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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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代- 第1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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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瞎讲那些有啥用啊!赶紧走了!”唐宛如的爸爸从车上下来,冲着我们这边铁青着脸大吼。他苍白的胡须剧烈地抖动着,他眼眶一圈的皮肤像铁锈一般的红。

他们家的那辆破旧的帕萨特终于突突突地开走了,转眼就消失在小区门口。那辆车看起来太平凡,太普通,甚至太穷酸,太狼狈,它和这个别墅区里经常出没的各种奔驰宝马、法拉利保时捷实在太不相称。就像刚刚在收拾房间时,唐宛如父母就时不时地彼此小声商量着,这个饭盒虽然裂开了,但还能拿回家当肥皂盒,那个断了齿的梳子先别丢了,回头家里养个宠物,可以用。他们像所有上海老一辈的普通百姓一样,精打细算着生活,他们是从石库门弄堂里走出来的一代,他们才是真正上海生活的模样。而反倒是我们,今天穿着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底鞋参加一个化妆品的发布会,明天躺在三亚海棠湾的金色沙滩上往胳膊大腿上仿佛刷油漆一样地涂防晒霜,这种生活看起来,反倒是那样地不真实。

我突然想起唐宛如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几年前,她和我们一起,去佘山别墅崇光家里参加崇光的生日会时说的,当时,她一边按着自己胸口的礼服裙防止它掉下来,一边环顾着周围金碧辉煌的建筑和周围锦衣华服的人们,激动地说:“这真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啊,我看起来真不属于这里!”

几年后的今天,她真的离开了她不属于的那个世界。

其实,我们谁又曾真正地属于过那里呢?

借来的衣服,终究是要还的。借来的人生,也一样。

之后的日子里,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去唐宛如家找她。我和她一起逛街,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一起去电影院看一些大众喜闻乐见的爆米花电影。我甚至和她一起没事儿又去宜家开始闲逛起来。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宜家了。当年的我们,包括顾里在内,都会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北欧简约设计迷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在卧室里摆上八张不同的床。而自从工作了之后,我眼睁睁地看着顾里把FENDI的沙发往家里扛,看着她开始买十几万一盏的水晶灯,看着她模仿着宫洺的一切,努力让自己朝着那个永远生活在杂志页面间的假人进发。但是说实话,当我躺在那个每平方米的价格和房地产差不多的沙发上时,我并没有觉得多快乐。我不敢像当初在寝室里一样,抱着一大瓶可乐,和南湘头靠头地一起在上面翻杂志,手里的爆米花和饼干屑掉一沙发也不怕。我小心翼翼地横躺在奢侈的布料上,一动不动,感觉躺在太平间的不锈钢板上应该也就差不多这样吧。

宜家里依然涌动着大量的人潮。无论是精打细算的白领,还是憧憬着未来美好生活的文艺大学生们。有钱的,指挥着搬运工把沙发和床送到自己家的地址,没有钱的,在负一层的配饰区域里,精心地挑选着十几块钱一盆的绿色盆栽和廉价玻璃杯,他们想要装点自己的生活,他们想要生活得和杂志页面上一样。

——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被无数的时尚杂志洗脑的。穿得像杂志上介绍的一样,吃得像杂志上推荐的一样,生活得和杂志上呈现的一样。而我,站在离那些花花绿绿的铜版页面最近的地方。我浑身都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在这些和唐宛如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甚至隐隐有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仿佛我自己还是二十二岁的年纪,我们依然是骑着单车在大学校园里追着鸽子跑的菁菁学子。我和她依然手拿着甜筒冰激凌,嘻嘻哈哈地逛街,对着橱窗里昂贵的皮草大衣放肆地嗤笑着,说着“只有被老公抛弃了的更年期女人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禽兽”之类年少轻狂、不畏权贵的豪言壮语。我们依然在每一个清晨痛不欲生地被学校起床的铃声吵醒,挣扎着,怀着想死的心,出发去围着湖边绿地开始晨跑。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来之后我们依然躺在学校里四面墙壁涂着白色石灰的寝室里,窗外是体育场上传来的响亮的广播体操的声音,我会翻过身,对旁边还在熟睡的南湘说:“喂,我刚刚做了个好长的梦啊……”

但每一次,只要我转头,我都能看见唐宛如脸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疤痕。它在嘲笑我,它在提醒我,它在时间的脚步声里折磨我。

那条疤痕像一个躲在人心里的怪物,它让唐宛如的性格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是一只被人在尾巴上绑了一串鞭炮的海狸鼠,此刻她变成了一只孤零零站在雪原上一动不动的企鹅,不知道在眺望些什么。她的眼神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仇恨,也许是悲痛,也许是失落,也许是茫然,也许是困惑,各种各样的情绪融化在她小小的眸子里。

有时候我觉得那不是她的眼睛,那是南湘的眼睛。

有一天我和她随意逛街的时候,逛到了梅龙镇的一楼中庭,正好遇上了一场中国古代山水画艺术品展览。我其实看不太懂中国的古典艺术,如果是南湘,她肯定能够如数家珍。从晋、隋、唐的顾恺之阎立本到宋代张择端马麟,从宫廷人像到泼墨山水,从写意静物到工笔花鸟,她能够如同一个穿越时间长河的仕女一样对你娓娓道来。

