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小心,栈道朽得厉害。”薛正的话音刚落,白龙驹的一只蹄子无意间踏上一块朽坏的圆木,顿时失去平衡,惊天动地的长嘶之后,苏凌便连人带马跌进了怒河之中。宇文熠此时正在他身侧,眼见他向下坠落,立刻伸手去抓,却终于慢了一步,什么也没抓到。
“凌——”,随着宇文熠心神俱裂的这声呼喊,他的整个人也跟着苏凌扑入了水中。
罗大恒和薛正听到响动回头看时,只看见宇文熠落入水中的最后一个瞬间。汹涌激荡的怒河之水从天而来,滚滚波涛转眼便将两人一马卷走,只几下沉浮,便无影无踪。
“快快救驾!”随从们一阵大乱,很多人跳下马沿河追去。但两岸皆是陡峭的山岩,且水去如飞,人力哪里追得上。
“薛大人,你立刻沿河追赶,我到河对面去,说不定陛下会被冲过去。”罗大恒不愧是将军,短暂的慌乱之后便恢复了常态下来,安排有度。
“好,我们分头而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回陛下。”薛正说完,立刻向下游追去。
宇文熠连呛了几口水,很快冷静下来,发现苏凌就在身边,立刻使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护在自己怀中,再尽可能把自己的头也藏起来。
河水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将二人忽而抛起,忽而沉下,两岸的石头在身上乱撞,饶是宇文熠自幼习武、皮粗肉厚,也被撞得几乎散架。
怒河的水是高山初融的雪水,冰冷刺骨。宇文熠此时却已经根本顾不得这些,剧痛从胳膊、脊背、小腿上传来,令他几乎无法忍受,眼前一阵阵发黑,也不知道到底断了几处骨头。
河水开始从口鼻中灌入,在昏过去的最后那一瞬间,宇文熠暗暗庆幸。幸好护住了自己的头,幸好护住了他。
一百一十四
醒来时,明月已上林梢。
篝火熊熊,架在火上的鹿肉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一旁烘烤着的竹筒也被抽取了水汽,升腾起淡淡白烟。
“水”
坐在火旁的人听他说话,赶紧拿起一只竹筒过来:“陛下,你终于醒了。水还有点烫,仔细着点。”一边说一边跪坐在宇文熠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竹筒中的水仔细地倾倒在那干枯的唇上。
火光明灭,映照在那人的脸上,将长长的睫毛投射成一排黛影,如同蝴蝶扇动的翅膀。
“咳咳,凌,朕还没死?”
“陛下福大命大,我们被岸边的两块石头夹住,侥幸未死。”苏凌被宇文熠护在怀中,一直保持着清醒,到是水势稍稍舒坦之处,恰被两块突出的石头挡住,止住了去势,苏凌这才挣扎着爬上岸,又将宇文熠也拖了上来。
宇文熠挪动了一下身子,一阵剧痛让他大叫出声。
“陛下身上到处都是伤,刚刚才敷上草药,千万不要乱动。”
宇文熠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青草上铺成的厚厚垫子上,浑身上下都敷着新鲜草药。那些被水浸透的衣物,都在火堆便烘烤着,而他身上居然只搭着一件苏凌的袍子。
“凌今天可真主动。”
“什么?”
