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雁南无奈地看他一眼,向他伸出手。秦越溪只得过去,就著他手,在他怀里坐下来。
萧雁南笑一笑,道:“腿上留了疤了?我瞧瞧。”一边说,一边径自撩起他衣襟下摆,将他裤子褪了下来。
自膝盖以下,一双小腿前面都留了纵横的条状伤疤,幸而不是太明显,只是淡淡的粉色,但放在这样一双原本光洁如玉的腿上,如玉之瑕,不免让人惆怅。
萧雁南看了一会,替他重新穿好裤子,轻轻在他脸上拧了一下,道:“就爱自讨苦吃!”
秦越溪垂下了眼睛。
他是故意的。任是他如何地下定了不反抗的决心,那一日,还是忍不住。怎麽也忍不住!哪怕用的法子蠢笨得让人难以置信。
萧雁南不由得就叹了一声,心里柔情一点点地泛出来。来之前还想著要怎麽对付他才好,这时见了他这副模样,那几分摇来摆去的心思竟不知觉地就散了,只拥紧了他,放柔了声音道:“以後,可别再闹了!”
来来去去地闹腾了这许久,也该消停了,不管是秦越溪,还是自己。
任性就任性罢!堂堂摄政王,倒跟个小孩子这般怄气做什麽呢?这般折腾他,自己心里又何尝舒坦?
既是喜欢他,以後,便多宠著他些、让著他些又何妨?
就算是到了此时, 他也并不对过往种种太过後悔。他有自己的立场,既是要留著这孩子,不能给的,不能放任的,就都要清清楚楚地让他知道!唯一後悔的,是那一夜不该将人赐给齐飞,毕竟这孩子,是和旁人有些不同的!
对秦越溪的心意究竟,他即便不是一毫不知,至少也是似懂非懂。他只知秦越溪怨著自己,怨自己辜负了他一番真心,却浑然不知这怨究竟已有多深。
他觉出了自己对秦越溪的喜爱似乎又比前深了一层,便想著要多加恩宠,哄他回心转意,就如他曾对其余姬妾做过的一样,却始终不知,原来秦越溪要的,从来都不是他身为摄政王的恩宠。原来这一路的事所刻下的伤痕,早已不是些许恩宠可以抹去。
摄政王夜宿水月轩的次日,府里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此事。实在是想不知道也不成,本已门庭冷落的水月轩,一夜之间便又门庭若市,多了大批侍从不说,赏赐之厚,更是令人欣羡。
秦越溪只躲在自己房里,连玉安也赶了出去,独自听著外面人声鼎沸,心里只是混乱。
昨日夜里,萧雁南和他说了许多话。回想起来,自到了摄政王府後,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说上这许多话。而有些话,便是以前两人至少在表面上情浓意好之时,也不曾听他说过。
他说道:“我带了你来,非是当真要你做人质,这你也是知道的。”後来又说道:“你爹爹那个人啊,现在还老实,以後如何,可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麽罪,我不说你也清楚。不过你放心,你,还有你母亲,无论如何,我总会设法保全就是了!”
难道他是一早算著父亲会背叛的了?
那,会是什麽时候?
这千里之遥,鞭长莫及,他又拿什麽来保证一定能护得母亲周全?
与水月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听香阁,这一日,这里同样十分喧闹,那是十二公子颜夕奉命自摄政王寝殿迁出,入住此处。
这一日夜里,萧雁南仍然临幸水月轩。
次日他晨起上朝之後,水月轩里迎来了稀客──十二公子颜夕,那满脸压也压不住的怒意,昭示了主人来此的目的,绝非贺喜或是谈心。
他见了秦越溪,第一句话便是:“秦越溪,你好手段!”数月不得宠幸,却借著自己几句话又勾来了萧雁南。他不知究竟为何自己明明是要赶他出去,怎的结果却如此南辕北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秦越溪,绝对是利用了自己!
水月轩之得名,乃在於雁湖自南而北,穿府而过,水月轩临水而建,一侧更有曲桥直通湖心,尽头处建得有亭,春赏碧波秋赏月,岸边杨柳依依,繁花处处,景致可说是府中最佳,是以名之。
今日秦越溪便单独带著颜夕到了湖心亭子里,各自的侍从都留在岸上。两人的谈话,谁也不想给第三人听到。
萧雁南回府时已经得到消息,水月轩里倒还秩序井然,但人人脸上都是一片慌乱。
他沈著脸,快步走入秦越溪房里,见他昏沈沈地躺在床上,左侧脸上包了白布,齐飞面无表情,站在边上。他扫了齐飞一眼,目光转回到秦越溪身上,问道:“如何了?”
召来的太医一直守在边上,道:“十一公子脸上被瓷片划了一下,伤口颇深,倒是没有大碍,只是……疤痕怕是难免的了!”後面的话,诺诺地越说越低。一个男宠,听说还是王爷最宠爱的,脸上有了疤痕,这意味著什麽?太医抑制不住地流下冷汗。
萧雁南点了点头,转头问道:“可查清楚了?”
出了这样的事,王升自然也早早赶来守著了,这时上前道:“回王爷,尚不知究竟。不过听说今日十二公子去水月轩时,脸色就十分难看,当时也只有他和十一公子一起在湖心的亭子里,没多久,就有人听到有瓷器摔碎的声音,随後十二公子独自怒冲冲地走出来,十一公子却不见出来。正巧齐小将军过来,就进去瞧瞧,结果却发现十一公子昏在地上,脸上……”
萧雁南仍是不语,只将目光转向齐飞。
齐飞声音低哑,只道:“雁南,你放了他去罢!”
萧雁南顿时脸上青筋暴起。齐飞所言,虽非怪责之语,这怪责之意却委实太过明显。何况还要自己放了他去?
