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熠疏远薄待他,本是想让他懂些规矩,一则免得生出什么非分之想,二则免得朝臣们口诛笔伐,三则也是让自己冷静冷静。但现在见他这般唯唯诺诺,心里却又大大不是滋味。
拉过他坐到自己怀中:“你也不需这样拘谨,还是过去那样好些。只是小心点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就成,否则朕也不一定保得了你。”
宇文熠的语气虽然温柔,却给苏凌立下了“小心点”的规矩。苏凌心中一阵冷笑,需知所谓的小心谨慎根本就是宇文熠该把握的,与自己半分关系也没有,但这话没法出口,只得低头诺诺应了。
眼前的这个苏凌和当初认识他时已经天差地远,但无论他怎么改变,宇文熠总能在不经意间感受到那份骨子里的傲气和冷峻,纵然他已经如此的温顺和绝望,这种感觉也还是挥之不去。这让宇文熠感到既欣慰又不安,总觉得他像是一个谜,看不明,猜不透,却又磁石般般吸引着自己,若不挣扎便会沉沦。
他可以信任吗?他会真心真意地帮助自己讨伐大夏吗?宇文熠悄悄问自己。
随风飘动的柔纱后,苏凌展颜一笑,眉目间的忧郁非但没有被笑容驱散,反而更让人心酸。
那日见他拖着残躯爬上爬下地修理门窗时的心痛猛然又袭了上来。
宇文熠在自己头上狠狠一击。宇文熠啊宇文熠,现在的你已是大燕的君王,肩上扛着千钧重担,不可率性而为,无论什么都得以大燕和大燕千千万万子民的利益为重,绝对不能被任何事、任何人所羁绊和左右。
一百一十
对于苏凌,宇文熠开始保持一种宠而不专的态度,虽然每次将他搂在怀中时都恨不得时间就这样停止,但只要天一亮,便会起身离去,且过上好几日才会再次临幸。
比起过去的日日相伴,苏凌明显是失宠了,加之又被打发到这样偏远的所在,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大臣们对此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但宫中的却是个受宠时遭人嫉恨,失宠时被人践踏的所在。那些过去就对苏凌不满的人非但没有就此收手,反而开始变着法子找苏凌的麻烦。
苏凌只能忍耐退让,但他地位尴尬,就算不出门,也会不时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日宇文熠过来时,苏凌忽然向他讨赏,宇文熠上上下下打量苏凌一番:“朕是疏忽了,你想要些什么?”
苏凌迟疑半晌,这才指指书架上的玄玉骊驹道:“这样的有上三五个就够了。”
“三五个?你的胃口倒不小,这样的珍宝你知道价值多少?”宇文熠瞟他一眼,见他咬住嘴唇不说话,不由笑道:“朕有点不明白,你一向不喜欢这些,现在怎么会主动讨要?”
