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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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西风-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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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万大军迅速向高处撤离,但一切皆为时已晚,数丈高的浪头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势,山呼海啸地奔涌而来。
浪头在惨白的月色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如同大片鬼火在叫嚣、扭动。
万马奔腾般的轰鸣掩盖了一切绝望的惨叫,在这样力量下,人显得如此的脆弱和渺小,甚至连最后的声音也不配发出。
宇文熠终于在大水来临的前一瞬间登上了高处。他勒住马缰,惊魂未定地回望,刚才还旌旗招展的大燕军营已经一片汪洋。
巨浪还在冲刷着,大燕的士兵们在翻涌的浊浪间挣扎,刚刚冒出一个头便又被吞噬,无数条生命转瞬即逝,这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修罗场。
“我好恨。”宇文熠大叫一声,从马上跌下,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胸襟。
大燕皇帝宇文熠在恨,他在恨什么?是眼前无能为力的惨景,还是亲手制造了这个惨景的无情人?

一百二十八

   幸免遇难的燕军将士奔上四周的高地,稍微休息便开始向盘龙关方向撤退,然而这次的撤退之路远远没有来时那般风平浪静。
夏军从一切可能的地方杀来,惊魂未定的燕军只能毫不停留地溃退,丢下一路尸体。他们甚至不明白,到底哪里能藏这么多的军队。
这一番撤退毫无章法,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燕军再次遭受重创。
 盘龙关已经得到了兵败的消息,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到了城墙上,全力备战。
黑沉沉的大牢里,被俘的夏军将士听着远处的嘈杂呼喊,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谁?”负责看守的士兵大声呵斥。
“夏军马上就要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守关,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人同样大声地质问。
“你是谁?”
“我是将军派来集合人员的,这是令牌。”
“属下等遵命。”
牢门外急促的脚步渐渐远去,牢门被打开,一名身着燕军服饰的人快步走进来,挥剑砍断了牢门上的锁。
“我乃大夏镇国大将军苏凌,各位将士听我号令,随我夺取城门。”
宇文熠在薛正等人的保护下突破重围,抢先进入万仞关。刚才升起吊桥,夏军已经尾随而至。
陆续有燕军来到关前,与夏军展开厮杀。
夏军气盛,一直占据着上峰,城墙上的燕军干瞪眼帮不上忙,急得团团乱转。
又有大队夏军杀到,架起了简易的云梯想要攻城,却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一小队燕军冲上城楼,守城的燕军已经无暇顾及,只道是来助阵的。直到吊桥嘎嘎放下,城门洞开时,他们才发现,正是刚才上来的那队燕军放下了吊桥。
“有奸细。”又惊又怒的燕军飞扑上来,想要将吊桥再次拉起,立刻便有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夏军俘虏从藏身处奔上来迎击,城楼上一场混战。
夏军从城门、城墙蜂拥而至,宇文熠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见身后杀声陡炽,回头看去,只见苏凌站在城垛后,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目光沉如幽潭,包含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
