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影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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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影子的人-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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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我向她坦承。

“那就到我家厨房来,你会在洗碗槽上方的橱柜里找到一包咖啡粉,你会用咖啡机吗?”

“我想应该会。”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你先前买给我的那杯饮料还糟。”

我尽力煮了咖啡,用托盘端着走回客厅。艾丽斯帮我们各倒了一杯,她喝了她那杯,没作任何评论,我应该成功通过考验了。

“好了,昨天晚上心情为什么那么好?”我开口,“摔伤了没什么好高兴的啊。”

艾丽斯弯向矮桌,拿出一盒饼干给我。

“我的孩子让我厌烦,厌烦到你无法想象!我受不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我儿子的老婆和我女儿的丈夫更让我无法忍受。他们只会浪费时间在抱怨,对他们小小世界以外的事物丝毫不感兴趣。你要知道,我以前是法文老师,所以会教他们读诗也不难理解,但这两个白痴只对数字感兴趣。我本来想逃避在新年前夕去我儿媳妇家,换句话说,那根本是苦难日,我儿媳妇简直是用脚在煮菜,就算一只火鸡都能把自己烤得比她烤得好。为了不要搭上昨天早上的火车,到他们凄凉的乡下宅邸跟他们见面,我借口说我扭伤了脚踝,他们也全都假惺惺地说真遗憾;我跟你保证,就只有五分钟而已,一分钟都不多。”

“要是他们其中有人决定开车来载您呢?”

“完全不可能。我女儿和我儿子从十六岁起就在比赛谁更自私,现在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们还分不出高下。滑倒之前,我本来还在厨房自言自语地说,应该等他们度假回来后,假装在脚踝缠个绷带,以配合我的谎言,没想到就滑了一跤,然后发现自己跌得四脚朝天。十一点四十五分,消防队员来了,我努力帮他们开了门,六个帅哥待在我的公寓,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新年前夕更美好呢,更别谈不用去吃我儿媳妇的火鸡了,我没什么好要求的了!消防队员帮我作了检查,把我绑在担架上以便扛下楼。午夜十二点整,正当我们要去医院时,我问队长能不能再等我几分钟,因为我的状况并不危急,所以他答应了。我请他们吃巧克力,我们一起等了一会儿……”

“您在等什么?”

“依你之见呢?当然是等电话响啦!结果今年大家还是没办法裁定我这两只雏鸟谁是赢家。到了医院我一直笑,是因为我的脚踝在消防车上就不断肿大,终于,我得到了我要的绷带。”

我协助艾丽斯躺到床上,帮她打开电视,让她休息。一回到家里,我就急着打电话给妈妈。

一月是一片天寒地冻。吕克从家里回来后,对学业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因为在家里他爸爸一直惹火他,而他妹妹花在玩游戏机上的时间远大于跟他聊天。受我之托,吕克去拜访了我妈妈,他觉得她气色不太好。妈妈托他带了一封信和一份圣诞节礼物给我。

亲爱的:

我知道你工作缠身,别为此懊恼,圣诞节晚上我有点累,很早就睡了。花园和我一样,在冬霜中沉睡,树篱都染成白色,这景象如此优美。邻居送了我很多木柴,多到足以撑过围城之战。夜晚,我燃起壁炉,看着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火焰,想着你,想着你紧凑的生活,这勾起了我好多回忆。你现在应该更能理解,为何我当年总是精疲力竭地回家,而我希望现在的你能原谅我,因为曾经有那么多夜晚,我完全没有一丝力气来和你说话。我很期望能常常看到你,也很想念你在这里的时光,但我又为你所完成的任务感到骄傲又欣喜。我会在初春来临时去看你,虽然我答应过你二月就过去,但有鉴于这持续的严寒冬霜,我还是谨慎为上;我可不想为了让你感动而变成跛脚病患。如果你碰巧能休几天假——虽然我写的时候就知道那不可能——我就会是全天下最快乐的妈妈。

眼前是美好的一年,六月你即将毕业,然后开始当实习医生,虽然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事,但光是写下这几个字,就让我感到非常骄傲。为此,我可以抄写同样的文字上百次。

那么,祝你有个美好且幸福的一年,我的孩子。

                                       爱你的妈妈

附:如果你不喜欢这条围巾的颜色,没办法,你也没得换了,这是我为你织的。如果围巾有点松垮垮的,那很正常,这是我第一次织也是最后一次了,我痛恨编织。

我拆开包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吕克立刻嘲笑我。围巾是紫色的,一端比另一端宽大得多,但一围上就看不出来了。这条围巾,我戴着它过了整个冬天。

苏菲在一月第一个星期的最后几天现身。我曾每晚在她值班时去找她,却从未在那里遇到她。这次是她到急诊部来看我,也是她回来的当天,她一身被晒黑的皮肤和她脸部周遭苍白的肤色极不相称。她说她前阵子需要去透透气。我带她到医院对面的小咖啡店,一起在重回工作岗位前共进晚餐。

“你去了哪里?”

“如你所看到的,去晒太阳。”

“一个人?”

“和一个女性朋友。”

“谁?”

“我也有一群童年密友好吗!你妈妈好吗?”

她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般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突然,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坚决地看着我。

“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了?”她问我。

“干吗问这个问题?”

