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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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西风-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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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谦之这个人苏凌再大燕时就听说过,他虽名为谦之,却以铁腕激进而著称,凭着这样的特点,近年来连办了好几件大事,年纪轻轻就被肖浚睿擢拔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可谓少年得志。
苏凌和他并不相识,听得他来访也有些惊讶。
何谦之他今日名为私人拜访,却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还配上了象征身份的银印青绶。见到苏凌,远远一拱手:“少将军,何某有礼。”
少将军这个称呼苏凌已经十多年没有听人叫过,细细一想,现在自己无官无爵,却还是苏万钧大将军的儿子,少将军这个称呼当真最合适不过。但何谦之如此强调这个少字,用意只怕仅仅是为了强调苏凌已经不是镇国大将军。
苏凌不动声色地请何谦之入坐,那何谦之也不客气,端起茶便抿了一口:“何某久仰少将军的威名,多年来无缘相见,甚是遗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何大人过奖了,何大人少年英才,苏某才是久仰。”苏凌听他讲起客套,便也客套一番。
“少将军这些年来为大夏尽心尽力,何某佩服之极,万仞关决战之后,以为少将军为国尽了忠,还不胜唏嘘了一番,没想到你居然还回来了。”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极为不善,何谦之说话时,两眼毫不回避地直视苏凌,目光冷若刀锋,气势夺人。
苏凌淡淡一笑:“何大人,你与苏凌初次见面,并无交情,苏凌回不回来与你也毫无关系。为国尽忠,苏某向来不落人后,至于苏凌是生是死,却轮不到你来逼迫。想当年苏某披金挂紫,率领十万热血男儿镇守万仞关,却强敌于关外时,你还穿着开裆裤擦鼻涕呢。”其实何谦之虽然年轻,也已经二十九岁,那个时候哪里还会穿开裆裤擦鼻涕。
何谦之本是以善于言辩而著称,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便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少将军可知,对于少将军的叛国之行,有些民愤啊!”
苏凌脑袋“嗡”地一声,苏昂说人人都骂他叛徒,他还以为是小孩子传错了话,而今何谦之居然也这样说。若是别人骂他下贱不要脸,他还可以接受,毕竟有事实摆在那里,但要说他叛国他却万万不能接受。
“苏某对大夏中心耿耿,这些年虽身陷敌国依旧矢志不移,此心拳拳天日可表。何大人你说我叛国,可不要信口雌黄,请拿出证据来。”苏凌说着霍地站起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何谦之却不再着急,施施然又喝了一口茶,慢慢道:“苏少将军,你嫁与宇文熠为妾,此事可有几十个国家的使臣做证,全天下都知道,你觉得这个证据还不够吗?”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击得苏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过去怎么就没有想过,一旦成为宇文熠的男妃,不仅仅是说明他自甘下流,同时也说明他背叛了大夏。妄他千算万算,终把自己给算计了进去,但即使开初就想到这点又能如何?他还不是只能乖乖嫁给宇文熠。
苏凌底气一失,声音也无力了下去:“何大人身居高位,想来也知道那件事,一切不都是为了万仞关决战,为了光复失地么?”
何谦之也平和了神色:“将军的牺牲,何某当然知道,但其他官员不知道,老百姓更不知道。而今故土初复,民心振奋。朝中、民间均有呼声,要惩治国贼。难道你要陛下为了给你昭雪,便去告诉大家,万仞关的胜利、故土的光复不仅仅是因为将士们浴血奋战,全民励精图治万众一心,还因为我们的镇国大将军陪这个睡了又陪那个睡吗?你认为战士们和老百姓能够接受吗?”
