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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雕立刻就明白了,他主子这是赶屈鹤走呢!
屈鹤定定地看着越茗。
他越看他,越茗笑得越灿烂,嘴巴咧得越开。
眼圈越红。
“少东家,不要哭。”屈鹤抬起袖子,在越茗的眼角拭了一下,“我无心伤你。”
说完,站起身来,颀长的影子在越茗的身上拉长,高高低低,斑驳得像破碎的墙。
越茗心下一惊。
只那一句“不要哭”,倒像是隔了几世传进自己的耳朵里,飘渺空灵如同天籁。
他想起以前脸上划伤时,屈鹤放在他桌子上的创伤药,还有那一夜迷醉躺在他的床上撒酒疯,以致手里那把从来也不伤人的杀猪刀,都砌成了两个大字——善良!
本性如此,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对谁都很上心。
这样的本性,大多迟钝,最不知道自己的心。
越茗伸手扯住了屈鹤的衣角,没抓住。轻软的白纱从他的手心滑过,拢紧手指的时候,又像水一样流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己陷进去了。
那泥沼又一次朝他张开了怀抱,将他完完全全地裹进去了,沉沦,陷落,沉睡,长眠不醒。
他笑了,媚得像只狐。
屈鹤扛着他的杀猪刀走出了饕餮楼,仍旧一身白衣,被风吹得轻扬。
白衣质洁,黑眸明晰。
腰间的杀猪刀如来时一般,寒光凛凛。
饕餮楼的厨子们和跑堂的都站在门口,现场眼泪乱飙,十八相送情深深雨蒙蒙。
屈鹤摆了摆手:“回去吧。”
厨子们舍不得屈鹤啊!屈鹤切菜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啊,切出来的菜薄厚均匀,该粗就粗,该细就细,那把杀猪刀在他的手里哪里是刀,明明就是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他这一走,厨房里又要乱成一锅粥了。
李大年最是舍不得,他刚想说好好培养一下屈鹤这根好苗子,现在越茗一纸休书,哦,不是,是一纸辞书就把屈鹤给埋没了。
“屈相公,你回去后也偶尔颠颠勺,少东家最是嘴硬心软的,今天把你打发走,明天说不定就拿八抬大轿请你回来。”
屈鹤抬头,白花花的日头照在楼上嵌了碧玉的巨匾上,夕阳如火,将那金灿灿的“饕餮楼”三字又镀了一层模糊的金。
他留神找了找,人群中并没有发现越茗那个花孔雀似的影子。
伤神为何物,屈鹤知了。
越茗正在回春阁喝茶,昨天送来的凤凰单枞,滚了水泡第二遍,茶汤翠绿,茶香四溢。
小花雕给他往茶杯里倒沸水:“爷,今天屈相公走,你不送送?”
越茗抿了一口茶,挑了挑眉:“有什么好送。”
“爷,屈相公是您第一个没吃下的男人吧?”
越茗眯起眼睛,一派高深莫测:“现在说这话还早得很!”
小花雕凑上去:“爷,您是说……”
“天机不可泄露。”越茗一脸欠抽,“小花雕,你明天去找找不闻和尚,让他重阳节那天弄个素斋宴,我上他那去玩玩去,还有,屈相公房间里的一应陈设,你也别动,那鹤妻居的大牌匾也挂着,好好挂着。”
永永远远挂在那里才好!
越茗从窗户那里看下去,看见屈鹤那身白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分外夺目,把脖子伸得像鸭子一样往外看去。
那片白,逐渐变成那抹白,那点白,最后隐在小街角,不知道哪里去了。
有个词叫来日方长。
小火慢炖出来的老母鸡汤最滋养,温水泡出来的茶最飘香。
越茗折腾得起。
小花雕哭着脸说:“爷,上次老爷还让你别老找那淫僧玩,你要是又去了,我不得被老爷骂死。”
越茗抬手在小花雕的脸上狠狠拧了一下:“嘿,你别叫小花雕了,你改名叫苦瓜吧,天天苦着一张脸,我是欠了你的工钱呢,还是欠了你的工钱呢?!”
小花雕捂着脸飞也似地去了。
不闻是何须人也?
越茗现在在京城的断袖圈子里被人捧为京城绝受,早一年的时候,还没有京城绝受这个封号,倒有一个“京城双受”,一受为越茗,一受为东方不闻,堪称日月双壁。
东方不闻原本是世家公子,和越茗同岁,去年过春节的时候到伽蓝寺寺去烧香还愿,看上了那里的年轻貌美的弘灯法师,遂自己在家里用刀片刮干净了脑袋跑到伽蓝寺做和尚去了。
不想,他刚到那里,人家弘灯法师就云游四海去了。
那里的和尚们知道他有钱,只当捡到了金元宝一样,哪里还肯放他走!