“你脱了朕的衣服,想干什么?现在朕已经身受重伤,看来只有任你鱼肉了。”宇文熠想笑,却牵动了痛楚,刚笑了一声便变成了吸气。
“陛下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笑。”苏凌有些无奈地摇头。
“不笑怎么办,都已经这么倒霉了,难道我还该哭么?”宇文熠伸手攀着苏凌的肩努力坐起来,今天消耗太大,那烤鹿的香味让他觉得有些饿了。
苏凌把烤好的鹿肉撕成一条条喂到他嘴里。
“现在我们是在燕境还是夏境?”想到这个问题,宇文熠忽然想浑身一僵,虽然两边都会有双方的人出没,但毫无疑问,在自己的领土上,活动起来更为方便。
他心中极爱苏凌,见他落水,毫不犹豫地便跟着跳下去救,完全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他宇文熠,是大燕的君主,他可以死在怒河之中,但却绝对不能成为夏军的俘虏,成为大夏要挟大燕的把柄。想到这里,本能地在腰间一摸,才发现已经空空如野。连衣服都被脱光了,又怎么还会留着佩剑?宇文熠不由暗骂自己糊涂。
“陛下放心,我们还在大燕境内。”苏凌似乎没发现宇文熠那一瞬间的僵硬,依旧给他嘴里喂吃的,待他吃完,又喂了一些水。这才到火边摸摸烘烤着的衣物,见宇文熠的衣服已经干透,便取过替他穿上。
宇文熠的身上被岩石划出了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大口子,虽然未伤及筋骨,伤势也极为严重,加之失血过多,浑身无力,仅仅是个穿衣的动作,便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见苏凌除去自己湿透的内衣,换上刚刚盖在自己身上的袍子,宇文熠指指自己身边让他坐下,自己也靠着他坐了起来。
山崖将崔嵬的黑影投射在月光下。夏夜的丛林里,到处是夏虫的名叫,偶尔会有闪动着荧光的眼睛在密林深处晃动,夜间出没的禽鸟警觉地站立在枝桠间,一听到风吹草动便振翅飞起,惊破了夜的宁静。
两人肩靠着肩,宇文熠的忍痛伸出胳膊,将苏凌搂在怀中,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两人默默无语,心跳也隐隐可闻,空气中仿佛弥漫了温柔的味道。
“凌可有恨?”宇文熠忽然问道。
宇文熠的话令苏凌瞬间失神。
恨,怎能无恨。
被宇文纵横残害凌虐,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一声痛也没有叫,若没有那刻入骨血的恨,又怎么坚持得住。
然而,如果说宇文纵横给他的是恨的话,宇文熠却令他连恨都已经无力。最开始的强暴,紧接着的迷奸,再后来为了保护肖知渐被迫委身,继而则是为了协助肖浚睿的计划的主动引诱,一路行来,苏凌觉得自己在一步步地沉沦,一步步走向黑暗。而今,宇文熠又提出要他做自己的妃子,他心里明白,宇文熠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断了他一切的退路,绝了他所有的希望。假如自己真的给他做了妃子,纵然是有朝一日帮助大夏取得了胜利,那得胜之日便也就是自己的死期。
然而今天,这个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却为了救自己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汹涌的怒河,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拼命保护着自己。
自以为已经坚强得宛如铁石的心忽然有了一丝紊乱,苏凌强令自己收起心神:“恨?苏凌从来没有想过。”
“为了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却被自己的君王交给敌人,最后还连自己的家人都没保住,你能无恨?”
苏凌将头靠在宇文熠宽厚的肩上,幽幽道:“一切皆是命定,若不是肖浚睿将我送到大燕,我又怎么能认识陛下?我的家人实在无辜,但只要有陛下能代凌为他们报仇,苏凌也就无恨了。”
“难得凌能够这般无怨无悔,我定然会完成你的心愿。”
苏凌的脸被篝火映照得绯红,黑瞳里的光芒如同羽毛般划过宇文熠的心,让他觉得有点把持不住。
“凌。”说话间,另一只手也把上了苏凌的肩。正想接着进行下一步动作,腰腹间的骤然炽烈的疼痛让他明白自己现在根本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由懊恼地咒骂了一声。
“陛下还是消停消停吧。”苏没好气地甩开他的胳膊。
宇文熠夸张地“哎呦”一声,见苏凌没有理睬他,邪气地扫了一眼:“今天暂且放过你,改日一起算上。”
苏凌起身往火堆里加了几块柴,让火燃得更旺了些。
“陛下先休息吧,我来看着篝火。”篝火不仅能够驱赶蚊虫和野兽,还能给必定在沿河寻找的薛正他们指点方向,是万万不能熄灭的。
“不”宇文熠盘起腿,笑眯眯地盯着苏凌:“我还要吃鹿肉,你给我喂。”
“陛下,鹿肉不能吃多了。”苏凌用眼角瞟向他,笑得像一只狐狸。
“为什么不能,我还没吃饱,你不能虐待病人。”
“不是我虐待你,鹿肉吃多了会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苏凌的眼睛在宇文熠的腰腹下一扫,宇文熠这才明白过来。
“怎么,你怕我干什么吗?”