宇文熠心中又是一阵剧痛,苏凌忽然对着他大喊了一声:“射月宫第三棵玉兰树下”。正想追问话的意思,苏凌已转身而去,薛正等人匆匆奔来,簇拥着他逃离。
燕军一路溃退,沿途重新收拢部队,八十万人马已经不足三十万。
宇文熠本想退至圣京据守,但圣京的老百姓对燕人深恶痛绝,民心所背,定然难以久持。而这个时候,宇文律的军队长驱直入,居然已经到了闳都城下,金延已经连续三次告急。
经过反复权衡,宇文熠决定放弃圣京以及所有的大夏故地,直取被宇文律所控制的成宁,成宁十多年前是大燕的边关,成高池坚,一旦夺取既可抵御夏军的追击,又可以作为讨伐宇文律的据点。
宇文律留在成宁的军队并不多,守将一心以为宇文熠真的如宇文律所说已经战死,眼见皇帝带着三十万为了摆脱夏军逃命已经变成恶狼的燕军,顿时心惊胆战,稍稍犹豫了下便开关投降。
宇文熠自然是高官厚禄地大大嘉许了他,并宣称凡是被宇文律蒙蔽的叛军将士,只要立刻醒悟过来,都可既往不咎。
夏军并未纠缠,见他入城之后便迅速撤离。而今刚刚光复故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不是恋战的时候。
经过多日的战斗和奔波,大军终于安顿下来。士兵们燃起篝火,把成宁所有的酒都搬出来畅饮,哭声、笑声、歌声混杂为一片,他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不是为了欢庆,仅仅是享受活着的快乐。
宇文熠带上满满两坛酒登上城楼的最高处,刻意远离了那不顾一切的狂欢。篝火熊熊燃烧着,隐隐还可以听到喧嚣。
这么久以来一直疲于奔命,脑袋里想的也都是如何才能摆脱夏军追击和整顿部队讨伐宇文律,根本没有闲暇考虑自己的事情,现在安定了下来,那锥心的恨、刺骨的痛便再也无法克制,一起涌上心来,逼得他几乎发狂。
那些欢爱,那些誓言,都是他编织的谎言,是他为了骗自己走入深渊的诱饵。他为了自己曾经出谋划策,曾经奋不顾身,这也只是为了达到利用自己的目的必须用的手段。他用所有这些假象,编织成了一张充满诱惑的网,将自己牢牢套住,甘于沉沦,不愿逃离。
混账、骗子,宇文熠想用尽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去骂那个人,最终他也骂了,还是不解气。挥拳在地板上一阵猛砸,血花飞溅,他却完全没有痛的感觉。贱人,你给朕等着,总有一天,朕会把你抓回来,让你生不如死,这一天是迟早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宇文熠觉得心里那道滴血的伤口总有愈合的时候。
宇文熠想再喝一口酒,抱起酒坛来往嘴里倒去,才发现酒坛已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冰凉的地板贴着如同火烧般的脸颊,凉意传进脑海。
真舒服,宇文熠心想,象极了夏天时拥抱那人清凉无汗的肌肤时的感觉。
军队在成宁休整了两日就重新出征,这一次却是兵锋直指大燕的京城闳都。
宇文律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能够入闳都登帝位,各道城池关隘的防御都不太强,宇文熠一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不到一个月,就已率兵来到闳都城下。
此时宇文律在闳都城下已经围困很久,城内固然消耗殆尽难以为继,宇文律的部队也已经被磨得失去了开初的气势。
两军交接,宇文律大败而逃,才逃出一百多里,自己手下的将领便领兵哗变,想要将他擒下,献给皇帝抵罪。宇文律万般无奈,服毒自尽。
这么久终于有了件值得高兴的事,宇文熠却笑不出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快要变成孤家寡人。两个哥哥和亲叔叔死在他的手中,为的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和这个位置所代表的无上权力
元皇后受惊吓过度小产,不足月的胎儿没几天就夭折了,宇文熠听说后只是嗯了一声,本想出于应付去看看,却终于压抑不住那份厌恶没有去。
元皇后失去儿子本就深受打击,见皇帝回来后对她不理不睬,更是雪上加霜,她虽然还身居后位,但已经注定成不了皇太后,对于一心专营的元皇后来说,这才是最致命的。
宇文熠回宫数日,一直把自己关在寝宫,谁都不见。
他御驾亲征遭此大败,亏掉了大燕大半个家底,心情不好也是情理之中,明白这点的大臣们都很自觉,没有任何人敢打扰皇帝。