苏凌也笑起来:“陛下有所不知,苏凌呆在这个宫里不伦不类,又不太懂规矩,难免会冒犯了娘娘们,苏凌心中不安,想向她们赔罪,只是苏凌身无长物,空着手去只怕不恭,这才想到向陛下讨赏,还请陛下成全。”
后妃们找苏凌的麻烦宇文熠不是不知,听他这话不由大笑起来:“好聪明的苏凌,人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你还带着一份大礼,只是你这般拿朕的东西去讨好她们,自己却是一毛不拔,也未免有失厚道。”
“苏凌就是太老实了,过去陛下宠苏凌时不知索要,现在失了宠才来开口,难怪陛下会舍不得。”苏凌笑盈盈地望着宇文熠,眼波流转。
宇文熠原本便是跟他开玩笑,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心神激荡,调笑道:“朕可不是吝啬的人,你想要多少给你多少便是,只是你可不能让朕吃了亏。”
“陛下,你什么时候吃过亏?吃亏的,从来都是凌。”苏凌的语气里充满了挑逗与暗示,挑起的眉峰间写满诱惑。
唇瓣相接时,宇文熠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宇文熠没有食言,第二天便差人送了珍宝过来,一共是八件,件件都是稀世奇珍,放在案上流光溢彩,交相辉映。
苏凌稍事盘算之后,挨个拜会了几个在后宫里颇有权势的后妃。
首先自然是元皇后,元皇后本不想理睬他,但他送上的礼物着实诱人,便心想自己表面上应付他一下,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勉强召见了。
其他的几个妃子跟苏凌原无深仇大恨,只是嫉妒其受宠,现在他既然已经失宠,又这般殷勤,当然乐得不计前嫌。
“公子居然真的将那些宝贝送人了。”胡贵蹲在地上,看着仅剩的三个镶金饰玉的盒子,心痛得不得了。
“再不送礼,只怕以后连你都不敢出门了,这些身外之物虽然是好,没了也就没了,总比做过街老鼠强多了。”苏凌没好气地道。
“也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胡贵比谁都懂。
苏凌歪头看着那三件珍宝:“对了,你帮我想想,还有没有谁漏掉了。”
胡贵掰着手指算了算:“哎呀,还有柔妃娘娘那里没去。”
宇文熠现在有皇后一人,其下的德、贤、贵、淑四妃,都是士族之后。柔姬没有背景靠山,也就没能成为四妃之一,而被封为了柔妃,地位虽然低于四妃,但她毕竟是皇长子的母亲,宫里人多还要让她几分。
“还好你提醒,柔妃娘娘可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把她给忘了?”苏凌似乎如梦初醒一般。
或许是已经听说了苏凌这些日子在各宫打点的事,对于他的来访柔姬看上去并不意外。请他坐下,两人客客气气地闲聊了一会,言语间难免说到柔姬的家人。
“皇宫不比东宫,规矩多,家里人见上一面的机会少多了,好在现在有了伐儿,不然还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柔姬望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宇文伐,虽然有些失落,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是啊,过去令兄是东宫的膳房主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到了皇宫里,膳房里的都是公公,他也进不去,想来和娘娘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他到还好,虽说没在膳房了,却还负责给膳房做采买,进宫倒也方便,我们还时时能见着。幸好有他,不然都不知道家里怎么了。”宇文熠做皇帝以后,外戚们也皆有封赏,但傅海却说自己不喜欢当官,只想找个肥缺弄点实惠,说自己看中了膳房采买这个位置。虽然他是柔姬的堂兄,又是过去东宫的膳房主事,为了得到这个差事还是花了不少钱。
“娘娘现在贵为皇妃,有子绕膝,又有亲人相伴,真是有福之人。”苏凌说着,目光四处张望。见自己送她的太白星被供奉在案上,面露喜色:“娘娘觉得这太白星是否灵验?”
“神灵宜宅,说来还要谢谢苏将军。”柔姬客气地敛首称谢。
“娘娘客气了,看到这神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冒昧想请娘娘帮忙。”
“将军请讲,但凡柔姬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陛下的寿诞将至,我一直都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今日见到这雕像倒是点醒了我,不如雕上一尊陛下的圣像献上,以表苏凌一片赤诚之心。”