他这和尚一做到底了。
今年三月的时候,伽蓝寺主持了空大师升职了,人家大相国寺请他去开封吃香喝辣去,伽蓝寺眼看无人主持,他便把他那一班不成才的徒儿们都叫到身边。
“来来,你们每人说一首佛偈,做的好的,这主持的位置还有那根先皇御赐的紫金禅杖就传给他。”
伽蓝寺的和尚们该蹲墙角的都蹲墙角,该上房梁的都上房梁,绞尽脑汁想要做一首又言之无物又和稀泥的佛偈出来。只见不闻醉醺醺地从卧房里爬出来,双手合十,微垂着眼睛,无比深情地吟诵了一首佛偈。
了空大师当即大喜,说道:“不闻心有慧根,彻底悟了。”把主持之位和紫金禅杖传给了他。
紫金禅杖重达四十斤,不闻嫌重,现扔于后厨当火拨子,火一烧大了,就拿那紫金禅杖拨一下。
这首佛偈摘录如下:
万菊从中过,片叶不沾身。
以色入空门,长伴古佛灯。
越茗耻于和不闻同列于京城双受——因为不闻比他还要骚,他最见不得别人比他还要骚了。
状元
离重阳节还有半个月,越茗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连账本也让小花雕搬到床边上去了,躺在床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
他现在住在鹤妻居,他说,得把这房子住的有了自己的味道,以后他再扒拉到屈鹤的身上,屈鹤也不会拎鸡仔似的把他拎开了。
“爷,李大厨说现在厨房里面乱着呢,屈相公来了,那些厨子们都养懒了,切菜的功夫也丢的差不多了,他的意思是……”
越茗手里扦着一双老长的筷子,眼睛都没斜一下,一伸手叉上一个大包子。
“恩?是什么?”
“他的意思是让您把屈相公请回来。”小花雕说。
越茗拉开嘴巴笑:“哼,还早呢!急什么,这不还没到重阳节吗?你对李大年还有那帮不给力的厨子们说,屈相公回来可以,但是他一年一千二百两的工钱他们自己掏,你看他们还有说一句话不?!拿我老子的钱图清闲,想得美!待会你就把我这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们。”
小花雕正要走,忽听后面鸡爪似的一个声音飘飘荡荡地过来:“你去给我看看我相公在家过的怎样?别让他瞧见。”
小花雕点头如捣蒜:“嘿嘿,小人这就去!”
小花雕下了楼,刚走到门口,就听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片红,比五月份灵南公主出嫁还热闹。
闹了半天,才看见街角处过三匹高头大马,顶前头的那个人白面秀雅,高昂着头,帽子上两根长长的金翅迎风招展,好似两朵又美丽又高贵又得意洋洋的狗尾巴花!
“爷!查公子中了状元啦!”
小花雕咆哮着!
越茗躺在床上,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不能啊!
皇帝的脑子装饭了吗?怎么点了查三省做状元了?
有句话叫功高震主……
还有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越茗是人,皇帝是天,他注定算不过皇帝。
皇帝和查三省是小时候的玩伴,一起读书一起玩,好几年没见了,一见面,就差眼泪鼻涕了。
做皇帝辛苦,从小就没什么知心人,一瞅见小时候的玩伴,皇帝当即脑袋一热,手一抖,朱笔一晃,就在查三省的名字上勾了红。
由此,阴差阳错,查三省做了状元郎!
越茗要是知道这一层,铁定不会和查三省约那什么白首不相离的定了。
他嘴巴里面塞着包子就跑出来了!
“小花雕,你再说一遍!”
小花雕上前抱住越茗的大腿:“爷,您这次真的是把自己卖掉了……人家查公子中状元了啦!”
越茗抖了抖腿,把小花雕抖开,自己跑到门口去看。
那高头大马上穿得像娶媳妇儿一样的公子,可不是查三省!
越茗头疼,疼得里面的脑浆子都要蹦出来了!
“小花雕,我病了,我真病了……”他一手扶额,一手扶在小花雕的肩膀上,大呼,“我要死了,我要下去陪如花了,如花啊,我来了!”
他被小花雕晃晃悠悠地搀着爬上了床,脑子里转的都是自己穿着大红棉袄,脑袋上扎着大姑娘的麻花辫,披凤冠,戴霞帔,上面再盖一个半透不透的红盖头,被人拿秤杆一挑,现出查三省那张要死不活的小白脸来!
此等景象,何其寂寞!
他使劲抓住小花雕的手:“小花雕!从今天开始,爷病了,头疼,脖子疼,肩膀疼,腰疼,腿疼,脚丫子疼,总之哪哪都疼,查三省要是来了,你就说我快死了,眼睛都翻白了,就差一口气还留着,知道不?”
门外,爆竹声声,鞭炮齐鸣,查三省那头春风得意,越茗扒着窗户一看,正巧碰上查三省抬起脑袋往饕餮楼的方向看,那小眼神飘得……啧啧!
光是眼神就能把越茗揉碎了!
越茗赶紧把脑袋缩回来,揉心肝。
“哎哟,我的相公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了屈鹤。
秋渐深,白天短,没两下就过去了。
越茗让小花雕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拿食盒装了送到鹤妻居去,自己盘腿坐在床上吃。
“小花雕,你去和陈老三说一下,赶紧打烊了,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尤其是那个查三省!”
“诶!”小花雕正要飞奔下楼,就听见楼下胡瓜不温不火地喊了一声
“查公子,您来了。”
又听查三省说:“胡瓜,有日子没见你了,可好?”
胡瓜软软细细的声音,“好,好着呢。呵呵。”
“你们少东家呢?”
胡瓜正要说话,却听一声咳嗽,小花雕从楼上跑下来,给查三省拜了一拜,谄笑道:“哟,查公子好,呸呸!您瞧瞧我小人张贱嘴,怎么就改不了口呢,状元郎好。”
查三省摇开那把让越茗天天晚上做噩梦的大扇子,笑着说:“今天不吃饭,我来找茗儿。”
“查公子,我们爷生病了,不接客,呸,小人是说不见客。”
查三省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一层秋雨一层凉,最近冷暖无常,茗儿从来身体不好,今天又是生了什么病?”
说完就要移步往楼上走。
小花雕忙把他拦住了,扭着脸说:“我们爷才刚刚吃了药睡了……”
查三省说:“是不是茗儿不愿意见我?”
“哪能啊?!状元郎,瞧你这话说的,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谁不想和您靠的近点沾点儿仙气呢!我们都说要是能得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