太阳几次从东边的窗户升起,又在西边的窗棂中沉下,瑰丽的彩霞数度染红了刷着朱漆的地板。宇文熠终于想通了,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你可以悔恨,但却必须要接受。
走出寝宫时,远远看到他的宫人们比过更加小心翼翼,远远就跪伏在地。
不知不觉间,居然见到了射月宫描着金字的匾额。宇文熠有些变色,暗骂自己实在没有出息,到了这个时候还忘不了他,转身待要离去,忽然想起苏凌站在城墙上时的话,不由推门而入。
射月宫已经荒废了,才短短两三个月,到处都长满了野草。
宇文熠找到第三棵玉兰树,用剑尖在周围的泥土地上探了探,发现有一块格外要松软一些,便蹲下来就着这个地方挖下去。
这处的泥土明显是被挖开又回填了的,挖到三尺多深的地方,终于碰到了硬物,取出来一只铁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封信,宇文熠的心不受约束地砰砰直跳,急切地撕开,那信却不是写给他的,甚至不是苏凌写的,而是洪明炬写给肖浚睿的,也就是洪明炬那件通敌的罪证。
宇文熠一字一句往下看,额角不由渗出了冷汗,他明明记得这信在刑部放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立刻回到寝宫叫刑部尚书李思北带上那信过来,两封信放在一起,无论是字迹还是内容竟然没有半分区别。
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宇文熠立刻下旨将天牢中的洪明炬全家放出,感到既庆幸又苦涩。
苏凌,你果然是天底下最值得朕恋恋不忘的人。朕明白,陷害忠良本非你之所愿,只是为了帮助大夏取得胜利而不得不为,如今大势已定,便想办法还那被害之人一个清白。
窦子胜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想来已经凶多吉少,所幸大燕还有老练持重的洪明炬。
只是你又如何知道,朕还能够回到这射月宫呢?

一百二十九

“起床,干活了。”刚刚才到寅时,木门上的锁链便哗哗响着被取下来,管事提着鞭子走进来,用皮靴踢了睡在门边的军奴。
那军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从草堆垫子上迅速爬起来,抓起衣服便往身上套。数百名挤得密密实实的军奴纷纷起床,一边穿衣一边注意不要跟身边的人碰在一起。
万仞关大战夏军俘虏了燕军三万多人,对待俘虏一般有三种方式,一部分被编进军队,一部分的被送去从事挖矿或是其他一些危险的工作,还有一部分则会成为军奴。
“军粮马上就要运到,必需在午时之前全部搬到仓库里,搬完了再吃饭。”
军奴们鱼贯着从狭窄的木门里走出来,不一会,一只延数里的车队便在营门外停下。
几十只火把将数丈之内照得透亮。这一营几名主要将领一反常态地守在营门外迎接,负责粮草押运的军官没有象过去一样大马金刀地进帐休息,而是飞快来到一名少年面前,一脸谄媚地扶着他下马。
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秀,衣着华丽,身子骨有些单薄。
将领们恭恭敬敬地见礼之后,将那少年让进大帐。不一会便有偏将走了出来,找到管理军奴的管事悄声问了些什么。管事先是一愣,接着便点点头,继而来到一名正扛着一袋米往仓库去的军奴面前,用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指着他道:“你,跟我过来。”
那军奴放下米袋,跟着管事来到偏将面前。偏将二话没说,伸手拉起了军奴的一只裤管:“没错,就是他。”
管事再次对这名军奴投去惊讶的目光,两个多月来,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名身材高大,动作麻利的军奴是个没有腿的残废。
“有人找你。”偏将说完便带着军奴进了大帐。
将军们都站在两侧,刚才的少年却端坐在正中,见到来人霍地起身奔过来:“苏将军,我终于找到你了。”说着,流下了眼泪。
其他人间此情景急忙告退,那少年理也不理,任凭他们离去,也不顾他身上肮脏,自顾哭泣起来。
“好了,殿下,不要哭。”苏凌弯下腰拭去肖知渐脸颊上的泪水:“我们不都还好好的么?”
肖知渐依旧哭泣不止:“可是刘嫂死了,她是为了我才会死的。”
那时候苏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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