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那二十万西琅後援大军究竟出了甚麽意外,却知道,若再不赶紧攻克定州,假以时日,等到大启围击之势一成,自己势必一败涂地!
他这等人,此时固然已经不能见容於大启,却也未必就能见信於西琅,他为自己盘算,自是要尽量保存实力。这数日来的攻城之战,他其实未出全力,所求不过是拖住齐飞的人马,而先时执意命十万大军留守已攻陷的城池,令其不得随拓拔凉而去,泰半也是为此,但这时惊怒之下,却再不敢有所保留,第二日便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向定州发起潮水般的冲击。
然而任是他如何猛攻,定州城却只守得固若金汤,不过两万兵马,五千悍匪,竟生生挡住了他十万大军!
直过了半月有余,形势仍是如此,任秦振平素再沈著冷静,此时也不由得心生惊惧。他不知齐飞萧雁南为了今日早已谋划多时,一早将他的常用阵势、用兵习惯摸得清清楚楚。这一番对仗,人家虽然兵力略少,然而知己知彼,他却是惊怒交加,不说方寸大乱,也已相去不远,此消彼长,如何能胜?
齐飞已如此厉害,萧雁南更当如何?
他率兵回头之时,已收到萧雁南亲自领兵出征的消息。此人的厉害,他是听说过的,萧雁南这些年来战绩之辉煌,他也颇为叹服,但暗中细加研究之下,自付自己亦未必就做不到。而拓拔凉征战多年,未尝败绩,威名扬於天下,他算来,若是自己和萧雁南交战,或是拓拔凉和萧雁南对阵,兵力相当之时,胜负都当在未知之数。
但自己意外反叛,大启无论如何难以在短期内聚集足够的兵力,那麽两军交战,萧雁南几乎可说是必败,是以秦振原本并不如何惧怕於他。
谁知到了定州之後,竟会是这样的光景!他不知究竟为何事情竟会一变至此,却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是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中。而布下这个陷阱的人,就是萧雁南!
他不知萧雁南心意究竟,自然不知他何以如此,也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这样的精心谋划,除了萧雁南,他已经想不出别的人。
他左一思,右一想,愈想愈是惊惧。
这样一个人,即使勇猛如拓拔凉,对上他,又能有几分胜算?
却不料就在他心生惶惧之时,形势再变。南北两路上各有大部大启兵马赶至,在西琅大军後方三十里之地驻扎下来,人数虽不过三万之众,难以对西琅大军真正形成威胁,却生生切断了他和西琅大军之间的通路。这一来,两人登时成了各自为战的局面!
形势之严峻,便是最普通的士兵也感觉到了。
秦振原本还想先瞒著大军,以免军心动摇。但齐飞怎肯让他如愿?通路被切断当日,他便派出五十名声大喉粗的士兵在阵前轮番喊话,将当前局势添油加醋,大加渲染地喊将出来,又大声斥责对方同为大启男儿,却卖国求荣,残害大启百姓。
这一场战乱,秦振听从身边谋士之言,尽量不杀百姓俘虏,亦劝得拓拔凉攻下城池之後,尽量安抚百姓,以免激起民变,又或令两国结恨太深,将来无法治理。是以这一路上战况激烈,却未有屠城之举,相对於其余战事,其实死伤不算太过。
然烽烟过处,生灵涂炭、百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之事终究难免。这五十名士兵说到动情处,一起放声大哭。两下大军先是各自默然,随即便有人跟著小声饮泣,到後来哭声越来越多,没多久,整个战场上哭声竟连成了一片。
秦振和身边大将连声喝止,却哪里阻止得了?方自惊怒,齐飞和吴七一起自中军处策马走到阵前,吴七展开手上一卷白色锦轴,朗声读了起来。
原来这一日摄政王手谕送到,言道玉苏山群匪虽曾为恶,然大义为先,国难之时挺身而出,功大於过,著免其过往一切罪责,并收编入定州军中,吴七暂封为副将,命其协守定州,乱定之日,更行封赏,其余大小头目亦多有赏赐。
手谕上最要紧是最後一段话:皇帝和摄政王知道二十万叛军将士只是为贼人所惑,除贼首秦振父子之外,只需放下兵器,皇帝和摄政王宽宏大量,皆不予追究。有戴罪立功者,另加封赏,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他内力高深,一番话清清楚楚地传到十万叛军的耳中,这十万叛军原本未必就有反心,只是秦振治军甚有手段,将士们多数对他都十分服膺,他要反,便跟著反了,如此而已。这一路厮杀下来,虽然未生他念,未必心中全无疑虑不安。
若是一切顺利也就罢了,偏是意外地一再受挫,虽还未至山穷水尽之境,却也不远了,原本已是军心浮动,又听得摄政王言道不予追究,军心登时又乱了几分。
自然也有不信皇帝和摄政王会宽宏如此的将士,但大多数将士眼见得连恶名昭著的玉苏山群匪都能以此脱罪,更有封赏,心下便至少信了八九分,一时虽还无人抛下兵器投降,却也没多少人肯上前攻敌了。
秦振眼见此情此景,心知事不可为,仰天长叹,传令命大军向东北方向撤退。
到了此时,关外兀自没有动静,可见西琅国内必已大生变故,只怕这援军再无到达之日,自己便是攻克定州,无法引入西琅援军,也是无济於事。他从军多年,几度沈浮,手下自有势力,东北线上他另有据点,离婺州不远,退可守,进可接拓拔凉的二十万大军,更可向北绕道,避过萧雁南的十万大军,直击京师,事或尚有可为。
论说起来,他此时回军直攻合川,先设法和拓拔凉会合一处,亦是可行之法,但萧雁南又怎会料不到此举?只怕早已在合川排好了阵势等著他了!与其到时落人谋算,进退失据,倒不如及早抽身,另作打算。
秦振受挫定州,消息传回,拓拔凉惊怒交集,大骂一声又长叹一声,万料不到西琅竟有人敢在此时弄鬼,思来想去,必是太子拓拔傅无疑,恐自己建了大功要抢他的位置!但任他如何咬牙切齿,这时身在千里之外,总是束手无策。
他也当真是彪悍已极,到此境地,索性已没了退路,反而勇气更生,竟不退反进,命乌脱为先锋,挥军急行,要尽速攻破萧雁南的十万大军,再大破京师,大事妥定之後,这才回头细算西琅国内的总帐。
不想一路势如破竹地攻到余元,终於对阵萧雁南,乌脱却一战而败,拓拔凉虽早已料到乌脱怕不是萧雁南对手,却也不料他竟败得这般彻底,如此之快,心生戒备之余,倒是另生出了一份豪气。收到快马来报的当夜,他便命大军拔寨起行,直奔余元,决意和萧雁南一绝高下。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但真正称得盖世英豪的却有几人?
