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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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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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子通常都瘦小,但驼叔却身架高大,一张门板样阔背约有十五度的弯曲,不算太驼。驼叔二十多岁时得下强直性脊髓炎,两腿关节又红又肿,整天弯腰支叉着两只长手臂,像个大虾公,痛狠了就吃止痛片,省里大医院都没办法治。家里人甚至找“圣姑娘”来看过,“圣姑娘”指着院子里一棵极弯曲的柳树说,马上把这棵树砍掉!这当然是扯淡,家人遵其言砍掉树,驼叔的身子也没有变直……最后,中医师刘延庆出手,说是死马当活马医,先是泥炭疗法,将泥土块在火中烧成黑黄色,弄成湿泥包在两腿膝盖上,坚持一段时间,比吃药好。接着又让蜂子蜇,叫以毒攻毒。第一天两膝上各搁一只蜂,以后逐日加一只,至第十天用十只蜂,连续蜇了两个月。五六年过去了,能起床能活动,驼背也渐渐硬朗起来。

每年春冬,驼叔在家各取一次蜂蜜,分春糖和冬糖,每次能取到一小桶。驼叔打开圆桶,拿出爬满蜜蜂的蜂房,把蜂房中含蜂蜜量较多的部分切割下来,然后双手用力使劲捏,蜂蜜就会从手指间源源不断流出,滴入放好的小桶里。驼叔做这些事时,总是赤膊上阵,许多蜜蜂就歇落在那张弯曲的光背上,爬来爬去。身有异味易激怒蜂,驼叔就故意在口里嚼葱蒜招蜂蜇刺,给自己治病。

春寒料峭,有的蜜蜂就迫不及待出外采蜜了。但往往刚飞回就冻僵在大门前,驼叔一只只捡起来,有时要捡起一大碗,再小心翼翼地放回蜂桶里。他真是很爱它们。到了人间四月天,街头街尾人家院子里的桃李杏花和郊外的油菜花竞相绽放,紫色的泡桐花,像小喇叭一嘟噜一嘟噜挂出,在春风里摇曳,更有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或金黄,或雪白,或嫩红,一片片一簇簇,浓浓淡淡地开放,浓浓淡淡地香。蜜蜂们飞进飞出,一派繁忙景象。

蜜源旺盛年成好,一窝蜂里诞出新王,蜜蜂就要分家了。驼叔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新王捕获,否则,它们将很快飞离暂时落脚筑巢的地方,抱成一个巨大的团,携着新王消失不见,成为某处林子里的野蜂。驼叔捕捉分离出去的蜜蜂的方法,既像在冒险又像在表演:拿来一个篾编的喇叭篓子,在里面抹上少许蜜,然后扶着木梯靠近蜂群,一手持篓对准蜂群,一手像扒稻米一样朝里赶,最后拿下新王即大功告成。说来也怪,如果别人这样干,准会被蜇得一塌糊涂,但在驼叔的手底,蜜蜂们无比驯服,任凭摆布。

驼叔说,蜜蜂你不去惹它,它不会蜇你。因为蜜蜂蜇人后,它自己也活不成了。有一回,不知为什么,一只蜜蜂在我手背上蜇了一下,那有倒刺的利箭扎在肉里,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黄色的芝麻大小的脂肪点,还会动,那正是一小截被拉出体外的肠子。我叫痛不迭,驼叔走过来安慰我,说我这辈子不会得风湿病了,蜜蜂给我打针种了疫苗。

蜜蜂和人类一样,有着极其合理的社会分工,有的专采花蜜,有的专衔水,有的专搞卫生,有的专当保姆,有的专站岗放哨。每个蜂巢里都有一只蜂王,蜂王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什么也不干,只管生儿育女。一旦蜂王离开蜂巢,一箱的蜂会跟着走完。站岗放哨的蜂责任重大,每有强敌来袭,它们就要义无反顾冲上去,以命相搏。但袭来的如果是马蜂或虎头蜂,它们几无还手之力。马蜂有小指头粗细,屁股和腰上黄一道红一道的,飞行速度特别快,那些站岗放哨的蜜蜂太可怜,经常看到它们被块头大得多的马蜂捕食。

