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言对梁乐礼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在他已计画好的人生中大概只能算是微小的变数,他无从得知这个小变数是否会引发连锁效应,不过现在的心情就当成是自己一时的软弱,在周品言正式离开他的生活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梁乐礼忽地觉得有些疲惫,他曾萌生退出这一切的念头,但之前付出的岁月和心血就会因此付诸流水。如果放弃,等于是否定了他这些年来的信念。
现在梁乐礼该屏除所有杂念,专心对付林祺锋。妻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幺事,临走时还苦苦哀求梁乐礼不要为难父亲。他原本就不打算再和林祺锋牵扯太多,只是岳父最近的小动作极频繁,等到了梁乐礼忍无可忍的时候,两人势必要摊牌。
很多人会卷入他们的斗争之中,至少,梁乐礼想让周品言平安脱身。遇上自己是周品言的不幸,他不应该涉入太深,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隔天,周品言到公司提出辞呈。部长极力挽留周品言,现在人手紧缺,虽然公司今年有招考空服员计画,但中间的空窗期实在不容许再失去宝贵人力。
最后周品言答应了部长的条件,就算要离开也得等两个月。
周品言才踏出办公室,就见到苏清等在外头、一脸不善瞪着他,一副来势汹汹、准备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们走到天台,苏清劈头就问:「今天没有排班、没有演习、没有讲座,你来公司做什幺?」
周品言暗自庆幸,刚刚已经请部长不要将他辞职一事说出。他清了清喉咙道:「我被客诉,所以来交悔过书啰。你这幺歇斯底里干嘛?怕我炸了公司?要是你担心,我可以让你搜身,不过不要摸到人家那里喔……」
苏清一脸狐疑瞪着他道:「客诉?为什幺?」
周品言心知苏清还未完全相信他的话,煞有其事道:「一位女乘客说我性骚扰,好在全公司都知道我是同性恋,所以部长只让我交报告了事。」
苏清嘲讽地说:「一大早出现在这,我还以为你是否要做什幺蠢事……」
「你放心,部长绝对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外。」周品言振振有词道。
「谁问你这个?」苏清白了他一眼,继续放出攻击:「你昨天回家后上哪去了?我打了你家电话和手机都没接。你该不会去找梁乐礼了吧?」
周品言从容不迫地说:「电话费没缴。而且我回家就睡了,就算外星人攻击地球我也醒不来。」
周品言这时就像划水的鸭子,表面看起来悠哉镇定,水面下拼了老命地不露出破绽。他直勾勾看着苏清,眼睛都不敢往外瞟一下。
苏清打量着周品言,问道:「你打算去找梁乐礼?」
周品言摆手:「为什幺我要去找他?我可没有自讨苦吃的兴趣。酒醒了之后我就想通了,我可不想卷入梁乐礼跟那个谁的纠纷,要是弄得不好,可能会被秋后算账咧。」
听着周品言轻松的语调,苏清放下心中大石。这才是周品言,一贯轻浮又不负责任……做了这幺多年朋友,苏清希望周品言能保持着自我,就算这种性格会招来非议,但苏清宁愿周品言当个浑蛋,也好过付出真感情然后受到伤害。
苏清思忖着,自己还真像是不讲理的父母亲,自己的小孩再调皮都无所谓,就是不能让他被欺负。
「你怎幺突然开窍?」苏清问道,「之前看你的表现,像是要跟梁乐礼同生共死似的非他不可。」
周品言啧了一声:「我想,最主要可能还是因为肉体吧,要不就是犯贱本性作祟,越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越想去沾一下……」
「……就为了这种理由折腾这幺久。」苏清双臂交叉在胸前,睥睨着周品言。
周品言咯咯地笑,语气玻粒骸赴希丫サ氖履憔捅鹪俾钗伊死玻习帧N乙丶也姑吡耍砩系龈龊媚腥讼硎芫梦サ拇采仙缃弧!�
「别喝太多。」苏清提醒,「否则又会惹来不必要麻烦。」
周品言送了个飞吻给苏清以示收到。待他走到天台门口时,苏清突然出声叫住他,周品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上。
他胆战心惊转过身,对苏清道:「做、做什幺?别耽误我的时间嘛。」
苏清脸色平淡,嘴里却试探地问:「接下来的排班,让你抽离他的机组可以吗?」
周品言心脏猛地一抽,随即泰然自若回答:「随便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强烈希望能排到最近新来的实习驾驶的班次……屁股很翘的那个。他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苏清皱眉:「他还在国内线航班实习,跟你完全不同线。难道你都只靠下半身思考吗?」
周品言嘻笑道:「这我倒是不确定,但对其他男人的下半身,我愿意花时间好好思考。」
「白痴。」
周品言微笑着接受了苏清的嗤之以鼻,然后像是有人在身后追杀他一般、火速跨过了安全门。一进入楼梯间,密闭感让周品言安心下来,卸掉了脸上几乎再也撑不住的虚伪笑容。
他从来不知道强颜欢笑是如此煎熬,尤其在这种他所隐瞒的事和他欲隐瞒的对象都极为重要的情况下。
周品言靠在门上,胸口里翻腾着。做出取舍让他痛苦不已,但他知道苏清会谅解的,他仗着苏清对他的宽容而任意妄为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执勤当天,周品言都没接到更改排班通知。
周品言对着镜子仔细打好领带。看着熨烫得没有一丝皱折的西装,他想苏清应是认为周品言已不可能再和那个人有所牵连,因此没做任何调班动作。
周品言很庆幸自己从来没骗过苏清……至少在这之前没有,所以苏清也没想过这种情况的发生吧?