苏凌脸色一阵变幻,终于无力地坐下。
“好在将军临阵反戈,带领被俘虏的夏军夺下盘龙关的城门,也算是大功一件。何某愿上书,请陛下许你将功折罪,不予惩罚。加上赵慎大人这些日子也在为将军多方奔走,想来陛下定会准奏,许将军平安离去。”何谦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目的,无非是要苏凌离开。
苏凌呆呆坐着,一言不发,何谦之该说的话都说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却听苏凌道:“何大人,被宇文熠逼迫入大燕皇宫之时,苏凌已经在列祖列宗灵位前将自己逐出苏门,苏凌早已不是苏家子孙,不是苏万钧将军的儿子,你大可不必再称我少将军。”
何谦之头也不回地点头:“难得公子深明大义,何某这就放心了。”
想是何谦之拜访苏凌的事被肖浚睿知道,第二天,他便紧急召见了苏凌。

一百三十一

这个季节是一年中最为寒冷的,若是在北方,河面上早就被厚厚的冰层封盖,而在新京,河岸杨柳虽失尽了绿色,化作一条条枯枝,河中却还可以游船。
苏凌穿上薄袄,出门前苏霆取出一件狐裘给苏凌披上,说是母亲七年前得了几张好皮子,就做了这件狐裘,要等到大儿回来穿。狐裘不是纯白的,有一串黑色和金色相间的花纹被刻意地做成了领子,苏母满意地把狐裘提起来左看右看,说大儿又英俊又高贵,是大夏最可骄傲的将军,跟这狐裘最配。苏凌眼睛发酸,觉得那狐裘又温暖又沉重。
船舱里烧着暖炉,铺着虎皮褥子,酒和菜都冒着腾腾热气,棉帘子将寒气都隔在了外面,只是没有人。
肖浚睿站在船头上,河风劲吹,将衣衫吹得猎猎风舞,象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痛进了心里。
苏凌被带过来,甲板不是很宽阔,两人相隔只有几尺。相视片刻,苏凌猛然想起应当见礼,刚要跪下却被肖浚睿扶住。
“凌儿。”
苏凌抬起头,肖浚睿的脸就在面前,如十多年前一样英俊,却被岁月染上了风霜,苍白而又憔悴。他的眉宇间有着锁不住的痛苦,眼光微微闪动。
“朕……我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被流光雕刻成的脸庞上泛起温柔的微笑:“我知道。”
“何谦之不是我叫去的,他自作主张,我已经斥责了他,还罚了他半年的俸。”
“我知道。”
苏凌依旧淡淡笑着,肖浚睿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风依旧肆无忌惮地吹,将黑发从发冠中强行剥离出几缕,恣情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肖浚睿终于动了动嘴唇:“我……对不起你。”
心象似被千斤巨锤狠狠在一下一下敲打,已经裂成了碎片,凝结在脸上的微笑却依然没有丝毫变化:“我……知道。”
苏凌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双手呈到肖浚睿面前。
“苏凌求见陛下并非想要求得什么,只是当年陛下让赵大人将这丝巾送给一个人,但他错送到了我这里,我特地来见陛下,就是为了将它物归原主。”
打开丝巾,那深情款款的诗句便映入眼帘,肖浚睿紧紧将丝巾攥在手中,脸上泛起激动之色,转瞬又被掩藏起来,眼睛变得愈发黯然:“凌儿,我是皇帝。”
苏凌的笑中透出了遮掩不住的凄凉:“我知道。”
早已知道的结局,摆着面前时还是这般凄冷。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发麻,还带着火烧般的疼。
从此之后,刻骨的爱恋只能随风而去,连记忆中也不必再留。
天地阴沉,除了水声和着风声便再无别的声响,细雪淅淅沥沥的洒落。
“臣告退。”苏凌礼仪性地弯了弯腰。转身离去,甲板上木木相互撞击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肖浚睿忽然心酸得想哭,终于不顾一切地疾走几步,从身后将苏凌搂入怀中:“凌儿,我爱你。”
苏凌有些诧异地扭身望着失态的帝王,肖浚睿借势扳着他的双肩让他面对自己:“我已经想好了,三十里外有一处离宫,凌儿你可以住在那里,谁也不会知道,我可以随时来看你。”肖浚睿觉得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呵呵笑了起来。