齐飞闭上了嘴巴。
王升偷眼看萧雁南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道:“小人已派人暗中在听香阁外面看著了,可要……”
他还没有问过秦越溪究竟,现在人昏著固然不能问,便等他醒了也不好问,伤在脸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好。反正这事不必再查,已可结案,虽然无人亲眼看见,却已当得“铁证如山”四个字。
萧雁南摆摆手:“不用,等人醒了再说。”
他心下冷笑,这颜夕,还真不知当自己是什麽人了,连秦越溪也敢动!
“你放心,这一回是我疏忽了,往後,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这是对齐飞说的。
齐飞默然。
过得三日,萧雁南下朝回来,趁秦越溪换药时看过了他脸上伤势,没说什麽,出来便吩咐带颜夕过来。
颜夕披头散发地被人押送过来,见了萧雁南就扑过来,大声叫冤枉。
萧雁南只冷冷看著他。
颜夕大声哭叫:“王爷,我没有划他的脸!我只摔了杯子,我只摔了杯子!後来,後来我就走了,我没划他的脸!”
萧雁南冷笑:“亭子里就只有你们两人,若不是你,又是哪个?若不是你,为何先时不喊冤?”
颜夕哆嗦著道:“我,我……”底下的话,却说不出来。
他前日要出门时被人拦住,那时已被告知秦越溪受伤之事,但他自恃貌美无双,萧雁南前段时日又委实宠他,先时只道就算是被人当作划了秦越溪的脸又如何?何况秦越溪伤了脸,势必不能再和自己争宠,他心里高兴,萧雁南又不在面前,便没仔细去辩解。谁知今日竟会是这个阵仗!
他喃喃地道:“有人陷害我,有人忌恨我,陷害我呢,王爷!我没有,没有划他的脸!”反复说了一阵,猛地抬头道:“肯定是我走後有人做的!王爷,也许後来又有人进去了,又或者,查查在场的下人,也许里面有奸细啊!”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了!自己和秦越溪,是萧雁南最宠的两人,一定是其余的姬妾男宠设的毒计,伤了秦越溪的脸,嫁祸给自己,一下子就把两人都除去了,多好!
王升摇头道:“十二公子,您自己也去看过了的,那亭子三面临水,只有一条曲桥可通,再不可能另有旁人避过岸上内侍的耳目进去的。後来是齐小将军先进去发现的,内侍们之中便有奸细,也没有动手的可能。”
若说是有人自偏僻之处游水过来,等颜夕走後动的手,他事後想想,倒不是不可能,可听内侍们说,颜夕一出来,齐飞便过去了,若是如此的话,一则时间太短,来人便来得及动手,也必来不及逃脱,二则,秦越溪总是知道的,既是他没如此说,那便是没有了。
颜夕再说不出话。怎麽会这样?
萧雁南不再看他,吩咐道:“廷杖!”
颜夕顿时呆了。廷杖,最可怕的还不是刑罚本身,而是要去衣受刑!要一个男宠当众裸露,萧雁南,分明是不要他了!
萧雁南不理他凄厉的呼喊,走回房中,在床上坐下来,对秦越溪道:“直接杖毙,可好?”声音温和,仿佛说的事再平常不过。
秦越溪抬起眼,怔怔看著他,不觉得欢喜,却是一阵阵的心寒。颜夕虽然不是自己的朋友,可同床共枕几个月,曾经宠上天去的人,他也可以说杖毙就杖毙!萧雁南,你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还是在他心里,颜夕和自己这样的人,原本就是贱如蝼蚁的东西?
自己竟对这样的人,怀过那般的心思,何等可悲复又可笑!
过往点滴,这时一一回想起来,才陡然间觉得心下恍然。难怪他能这样对自己,原来一开始就是自己会错了意!
外面已响起板子拍击肉体的声音,伴著颜夕陡然拔高的凄厉哭叫,和一声声“不是我”的抗辩声。
萧雁南执起他手,轻轻吻了吻,道:“亭子里就只有你们二人,还敢说不是他,可也真好笑,是不是?”
好笑麽?秦越溪只痴痴看著他,说不出话。
外面颜夕的惨叫越来越尖利高昂,後来又渐渐嘶哑,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但是突然间,却石破天惊地迸出一句:“我知道了!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王爷,不是我,是他自己划的!”
萧雁南手上骤然一紧。
手像断了似的疼。秦越溪猛地咬住牙关,死死压下惨叫。恐惧在心头层层荡漾开来,怎麽也压不住!
要怎麽办才好?
监刑的王升大声喝斥:“胡说八道!十一公子又不是疯了傻了,怎麽会自己划自己的脸?”
怎麽会自己划自己的脸?颜夕原先也没想到这头去,一个男宠,伤了脸,那是什麽後果?可亭子里就只有自己两人,後来也没有旁人进去过,若不是自己,那还能是谁?
他说时只是猜测,这一说出来,却越想越真。
是了,他要自己和萧雁南说打发他回去,他不是欲擒故纵,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呢!
可你个千刀万剐的,不想留就不想留吧,你害我做什麽啊?
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背上的板子还在不住落下,他哀哭了几声,瞪著眼睛,咬牙切齿,叫著道:“王爷,他根本不想留在这里呢,前一回,也是他自己来求我,要我和您说打发他回去的!他求我那会子送给我的东西,就放在我房里的箱柜里呢,王爷,您去查,您去查啊!”
王升呆了一下,目光瞧著里面,对著执刑的人做了个手势,板子缓和下来。
萧雁南脸上没有怒色,只盯著秦越溪的脸,缓缓道:“直接杖毙,可好?”
秦越溪木然没有说话。
颜夕无辜,他最清楚不过。可是这一句简单的话,他张了嘴,却怎麽也说不出口。他可以不计较自己会受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