在离开之前,周品言希望至少能多看机长几眼,和他在同一架飞机上、知道机长正操控保护着整架飞机的安全,这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弥足珍贵。
剩下的几个班次,会是他在K航最后的工作。
周品言到公司时时间还早,离开会还有段时间,机组人员三三两两坐在休息室,人手一杯咖啡,每个人都看起来相当颓丧。
空服员的作息常常日夜颠倒,没人习惯早起,在上飞机前几乎都是这副败战模样。
「唉,怎幺每次都是学长你啊?」Jerry一看到周品言便抱怨道,「这间公司没有其他男性CA了吗?」
「唉。」Aya也长叹了一声,「虽然你们两个长得都还可以,但我也看腻了。真希望能招一些其他类型的男CA进来。」
周品言在他们旁边坐下,无奈道:「不好意思,你们也只能暂时将就我了。」
「周品言。」
他才坐下来,背后就传来李姐的声音。
李姐轻咳两声:「周品言,我有些事要问你。去会让室吧。」
Aya和Jerry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看向周品言,做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周品言大概料到李姐要说什幺,平静地跟了上去。
李姐走进会议室后,示意周品言坐下。
「我就开门见山说了,为什幺要辞职?」李姐温和问道。
周品言抓了抓后脑勺,苦着脸道:「真是的,果然越是说『不能说出去喔』,消息传得越快。」
李姐微微一笑,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许多,「我是座舱长,机组人员的调度有可能不让我知道吗?」
周品言低下头,轻声道:「抱歉,李姐,我有我的苦衷。」
李姐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对周品言来说,李姐一直是个让人打从心底尊敬的长辈,而其他同事……周品言很庆幸毕业后踏入社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和这些人共事。现下要放弃这一切,让他感到不舍。
周品言硬扯出个笑容,打哈哈道:「李姐,你别担心,其实是其他公司挖角所以我才要辞职。看来我的魅力真是无远弗届,哈哈……」
李姐抬眼,缓缓道:「你要辞职的事……跟机长有关吗?」
突如其来的话让周品言完全无法招架。他倒抽口气,震惊地看着李姐。
「抱歉,前几天从芝加哥回来的航班上,我经过机长休息室时听到了。」李姐坦承,「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幺事,但我想这其中或许有关联。」
纸是包不住火的,周品言此时百分之百相信这条谚语的真实性,也让他更确信了选择离开是对的。只要待在机长附近,他绝对无法把持自己,说不定会死缠烂打或是做出像是上回那样强迫的行为,到时候只会让机长陷入麻烦。
「您知道机长离婚了吧?」
李姐点头。
「我以为他离婚了我就有机可趁,和机长没有关系。」周品言低声道。
李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即使在这时候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她皱眉道:「所以,是机长要求你离开?」
「是我被拒绝了没脸待下去。」
李姐看似无奈地笑说:「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这幺个脸皮薄的人吧?」
周品言怔怔地盯着桌子,实在无法抬起头来面对李姐那似乎看透一切的目光。
突然间,周品言很想将一切全盘托出,就像以前还在培训时,对着李姐倾诉他心里的挣扎,但终究他还是垂下目光,道:「李姐,我……我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我继续待下去,只是让我们彼此都痛苦。我的存在,会成为机长的绊脚石。」
李姐沉默了会儿,问道:「机长对你有什幺想法?如同你对他那样?」
周品言苦笑道:「李姐,您是不是昏头了?机长他对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一厢情愿缠着他。我在不经意间犯下了无可弥补的错误,怎幺能厚脸皮地死赖着?」
李姐沉静的双眼泄漏出一丝忧心,「你对机长……」
周品言觉得有些鼻酸,捏了捏鼻梁道:「我大概是喜欢他,虽然这可能是一时错乱……但至少现在,我想为他做一些事。」
李姐淡淡吐出几个字:「值得吗?」
周品言一愣。
他从没想过付出感情这件事是否值得,对他来说,感情本来就是无偿投资,就算一次次地将真心投入无底水池里,沉下去就无声无息,他还是会继续投入,直至掏空自己。
如果这是为了梁乐礼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甘之如饴。
「李姐,你知道吗?」周品言没正面回答,自顾自道:「一想到我现在所做的事能帮到机长,而且只有我能做到……我就觉得兴奋得不能自已。」
李姐露出无奈的表情道:「傻孩子。」
周品言知道李姐对他的关心,酸涩笑道:「李姐,你要做我母亲还年轻了点。」
李姐站起身,理了理周品言的稍稍翘起的领子,「走吧。剩下没几趟的飞行,希望你能够全力以赴,不要因为感情的烦恼而怠慢工作。」
周品言立正行了个举手礼,严肃道:「是的,教官。」
李姐拍拍他的肩膀道:「很高兴跟你一起共事。」
「各位乘客您好,今天的航班是CF…1436班机,目的地是德国法兰克福安曼国际机场,预计飞行时间十九小时三十分钟。我是机长梁乐礼……」
周品言凝神倾听着从广播里传出的有些失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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