“将军这件礼物好,陛下定会喜欢。”柔姬抚掌道。
“这主意好是好,只是要为陛下造像,工艺材料自然都不能马虎。苏凌困在深宫,出入不便,是以想请令兄为我寻上一些好木材,苏凌便感激不尽,定重金相酬。”说罢向着柔姬深深一揖。
“将军无需多礼,此事简单,明日我兄长便要入宫,我叫他带些材料进来,请苏将军选可好?”柔姬大方率真,而自己却一而再地利用她,这令苏凌感到有些歉疚汗颜。
傅海是御膳房采买的事情,他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些天以来,他到处送礼,表面上看是为了讨好后宫,免得她们再找自己的晦气,其实唯一的目的便是能够有一个不让人起疑的借口接近柔姬,并通过她见到傅海。
自从有了小雅斋,苏凌便一直没有再让傅海传递过消息,只希望他能够隐藏得越深越好,如果不是现在急于与楼斐然沟通,苏凌也不至于费这么大的劲联络傅海。
接到消息的傅海以最快速度来到苏凌面前,带着好几种大小不一的上等木料。
“苏公子,时间紧,傅海先带了这些来给你过目。”
“谢谢傅大人,快快请坐。”苏凌表现得很殷勤,又是让座又是着人上茶,也难怪,傅海虽然只是个采买,却是宠妃的哥哥,以苏凌现在这样的处境哪怕是表现的过分些,也是应该。
胡贵刚刚奉上茶,苏凌揭开茶碗的盖子闻了闻,立刻皱起眉头:“胡贵,怎么上这茶,这是平日里自己喝的,岂能待贵客?陛下不是赐的有西湖龙井么,就在我的寝室里,放哪我也忘记了,你仔细找找,快去取来。”
胡贵想破了头,也不记得陛下何时赐了什么西湖龙井,但苏凌既然这样说了,总不能违背,应着退下。
屋子里立刻只剩下了苏凌和傅海两人。
“苏将军,你受苦了。”傅海拜倒在地,语声哽咽。
“傅海,此处不是叙旧之地,楼斐然那里怎么样了?”苏凌扶起傅海急急问道。
傅海这才简明扼要地把外面的情况告诉了苏凌。
楼斐然自从入燕后被监视得很紧,傅海等人多次试图接近都没能成功。但赵慎这些日子在大燕的活动却颇有成效,通过种种渠道收买拉拢了一批朝中的官员和宫中内侍,从这些人处得到消息,对于楼斐然的来投,龙骧将军窦子胜很是欢喜,靖远将军洪明炬却心存戒备,宇文熠在这两人间举棋不定,到现在也未有任何表示。
“洪明炬!”苏凌反复在心中念叨这个名字,渐渐感到不安。洪明炬跟自己是老对手,虽因在皇子们的斗争中态度含糊而遭到宇文熠的冷落,但他身经百战,功勋卓著,在军中享有极高声望,尤其对于大夏十分了解,是征伐大夏最有竞争力的统帅人选。如果他不信任楼斐然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傅大人,这些木料都不错,不过我想,陛下乃是九五之尊,需得特别些的材料才能彰显其尊贵。我过去曾经见过一种檀木,不仅异香扑鼻,还泛着紫色。紫为尊贵之色,又暗含有紫气东来的吉兆,苏凌以为这种木材是最适合给陛下造像。”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凌赶紧改换了话题。
“苏公子说的可是紫檀?”傅海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接上口。
“和紫檀到有些相像,只是那紫色还要更重些,浓淡相融,如着水墨,纹理见偶尔还有进金线。”
“我明白了,苏公子说的是金丝檀木,公子你好眼光,那可是木中极品啊,人道是‘一寸黄金,半分金檀’”。说着眼睛在屋子四处打量,一副想看看这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可换取的模样。
刚进来的胡贵气不打一处来,翻着白眼望天道:“回公子爷,你寝室里放的金子太多,把所有地方都挡住了。奴才愚昧,找不到有西湖龙井。”
苏凌狼狈地瞪了胡贵一眼,对傅海干笑两声:“奴才没规矩,大人可别见怪。”转头又对胡贵道:“笨奴才,再去找找。”
傅海起身一揖:“公子不必了,公子交托的事我尽快去办,傅海还有其他的事,这就告辞了。”
傅海出去不久,胡贵便几步追到门前狠狠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算了胡贵,现在有人肯替我办事就不错了,人家办事要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你又何苦这样。”
胡贵后退一步“咚”地坐在地板上:“这些人以为公子失宠了,一个个都是这般势利嘴脸,枉我过去还觉得他是个实在人。其实我最是明白,陛下心里最爱的还是公子,只是碍于那些咂舌的大臣们才冷落了你。等到日子长了,根基稳了,陛下定然还会如过去那般宠爱公子的。”
“自作聪明,我怎么就没发觉。”苏凌又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