于是,驼叔鼓励我们捅马蜂窝,传授我们捅马蜂窝的经验。其实不被马蜂蛰到很简单,先是不能让马蜂注意到你,一旦暴露就玩命地跑。驼叔说不管什么蜂蜇人,总得要停歇在你身上才行,你飞速狂奔,它就没法扎下针。但我们谁也没有一路狂奔的本事,给马蜂追撵真的好恐怖,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水边逃,一个猛子扎到水底躲起来。马蜂的家族特别庞大,大的一窝蜂,总有成百上千只。它们的窝挂在树上或是屋檐下,有时也悬吊在人家烟熏得略微泛黄的木梁上,像个葵花盘子,撕开来,里面有好多白白胖胖的幼虫,有手指头粗,蠕动着。我们开始不敢吃,嘴里总是爱叼着一根草棍的驼叔就让我们抱来干柴,烧得啪啪炸,我们就吃上了,又香又脆,味道果真不错,只是蛋白质超高,是大补之物,吃多了流鼻血。捅下来的蜂窝,驼叔会拿回家泡药酒,据说也是“很补的”。驼叔抓住一只马蜂捏在手里,它拼命挣扎,屁股上的箭一伸一缩不断地抽动着,有米粒那幺长,朝不同的方向寻找攻击的目标。我们亲眼看着驼叔将那只马蜂放到自己裸露的膝盖上,马蜂屁股往下一沉,就将一根刺扎进穴位了。驼叔闭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模样。我们知道,蜜蜂的细刺对他来说已不起什么作用了,只有给马蜂蜇着才过瘾。

为了治病和保住家中的蜜蜂,驼叔到处捅马蜂窝。只要看到一只马蜂,跟着它,就能找到它的窝。驼叔自己不怕蜇,还传授我们一套防蜇的“魔法”:给我们每人一把洗净的七星草,放嘴里嚼。“生嚼七星草,可以解蜂毒”,说只要一直咬着自己的舌头不讲话,马蜂就不蜇人了。可我们谁也不敢真的冒险试一下,所以也不知这七星草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我们和驼叔不同,驼叔常年经受蜂疗,对蜂毒产生免疫力,即使遭受数百只蜂蜇,也不会发生任何中毒症状。

马蜂厉害,还有一种通体灰黑的狗屎蜂,毒性也大,人被蜇了会周身浮肿。它们的巢一般都筑在阴暗的屋檐下、墙缝里和草丛中,很难防范。我们中的毛伢子喜欢干点损事,一次,看到上街头同他结过梁子的一伙二吊蛋远远走来,到我们地头上翻砖头缝逮蛐蛐子。他就用弹弓射中檐墙下一个灰白的蜂巢,自己悄悄跑了,不一会就听到那边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但很快毛伢子自己就遭报应了……那一回我俩在下河沿吊脚楼间杂物堆里翻找做弹弓的旧皮子,哪知里面藏着一窝蜂,受惊的狗屎蜂们如同战斗机一样蜂拥而起,疯狂地向我们扑来。我叫声不好翻过衣裳包了头撒腿就跑……毛伢子只慢了一步,惨叫声里,头上就留下十几个箭,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当晚,驼叔从驼婶怀了挤了大半碗奶汁,给毛伢子搽抹,又将洋葱切片敷在伤口上,配上七星草捣汁内服,弄了一个多星期才好。

第二十三章 老瘪子的烧饼人生

嘴巴朝里陷落的老瘪子是个炕烧饼的,人家笑话他,说老瘪子你那嘴张得再大,也啃不成自己炕出来的香烧饼呵!老瘪子一笑起来,嘴腮就越发地朝里瘪了,牵扯额际两边皱纹条条呈现,他说你吃你吃……你吃,比我吃着香呵。老瘪子中等身材,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小,稀稀的牙,人就显得越发瘦,但却很有精神。人家来买烧饼都是直呼其绰号,老瘪子乐呵呵地回应着,一手接过钱,一手递过去热乎乎的烧饼。

