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黑洞洞的,象野兽张开的大口,要把一切都吞没,他们义无反顾地向着黑暗走去。
夜枭在啼叫,两旁的古树张起凌厉的爪牙,作势要向人扑来。三个孩子害怕地靠在苏凌身边:“阿爹,我们去哪里?好黑,我害怕。”
“乖,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到了阿爹给你做麻糖吃。”孩子被麻糖诱惑忘记了害怕,思娘却怕得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不是怕黑暗,而是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每走一步都会跌入深渊。
“苏凌将军,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呢?”一个阴森得象是从地狱中传来的声音在咫尺外响起,数百只火把瞬间点燃,山林被照耀得一片光明。
盔明甲亮的燕军出现在四面八方,道路正中站立着一匹黑如墨染的骏马,骏马全无声息地站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良驹。黄金辔头黄金鞍,极尽富贵奢华,而它身上端坐的人也是头戴金冠,身穿滚着金边绣着金色图案的玄色劲装,英俊威武,极尽贵气和霸气。
“苏凌,朕终于找到你了,这些年你让朕找得好辛苦。”那人缓缓开口,阴沉凝重。
当年在白云山的望日崖下寻找了半个多月也没能找到苏凌的身影,宇文熠的心中又恍恍惚惚升起了希望,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便有可能还活着,便还有希望。于是向传下密旨寻找苏凌,凡是听说哪里有跟苏凌的特征有点象的人都会派人去仔细打探。
他记得苏凌曾经想取道三界铺前去西羌,便在西羌和大燕的边界一带加紧了搜查,其后又加紧对西羌用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究竟仅仅只是为了削弱西羌取得战略主动呢,还是多少有些希望,能够在西羌被征服的土地上找到苏凌。于是他每年都会到靠近西羌的地方秘密巡视一番,说是劳军,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天终于梦想成真了,听到一名县丞的奏报,再叫来那名见过可疑人物的差役细细盘问,他立刻便确定,那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再次出现了。
知道他不想见自己,于是带人以最快速度赶来,他居然还是逃了出来。
虽说已经知道了苏凌的近况,眼前的景象却依旧令他怒火中烧。三个孩子抱着苏凌的大腿躲着发抖,苏凌则紧张地将思娘护在身后,两人还一人抱着一个婴儿。
“嘿嘿,这些都是谁呢?苏将军不妨给朕介绍一下,也免得失了礼。”宇文熠的语调里带着冰刀雪剑,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被凝结。
化名为凌仲的苏凌毫不畏惧地站直了身子,直视这宇文熠:“他们是我的妻儿。”
“妻儿?哈哈哈哈。”宇文熠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在马上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凌大概忘记了,你是朕的妃子,朕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把你休了。”
说着策马来到苏凌面前,越过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睨着思娘,眼里全是高傲不屑,以及——杀气。
“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呢?是脱光了游街示众,还是直接浸猪笼,再把这群野种全部煮成肉汤分给大家喝?”
思娘只抬头看了宇文熠一眼,便吓得赶紧低下头。
苏凌轻叹一声:“陛下要恨恨苏凌一人便是,他们母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便发发慈悲,放过他们吧。”
“发慈悲?”宇文熠猛地转脸盯着苏凌一声大吼:“那你对朕发慈悲了吗?眼看着你从悬崖上坠下,朕的心都撕成了碎片,若不是薛正他们拉着,就只想就这么跟你去了。这两年,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千辛万苦地找你,每次得到有像你的人出现的消息,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却从来都是失望。每天眼睛一睁就想到你,眼睛一闭就梦到你,你说朕还像个皇帝吗?活脱脱就是个怨妇。但你呢?娶媳妇生孩子一样没落下,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个时候你的慈悲心到哪里去了?”
宇文熠越说越激动,从马背上扑下来,便掐住了苏凌的脖子,却迟迟没有用力收紧。
五个孩子都大哭起来,苏凌抬起头凝视宇文熠狂躁痛苦的面庞,眼中有些歉疚又有些伤悲:“是苏凌辜负了陛下,苏凌有愧。只是,这许多年来我实在太累了,现在只自己希望能够平凡地活下去,希望有个家有个伴,希望能够有孩子,希望能用自己是双手去耕耘这片土地,呵护家养育孩子,希望……希望自己还能有希望。”说着顿了顿无奈地苦笑一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想有人做伴,难道朕不是人吗?”说着一指思娘:“她干巴巴病怏怏,到底有什么好,可你却选她。”宇文熠放开苏凌的脖子,大力摇晃他的肩膀:“你说你究竟爱她哪点?”其实宇文熠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不好看,但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苏凌被他摇得几乎站立不稳,待他停止摇晃后,才柔声道:“他们是我同甘共苦的亲人,是我的希望和责任,所以,请陛下不要伤害他们。”
宇文熠终于平静了一些,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人,临来前便下定决心只要他愿意跟自己走,他便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现在情况虽然出乎了预料,却也不能因小失大。嘴唇不甘地哆嗦了两下:“你要朕放过他们,可以,你跟朕回闳都。”
苏凌笑了笑:“陛下之命我不敢不从,只不过苏凌还是想问问,陛下要我去闳都,是打算放在在宫里做男妾呢,还是放在宫外做男宠?”