“我不怕你干什么,我是担心你干不了什么难受。”苏凌边说边用木棍扒开灰烬,取出两只圆滚滚的东西:“陛下要是真的饿了,还是吃点烤地瓜吧。”
宇文熠有些泄气,紧接着便闭上眼睛张大了嘴:“我要喂。”
地瓜热腾腾的,带着嫩甜的味道。宇文熠饭来张口地吃着,心安理得地觉得,此时此刻,他可以忘却自己是君王,放纵自己的任性。而这并非他安于享乐,不愿去承担责任,而是现在的条件不允许,因此他只能如此沉溺下去。
宇文熠一直缠着苏凌为他做这做哪,感到又慵懒又舒服,这样的日子——其实真的不错。
天色将明时,折腾了一晚上的两人还是抵挡不住倦意,相拥着在篝火旁睡去。
在谷鸟婉转清脆的歌声中醒来,天边晨曦已经喷薄而出,。
宇文熠还在沉睡,苏凌把火拨得旺了些,便来到河边想要洗把脸。
河对面是平坦的草地,青青碧草上,野兽饮水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
河对面的密林中传来马蹄声和人声,苏凌站起身来,凝目望去。
一队夏军簇拥着几名衣着鲜亮的人不紧不慢地从栈道上走来。为首的一人身穿黑色箭袖劲装,玉冠上硕大的宝石闪烁着日光。
那人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脸来。虽然并不十分清楚,但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也足以令苏凌震惊得半步也无法移动。
那刻骨思念了十几年的人就这样毫无任何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让苏凌几乎忍不住就要不顾一切地跃入汹涌奔腾的怒河,游到对岸,游到那人的身边。
肖浚睿沿着斜坡从栈道上奔来,转眼便到了河边。
“凌儿,是凌儿吗?”对面呆呆站立着的人容貌已经变了不少,肖浚睿试探着大声询问,但他依然不敢相信会在这个地方遇到苏凌。
“浚睿——”苏凌在心中狂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猛然想起了脸上的伤痕,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那不仅仅是伤痕,是宇文纵横留给他的耻辱,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你认识他?”宇文熠不知何时悄然来到苏凌身边。
“是一个故人。”
“故人,肖浚睿?”头上的玉冠暴露了对面人的身份,宇文熠一眼便能看出。
“是,他是肖浚睿。”这事宇文熠迟早会知道,苏凌并不打算瞒他。
“他就是肖浚睿。”宇文熠半眯了眼睛睨了过去:“他叫你凌儿?”宇文熠的语气冰冷,充满疑问。
苏凌顿时打了一个冷战,:“我们从小便认识,他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就这样叫我。”继而淡淡地转过身:“人事变幻,纵然过去曾经是朋友又如何,做了皇帝又会对谁手软,我们走吧。”
宇文熠一动不动,忽然伸手搂住苏凌的腰,将他拉进怀中贴紧自己的胸膛,示威似地对着肖浚睿扬起眉。
苏凌被他搂着怀中无法推拒,羞愧难当,飞快地低下头。
肖浚睿还没来得及看清对面的人,他便遮住了脸,再也看不到。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苏将军?”肖浚睿直直盯对面,询问紧跟而来的平虏大将军路展鹏。
路展鹏手搭凉棚望去,但见两人搂抱着站在河对面。其中一人满是怒气和傲气的瞪视着肖浚睿,另一人却低低垂着头,根本看不清模样。
“陛下想是思虑过度了,苏将军怎么可能到这里来。”路展鹏摇头笑道。
“是啊,定是朕看花了眼。”肖浚睿低低一笑,有些自嘲,又有些释怀。
对视良久,肖浚睿终于策马离去。
听着蹄声远去,苏凌浑身脱力,若不是被宇文熠搂着,定然会委顿在地。
“肖浚睿,肖浚睿,总有一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