炕烧饼又叫打烧饼。无论是春夏秋冬,老瘪子上衣只能穿一只袖子,像穿藏袍那样一只手和半个胸口露在外面,这是因为打烧饼的必须把半个身子探进炉膛中干活,什么样的衣袖能不被炕焦?老瘪子常说,皮炕脱了不要紧,还能长起来,衣服炕坏就长不起来了。他炕烧饼炉子,是用一个美国汽油桶改制成的,内壁是一层厚厚的黄胶泥填成。长长的案板上,一头放着已经“醒”好的面团,用潮湿白布盖着;一头放着一个钵子,里面有用猪肉末和葱花调成的馅子。炉子里烧的是从山里买来的栗树炭,一来火紧,二来无烟。老瘪子在案板上洒一层干粉,拿刀从“醒”好的面团上飞快切下一块来,揉成长条状,再揪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剂子,用手按扁,做成圆形饼坯,麻利地抹上馅子,包好,用手掌一一拍打,啪嗒、啪嗒地响,打烧饼之“打”,或许即来源于此。打成茶杯口那般大小,撒上芝麻,然后一一贴到灼热的炉膛壁上。炉火熊熊,烧饼由白炕成橙黄,一个一个隆成了小包。四五分钟后,炕熟的烧饼散发着扑鼻的浓香。老瘪子拿起火钳去炉膛内取烧饼,微微侧头从炉口看准要夹的烧饼,火钳探进去,贴着烧饼边缘轻轻向里移动,手臂向上一提,便将一个散发着熟透面香的烧饼夹出来,丢进篾簸箕里。细看一下,这火钳有点特殊,它的顶端是扁平的,便于从炉膛上铲下炕熟的烧饼。

每天清晨不等天亮,老瘪子就得起床发面,一天发50斤,要耗费半小时。发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把面倒入一个大钵子里,和上水,加入碱,用手抄着揣,揣到没有干面的时候,还要再揣,一直揣成不黏手的软面团,放在温暖处“醒”十分钟。放碱的分量也要掌握好,碱多了,吃起来涩涩的“夹口”,少了,在嘴里黏牙,不爽气。咸烧饼的面是咸的,馅子里再放入葱花、椒盐或是萝卜丝起香,并在饼坯上按下两个指印以便识别;如果做成甜烧饼,就用一个毛刷子在馅里抹一层糖稀,外面也抹,好黏芝麻。只要“打”和“炕”的工夫做足了,这饼没有不筋道,不喷香的,外酥内嫩,入口化渣。要想吃软点的,最好刚出炉时立即趁热吃;想吃脆点的,得稍稍冷却一下才好。

炕烧饼这一行很吃苦的,夏天太热,炉子里火既炕饼也炕人;冬天太冷,面团着手冰凉,和面揣面前先要将手搓上半天,恨不得马上就将事情做完。早上一段时间最忙¨。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到了半上午,买烧饼的人渐渐少了。直到那个篾簸箕里,黄隆隆的烧饼堆积了一定数量,老瘪子将有些烧饼上沾的炉膛黑灰和焦壳一一擦去,方才可以歇息一下。他双手捶捶腰,再从案板下的那个放钱的小口竹篓里摸出一包“大铁桥”或是“丰收”牌的香烟,抽出一支,伸到炉膛里面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

下午,老瘪子偶尔也为人加工肉烧饼。想吃肉烧饼的人,先去肉案上根据自己喜好买回猪肉,或肥,或瘦,或肥瘦兼而有之,在家剁好放入调料,拎到老瘪子炉子案板上装馅。老瘪子像是做包子那样,把面剂子直接用手掌压成扁平,填入新鲜的猪肉馅,从四周边拢边压,使之成为一个略近圆形的饼坯,然后用手托起简单地修整一下,反手一把贴在光滑的炉膛壁上。只需片刻,就会飘出与众不同的香味……

老瘪子在巷子口炕烧饼时,他的女人木香则在家里照管几个分别叫“大饼”、“二饼”、“三饼”的鼻涕娃,顺带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做,靠着针线上的修炼,赚两个小菜钱贴补家用。因为来补衣服的多是些光棍汉,或是码头上的船民挑夫,所以这活儿老早时在北方被称做“缝穷”,我们那里却另有形象的称呼,叫“补烧饼”,是因为大多数补丁都是烧饼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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