宇文熠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只要苏凌跟自己回去,接下来怎么样都是一回事。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苏凌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左右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苏凌终于有了一丝惨然。
宇文熠听罢退后几步,阴恻恻地笑起来:“你还想自尽,是想跟朕拼个鱼死网破是吧?你放心,朕跟你保证,死的是你这条鱼,破的,绝对是这张网,你自己选掂量吧。”说罢不怀好意地扫视思娘和几个孩子一眼。
“陛下既然这么说了,苏凌不会自然再自尽,但既然已注定沦为玩物,且再无任何希望,陛下又认为苏凌还能活多久呢?”苏凌轻轻推开思娘和孩子,再把手中的孩子也放到思娘的臂弯里,向宇文熠走了过来,双眼幽幽望着面前的神色激动狠历的君王:“苏凌的生死,全凭陛下定夺。”
苏凌神情坚定,宇文熠却脸色瞬间惨白,脑海中雷电交加。
蹬蹬蹬连退几步,才颤声道:“好,好,好,你好。”几个好字过后,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弯下腰去,薛正不知从何处穿了出来,扶住宇文熠:“陛下,你怎么了?”
宇文熠无力地摇摇头,对着薛正轻声说道:“我们走。”
薛正回身往了苏凌一眼,轻叹一声,扶着宇文熠上了马。
宇文熠掉转马头而去,走到山路转角忽然勒住马缰,身形竟然有些萧索,他低头垂下了眼帘:“凌,朕现在离开,不是甘心放弃,只因为爱你。”
长龙般的火把在山间盘旋而下,渐渐远去,苏凌泥塑木雕般站立着,良久一动不动。他知道宇文熠对自己有情,却从没在这一刻感受得这般强烈。
“仲哥,我们去哪里?”思娘从震惊中缓过来,拉着苏凌的袖子问。
苏凌揽过思娘的肩:“回家吧。”
“回去?”思娘有些担心和不解。
“他若想找到我,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找到。”苏凌说完,抱过一个儿子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百三十七
又是一个辛夷花盛开的时节,思娘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青青野草。苏凌带着五个孩子去扫完墓,沿着山路往回走。
双胞胎才三岁,对已经死去一年多的母亲没什么印象,更不懂得什么叫做死亡,一路上蹦蹦跳跳,追逐蝴蝶。其他的三个孩子眼睛却都红红的,苏凌看得难过,为了让他们分心,便一路讲起了故事。
村长喜欢下山,然后总要带点消息回来,因此山里的人们也知道,燕军几年来数度出击,西羌已经被赶到极西之地,再也无力作为一只有效的力量牵制大燕了,大夏却趁机发展强大,而今的天下成了大夏河大燕双雄争霸的时代。
毕竟是都是西羌的故民,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难过,但这种情绪很快便被冲淡了。大燕的皇帝对待他们其实不错,比过去做做西羌子民时还多了些实惠,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做皇帝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重要的是全家人有饭吃有衣穿。
住在东边的老张全家前段时间搬去了山下,他家算是村里比较富有的,有一院瓦房。他这一走,房子也就空下来,两天前来了十多个工人,整天叮叮当当地修理老张家的房子。村民们感到奇怪,一问才知道有人买下了老张家的房子,出钱请他们来修。
房子翻修好后大了不少,也富丽了不少,大伙都说村里要来大财主了。
转眼到了五月,枝头的鸣蝉已经在无聊地高唱,那个所谓的大财主还是没有来。大伙对他的好奇渐渐淡去。
苏凌却没有时间和大家一起去关注这个新邻居,他一个人又要种田又要放羊还要带五个孩子,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好在老大齐儿现在已经懂事,可以帮忙看着弟妹,不然苏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山村里没有先生,苏凌便自己教孩子们读书,其他的村民见了,也央求着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反正一个也是教,一堆也是教,不知不觉苏凌便成了村里人免费的先生。
“阿爹,新邻居来了,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那个年轻的好英俊。”齐儿从院外跑进来,样子很兴奋。
苏凌正忙着加固羊圈,没时间顾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暴雨季节马上就要来了,他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羊圈被冲垮。
但他依旧还是没来得及把羊圈加固好。才第三天的晚上便开始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羊圈的一角垮了,苏凌从被窝里钻出来时,已经有十多只羊跑出了羊圈。
羊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丢了的话这一年可就艰难了。苏凌赶紧四处追赶,正在这时,风猛地狂野起来,在山林间呼啸着,林海也被翻起阵阵波涛,声音凄厉鬼哭神嚎。风越来愈大,似乎没有止尽,伴随着一身巨响,家里的草房顶被整个掀了起来,五个孩子被大雨浇醒,坐在榻上齐声大哭。
“你去追羊,我先把孩子抱到我家去。”一个人冲到苏凌面前,丢下这几句话就向屋里奔去,片刻后便双手各夹一个,背上还挂着一个孩子冲出来,三下两下进了那处刚刚翻修好的院子,不一会又把另外两个也抱了过去。
这时苏凌也追回了羊,用一个柜子堵住羊圈缺口。那人拉住他的手便到了自己家中。
屋里点了一支蜡烛,有些昏暗。有人递过一条棉巾,苏凌擦了把脸,这才道:“多谢了,今天要是没有兄台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谢是自然该的,只是不知凌要怎么谢我呢?”虽已经隔了好几年,那声音依旧如此熟悉,苏凌猛然抬头,昏暗摇曳的灯火里,宇文熠的笑容如同初升的太阳,明朗绚丽。
“陛下!”苏凌震惊得除了这两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要叫我陛下,我已经不是陛下了。”看苏凌一副怀疑的样子,宇文熠看似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是个疯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凌依然瞠目结舌,宇文熠只得拉着他坐下慢慢讲述。
却是自从苏凌离开后,宇文熠的狂症便越来越厉害,发作也越来越频繁,处理政事频频出错,对大臣们也十分苛责,好几次都差点滥杀忠臣。尤其到了最近几个月,他只要稍稍思虑便会血气翻涌,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发狂。
罗塔告诉他,要想狂症不发作,唯一的法子就是放下俗务,好好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