天下既有我拓拔凉,便容不得你萧雁南!
且瞧这天下,究竟谁是第一人!
☆、第十五章 上
萧雁南和手下将士议毕大事,走回厢房时,已是深夜。胡木深迎上来行礼,道:“见过王爷!”目光向一边角落里一转,悄声道:“十一公子今儿用了些饭菜,刚睡下了。”
萧雁南点了点头,脸上现出喜色,道:“你出去罢。”这两日秦越溪一直也不曾进食,旁人又不敢强他,但今日终於是熬不住了。
胡木深躬身退出,心里只是叹息。
秦越溪今日虽然熬不住,终於肯进食水,看起来神智也多少恢复了一些,却始终只躲在房间角落里,尽量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也绝不和人说话。他数次请他去床上歇息,秦越溪都毫不理睬。他也无可奈何,只能默然在旁相守。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事之後,秦越溪已经再无法回到从前,而他和萧雁南之间,料来也绝无再续前缘的可能。
他只不懂,看萧雁南如今的模样,分明对秦越溪是有情,可怎麽又狠得下心这样待他?
他心里所想,萧雁南自是不知,走到一侧角落里,俯身抱起闭目睡著的秦越溪,动作轻柔地放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再解开外袍。
秦越溪无声睁开眼睛,漠然瞧他一眼,并不挣扎,又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萧雁南手下一顿,怔了一怔,蓦地里一阵心灰意懒。
秦越溪此时的眼神,和那日又有什麽区别?只因用过了他的饭菜,所以由得他为所欲为?他方才心里并非毫无欲念,即使秦越溪此时已全非昔日光彩照人的模样,这时却忽然间全没了心绪。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凝视秦越溪半晌,心里翻翻滚滚,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好好地和眼前这个人诉说,末了,却只扯去他外袍,仔细替他盖好了被子,低声道:“睡罢。”
早些睡罢,拓拔凉已到,明日,就是大战伊始了。
次日一早,拓拔凉亲自领阵来攻。萧雁南站在城头俯视底下尘烟滚滚,片刻,淡笑一声,转头对身边副将吩咐:“按昨日议定的法子迎战,暂时只作拖延,过段日子,待敌军疲软之时,再予以致命一击!”
拓拔凉又如何?可笑天下人人都当他如何智勇双全,又有谁知道,他这些年战绩辉煌,至少有一半原因是自己在暗中相助!若非如此,他威名何来如此之盛,这一回,又如何能吓得满朝文武失色,逼得萧煜不得不将兵权交给自己?
十万,对阵二十万,西琅大军够悍勇,拓拔凉够厉害,可只要自己愿意,萧雁南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两个月之内击溃这二十万西琅大军!只是,他不愿这麽做,暂时拖延就好,留著拓拔凉,还有用处。天下兵权已尽在他手,可这天下却还不是他萧雁南的。要名正言顺地得到天下,没有拓拔凉和秦振出手相助,可不成!
此时西琅大军侧後方除了先前自南北两路上赶到的三万兵马之外,还陆续有数股兵马赶至,皆已由他的人接管指挥,兵力虽仍然不足以对拓拔凉造成威胁,但萧雁南原本要他们做的就只是多方骚扰,分散西琅大军的注意力,令其不能集中精力攻击余元,一为拖延时日,二为疲兵之计。
於是这一战,本该惊天地而泣鬼神,却就这麽被他拖延了下来。无论拓拔凉如何叫阵,余元始终城门紧闭,只用一波波的箭矢,从容将西琅大军的猛攻一一挡住。但西琅大营的两侧和後方却时不时就有小股大启兵力神出鬼没地突袭而至,砍杀一阵,又倏忽撤走,来无影去无踪,弄得西琅大军头痛无比。
直到将近半个月之後,战况仍无改变,西琅大军已开始军心浮动,而此时,秦振的大军,已转向东北,加急赶往他秘密建下的据点──七郎山。
收到秦振急信之时,被萧雁南近乎无赖的打法弄得快没了脾气的拓拔凉终於松了口气。七郎山离余元不到百里,只要两军会合一处,萧雁南无论如何,不能再挡!
同时收到消息的萧雁南却只低低冷笑了一声。会合一处?做梦!秦振的举动他一早了如指掌,又怎容得两人称心如意?届时两军无法会合,秦振势不能坐以待毙,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而那,就是他要的!
他缓缓放下密信,走出书房,默然站在空阔庭院中。十几年苦苦忍耐,精心谋划,终於,快到尽头。他想要仰天长啸,心中浪潮翻滚,扬起了头,却终於忍住。
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罢!很快了,很快,他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厢房。那里,有他现在想要的另一样东西──秦越溪。
过了这麽久,秦越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