我不是她,我看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致,我刚想叫唐宛如走,结果发现她已经站在一幅画面前痴痴地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刚要说话,就发现她双眼一片红血丝,泪水积累在她的下眼睑,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不时发出浑浊的呼吸声,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幅画卷,双手把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前的这幅画上,一个拿着扇子的古代女子,孤单地站在萧萧落叶之下,画上的她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

画的右上角空白处,有一行漂亮的细笔行楷:万众皆迷画中仙,无人怜爱世间魁。

又过了一些时候,传来了卫海已经离开上海,去了北京的消息。当唐宛如收到卫海寄来的信时,他人已经在北京了。除了唐宛如,他没有告诉我们这群人中任何一个人,他离开的消息。

他没脸告诉顾源。

他不想告诉南湘。

他没必要告诉我和顾里。

他原本只是我们生活圈子的边角料,对于这一点,我想不仅仅是我们这样无耻地认为,也许连他自己,也这样卑微地认同着。

然而此刻,即使是他的离开,对我和顾里来说,也变得格外沉重。在这种仿佛末世般的氛围里,任何人的离去,都足以变成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宛如你好,对于我的不辞而别,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在上海的生活。感觉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朋友、爱人,都离我而去。事情发生之后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睡不着,感觉胸口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但我知道,我没啥资格说这些,因为最难过的人应该是你。你有一万个理由恨我,因为如果不是我,也就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我文笔不好,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愧疚。真诚地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羡慕你们那群人的生活,轰轰烈烈而又精彩纷呈,感觉像电影里的故事,但是当南湘领着我真正走进你们的世界时,我才感觉原来你们并不是畅游在一个美丽的花园,而是都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旋涡。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其实要说起来,这一年多以来,我都生活得非常压抑。我感觉南湘是不属于我的,我也是不属于你们的世界的。

……

北京很早就进入秋天了,天气很冷。我刚来这里,只穿着单衣。冻出了一场感冒。不过不用担心,已经叫家人寄来厚衣。在这边的生活也安定了下来。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羽毛球俱乐部里教业余爱好者们练球。生活和大学时候差不多,收入也不错。就是偶尔孤独的时候,找不到人说话。北京好大,感觉自己很渺小。

……

最后衷心希望你平安,幸福。代问家人好。我把电话号码留在这里,如果来北京,一定一定要电话我,我带你四处走走,看看。祝好。

唐宛如轻轻地把那几张信纸塞到我的手里。

我望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太强烈的伤感。她嘴角的那道疤痕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她无时无刻都带着这道诡异的笑靥,令她看起来永远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淡淡的讥讽,又像是无奈的宽容。

我想我永远不敢正视她的脸,正视她的讥讽而又宽容。

这场从南湘开始的离别,仿佛是一串多米诺骨牌,从第一块骨牌被推倒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故事就启动了那个没有人可以逆转的最终结局。骨牌哗啦啦倒塌的声音,像是无数看客向我们发出的掌声与喝彩。

其实南湘并不是第一块骨牌,第一块骨牌应该是简溪才对。他真幸运啊,作为第一个离开我们这个旋涡的人。我有时候回忆起过去,都忍不住在对他的怀念里,充满了羡慕和忌妒。

而随后第二块骨牌就是席城。

第三块是南湘。

第四块是顾源。

第五块是唐宛如。

啪。

啪。

啪。

啪。

啪。

上帝仿佛一个手舞足蹈的小男孩儿一样,加快了这场游戏的节奏,他也许已经看腻了这场旷日持久的drama,此刻他正在把演员表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剔除出去。他想要赶紧拉起谢幕时的巨大幕布,他想要点亮散场的灯光,他想要赶紧看见漫天云霞,彩花礼炮齐飞的画面。

我只是没有想到,下一块骨牌倒得那么快。

更没有想到,这下一张骨牌会是Neil。

我和顾里一起送Neil去机场的那天,天空布满了厚重黏稠的乌云。看起来仿佛一大团水泥糊在了天上,风里待着些许初秋的微凉,拂过额头的时候,眉头感觉有些沉重。

国际航站楼依然和往常一样冷清。

倒是国内航站楼那边热闹得有点过头了,从人流的密集程度上来说,我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全中国的航空公司都快倒闭了,因而推出了一折机票,让广大民众没事儿就坐飞机玩儿。真的,那人挤人胸贴胸的架势,都快赶上城隍庙了,我觉得只要在路边放一盆炭火,保证瞬间就能做起烤羊肉串的生意来。

我们三个人走在空旷的航站楼里。

Neil拉着两个巨大的箱子,我和顾里一人帮他拎着一个LV的旅行袋,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东西需要带回美国——美国什么都有,他什么都能买得到啊。

我走在他的左边,我歪过头不时地打量他,他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墨镜,看起来就和他当初回国时一模一样,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核对着自己登机牌上的信息和远处登机口的号码。

我一瞬间变得格外伤感,无数画面层出不穷地往我脑海里涌。像有人突然塞了一台小小的DV机到我的头颅里。好多带着噪点的画面跳跃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当初我和南湘在听到顾里说“Neil is back”时的那种兴奋劲儿,我们恨不得从公交车上跳下去抬着汽车的轮子帮它跑快一点——而现在我已经多久没有坐过公交车了呢?曾经的我,手袋最外层的拉链里,是无数张公交车小票,而现在拉开我的包袋,那些蓝色的小邮票一样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红色的一张张出租车发票了。

我依然能回忆起他开着敞篷奔驰载着我和南湘在学校主干道上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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