苏凌也笑起来,用手拨开挡住肖浚睿眼睛的头发:“浚睿,你爱的那个能够给你骄傲的苏凌,早在十二年前就死在了万仞关前,现在的苏凌肮脏而又残破,只能给陛下带来耻辱。更何况而今我也身心俱疲、丑陋不堪,不敢侍奉君王,陛下还是放我走吧。”
肖浚睿缓缓放开手,是啊,他在做什么,他无法给自己昔日的爱人一个清白,却居然还舔着脸要求他给自己做见不得光的外室。这,怎么可能?如果他连这都会接受的话,就真的不是苏凌了。
丝巾从手上滑落,被风刮入江中,打了几个转便被漩涡吞没。
苏凌退后一步,再次低头行礼:“陛下保重。”然后便毫不犹豫地上了岸。
天地渺远,劲草低伏。
苏凌拉进了狐裘想抵御住寒风,却感到越来越冷。
碧波江上情缘冷,从此肖郎是路人。
该聚的,该散的,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只是人心不服,总想知道个结局,知道了又如何呢?不如不知。
第二天一早,苏凌便起了身。苏仪和苏霆给他置办了丰厚的盘缠,他却一文也不要,只是接受了那辆代步的驴车,带上了母亲亲手做的狐裘。后来苏仪掉着眼泪把头发上的珠花往他怀里猛塞,苏凌才长叹一声,没再推拒。
“哥,你打算去哪里?”苏霆过来拉住缰绳。
“我也不知道,但路有万条,总有一条是走得通的,天下之大,也总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容身的。”苏凌无所谓地笑笑,想用笑容安慰自己的亲人。
“凌弟,你要是安顿下来就马上给我们捎个信,我和霆弟好去看你。”苏仪眼泪依旧不停地掉。
“知道了,我走了,你们回去吧。”说完故作潇洒地挥挥手,一抖缰绳,驴车便缓缓前进了。
走出一里开外回头望去,却见姐弟二人依旧站在路边张望,苏凌心酸得别过脸去,只因他心里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亲人。

三界铺之所以叫三界铺,仅仅因为他地处在大燕、大夏、西羌三国的交界处。
三国物产各不相同,在本国很便宜的东西到了这里也能卖上个好价钱。国家之间也许不是很友善,老百姓也很对立,但这种对立并没有影响到大家对别国商品的喜爱,跨国贸易业因此成了一项非常赚钱的行业。
三界铺因为他特殊的地理位置便成了边境贸易最为火爆的地区,街道上人头攒动,大燕的皮草、大夏的丝绸、西羌的美酒和奶制品堆积如山,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集镇的入口处是十余家饭馆。
在外经商的都不太奢侈,吃东西讲究的是实惠,这些饭馆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菜品虽然不高档,分量却很足,味道也还不错。
苏凌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驴车,马上就要进入西羌的地界,那边地广人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吃的,他得饱饱地吃上一顿,还要准备些路上吃的干粮。
小二殷勤地将他迎进去,苏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菜,又叫小二给自己准备二十个馒头和两斤牛肉。
店里人不是很多,不一会进来了十多个武士模样的人,分成三桌坐下。
他们的座位正好将苏凌围住,令他不由警觉起来。仔细观察,发现自己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想要离开只有跳窗。
门外走来数十匹骏马,马上的骑士个个佩剑,训练有素。骑士们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并不过分华丽,但那队骑士实在太过招摇,惹得两边的人纷纷驻足观望。
苏凌暗叫:“好机会。”
趁着身边武士分神之际,右手一撑窗台边跳了出去。那些武士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动作,愣了愣才想起追出去。
苏凌并未往自己的驴车处跑,那几名武士都有坐骑,用不了一刻钟便会被追上。繁华的街道就在不远处,他只要往人堆里一扎,要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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