“回答我。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双唇初触的那天,是我在你值班时去看你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苏菲看着我,一脸抱歉。

“还是我在公园请你吃冰激凌那天?”我接着说。

她的脸色更沉了。

“我在问你日期。”

我需要思考几秒钟,她却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我们第一次做爱,是两年前的今天。你甚至根本不记得。我们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却在医院对面这个破旧的小店里庆祝我们的两周年,只因为必须在值班前吞点儿东西。我真的无法时而当你最好的朋友,时而当你的情人。你已经准备好为全世界,甚至为早上才遇到的陌生人奉献,而我,我只是你在暴风雨时紧抓的浮标,天气一放晴你就松手。你这几个月来对吕克的关心,远比两年来对我的还多。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都已不是在学校操场放纵青春的孩子。我只是你生活里的一个影子,你却在我的生命里占有重要地位,这让我很受伤。你为何带我去见你母亲?为何要制造在阁楼里的亲密时刻?如果我只是个单纯的过客,为何要让我闯入你的生活?我千百次想过要离开你,但仅凭一己之力我做不到。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们完成这件事,又或者,如果你相信我们之间还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地方,即使只是时间问题,就为我们找出方法来继续这段故事。”

苏菲起身离开。透过玻璃,我看到她在人行道上等绿灯。外面正下着雨,她竖起大衣上的衣领,而不知为何,这个无意义的小动作却让我该死地想要她。我掏空口袋,把钱扔在桌上付账,着急地冲出去追上她。我们在冰冷的大雨中拥吻,在亲吻中,我为对她造成的伤害致歉。而我又如何能知道,我接下来会同样伤害了她,并再度为此向她道歉。不过我当下完全没有预料到,我对她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一支插在漱口杯中的牙刷、两三件柜子里的衣物、一个床头闹钟、几本随身的书,我把套房留给吕克,就此搬进苏菲家。我每天还是会回我家,只是去看一看,就像水手会去码头巡视缆绳一般。我每次都会趁机到楼上走走,艾丽斯的反应可爱极了,我们聊天时,她会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童年惨事,这让她很开心。我先前曾委托吕克,所以我不在时,换他帮忙留意艾丽斯,确保她什么都不缺。

一天晚上,我们偶然同时出现在艾丽斯家,她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颇为惊人的论点:“与其生孩子,再尽全力把他们养大,还不如领养成年的大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像你们两个,我立刻就会选择领养你们。”

吕克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而被他的反应逗得乐翻的艾丽斯接着说:“别假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你父母有多令你恼火吗!那么,为什么父母无权对他们的下一代有着同样的感觉呢?”

吕克愣住,答不出话来。我把他拖到厨房,偷偷跟他解释艾丽斯有着独特的幽默感,这不应该怪她,她因悲伤而日渐憔悴,面对如此沉重的悲痛,她徒然用尽千方百计想与之相处,甚至试着去恨,但全都枉然,她对儿女的爱太深,所以为他们的弃养而饱受折磨。

这个秘密并非艾丽斯亲口对我吐露,而是某个早晨我去看她时,阳光正好射进她的客厅,而我们的影子又偏偏刚好靠得太近。

三月上旬,急诊部全体同仁被征召开大会,因为吊顶的天花板板子被发现含有石棉,特殊小组将维修替换,工程会持续三天三夜。在这期间,会由另一个医学中心来接替我们的工作,换句话说,全体同仁整个周末失业。

我立刻打电话给妈妈,跟她说这个好消息:我很快就能去看她,星期五就到家。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很抱歉,因为她已经答应陪一位女性友人去南部玩,这个冬天特别严寒,晒几天太阳会让她们好过一点儿。这趟旅行已经计划了好几个星期,旅馆的订金已经付了,机票又不可退换,她不知道该怎么取消。她说她真的很想看到我,这真是阴错阳差,她希望我能谅解,不要怪她。她的声音如此无力,我立刻就请她放心,我不仅完全能体谅,还很高兴她愿意走出家门去旅行。到了月底春天就要来了,等她来看我时,我们就能弥补失去的时光。

这一晚,苏菲值班,我则没有。吕克正在加紧温习功课而且需要人帮忙,于是在快速解决一盘面条后,我们一起坐在书桌前,我扮演教授,他饰演学生。午夜时,他把生物学课本扔到房间另一头,我能理解他的举动;一年级时,面对日渐逼近的考试,我也有过相同的压力,恨不能把一切都丢掉、逃避可能考不过的危机。我捡起课本,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般拿回来,但吕克已经走到外面去,他的不安让我有点担心。

“我要是再不离开这个地方一两天,我铁定会爆炸。”他说,“我会把我身体残存的部分捐给医学院。第一宗从体内自体爆炸的人类孵化器,应该会引起医学界的兴趣。我已经预见我躺在解剖室的台子上,被一群年轻学子包围,至少在我魄散九霄之前,女孩们会把玩我的睾丸。”

听到这段独白,我明白我的朋友真的需要去透透气。我考虑情况后,建议陪他到乡下去温习功课。

“我不喜欢乳牛。”他回答我,声音凄切。

一阵沉默,我紧盯着吕克的眼睛,直到他把视线转开望向他方。

“去海边吧,”他说,“我想看看海,看看一望无际的地平线,辽阔的外海和浪花,听听海鸥的叫声……”

“我想我能想象那幅画面。”我对他说。

离我们最近的海岸线在三百公里之遥,唯一可搭的火车是班慢车,车程要六小时。

“租辆车吧,虽然我当担架员的钱都会花在这上头,但没关系,由我来付这笔钱,我求你,带我去海边吧。”

就在吕克央求我之际,苏菲推开门走进套房。

“门是开着的,”她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我以为你在值班。”

“我也以为,我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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