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在电影院看惊悚电影而大声喧哗的女孩子,当她一个人在家看录影带时,肯定也是出人意料地冷静又沉着吧。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人类就会变得很坚强——不过是一只蟑螂而已,就让透有这么大的感慨,但他也察觉到这种坚强其实相当虚幻。
正当许多想法在脑中盘旋,拖延住感到恐惧的瞬间时,蟑螂突然动了。它从碗盘架沿着流理台,跑到瓦斯炉的边缘。
透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杀虫剂上的时候,玄关的门铃正好响起。
并非从入口大厅按门铃,而是直接按房间门铃的人,只有管理员或森住而已。
透一瞬间便丧失勇气,啪哒啪哒地跑向大门。
他没看窥视孔,直接打开门,看见森住站在门外,以救世主之姿降临。
「你怎么会知道呢?」
「知道什么?」
「你是来帮我赶走蟑螂的吧?」
森住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目光接着落在透手里紧握的杀虫剂上。
「……我是你的蟑螂处理人员吗?」
森住边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边拿起杀虫剂,走进厨房。
当然,蟑螂早已逃之夭夭、无影无踪。
「在哪里?」
「不见了,刚刚还在那里。」
「你说在哪里?」
森住惊讶地反问透,透便指着瓦斯炉的边缘。
「……你刚才该不会是想朝着那边喷杀虫剂吧?」
「你说『该不会』是什么意思?」
森住露出可怕的表情,用杀虫剂罐子的底部敲了敲透的头。
「这里写什么?」
虽然透不明就里,但还是仔细看被森住拿到自己眼前的罐子上,以红色大字写的注意事项。
「『易燃,远离火源』……啊!」
距离蟑螂不到几公分的地方,还咕噜咕噜地煮着开水。
光是想象如果朝那里喷杀虫剂会发生什么事情,透就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身。
「我还没遇过年纪这么大还像你一样这么没常识的家伙。」
「……」
透毫无反驳的意思,突然觉得全身无力。森住关掉炉子的火,拿起桌子上的泡面。
「而且完全不听别人的规劝,又吃这种东西。」
「……我只是偶尔吃而已,平常都有注意营养均衡。」
「那你今天早餐吃什么?」
「……」
「中午呢?」
「……」
「光是听到你说『营养均衡』就让人啼笑皆非。」
「……就算我因为营养不良而死掉,也跟医生没有关系吧?」
透意识到自己被骂居然还感到高兴,不甘心之余忍不住说出惹人厌的话。但是他立刻就后悔了,低声嘟哝着「对不起」。
令人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两人。
「我确实不是来帮你上营养课程,也不像咸蛋超人那样,刚好发现你陷入危机便跑来帮你打退蟑螂。我只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森住靠着桌子,稍微思考一下之后开口。
「白天的时候……」
「……」
「白天跟我在一起的女孩子,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有印象?」
「她是我诊所里的助理小姐。」
透听见森住这么一提才想起来。去治疗牙齿时因为总是很紧张,他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注意别人的脸长什么样。
「以前她曾经在工作的时候弄丢首饰,而且那个首饰刚好是在文乃工作的连锁珠宝店里买的。」
「……」
「因为那算是在工作时发生的意外,所以我得负起赔偿责任,当然不是只给她一个人这种特殊待遇,为了避免引起抱怨,我也这样对待其他助理。」
森住一脸平淡地说完事情经过,身体离开桌子。
「只是这样而已。看样子文乃似乎误会了什么,而且我听说你好像也怪怪的,所以姑且来说明一下。」
「……你又不必特地来说明。」
听到森住的一番解释后,为了避免自己擅自往期待的方向推论,透刻意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如此回答。
「嗯,虽然你似乎觉得『这完全不关我的事』,不过就我的立场来说,文乃就别提了,而我也不想让你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所以才大摇大摆地跑来这里解释。我说完了,拜拜。」
然后,森住迅速往玄关的方向走去。
——不想让自己误会?
些许的期待和或许是自己搞错意思的不安,通通堵塞在胃的上半部。
「医生。」透追在森住身后,「请等一下。」
「什么事?」
森住并没有回头,不怎么友善地回答。天秤倒向不安的一边,透的话语瞬间变得支支吾吾。
「那个……呃……对了,蟑螂!又还没抓到蟑螂……」
「找不到又没办法抓,等它跑出来时再叫我吧。」
森住穿好鞋子便要离开。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立刻抓住森住的手臂。
森住慢慢转过身,皱起眉头看着透的手。透以为对方不高兴,连忙放开。
「对不起。」
「你不必做什么都要道歉啊。」
「……」
「怎么了吗?」
「呃,那个……」
之前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透想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喉咙却卡住,没办法顺利地发出声音。
透不争气地颤抖着,同时拼命压下涌上心头的热切感情。
「那名女性……」
「嗯?」
「……她不是医生的女朋友吧?」
「我不是这样说了吗?」
「太好了……」
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感叹声,比任何言语更能清楚地说明自己的心境。透对自己的真正心声感到困惑,视线往下望着地板。
「前一阵子医生说我随时都可以去你家玩……那是真的吗?」
「我不必对小孩子说客套话。」
天秤又回到原本的位置。
「你还会煮水煮蛋给我吃吗?」
「嗯。」
「……也会帮我赶蟑螂吗?」
「我是随叫随到的杂工吗?」
森住用手掌压着透的头,透有点重心不稳。
「因为……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或许医生会觉得,我实在很没节操……可是,我待在医生的旁边,就觉得很舒服、很轻松……」
因为森住什么话都没说,令透不安地把视线往上移动。
「这样会让你很为难吗?」
森住板起脸孔,叹了一口气。
「嗯,明白地说,我确实很为难。」
天秤再次失去平衡,一阵冰凉划过内心。视野瞬间变得模糊,透连忙低下头。
「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
温暖的手指勾起下巴,让透抬起头。
「……我才没有哭。」
透泪眼汪汪,使出全力虚张声势地说道。他想别过脸,森住却不肯放手。
「不会赶蟑螂、不会煮水煮蛋,房间的门锁坏了也不会修,还一口气喝下根本不能喝的酒……」
「……」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得照顾像你这样的小孩子?」
「……」
「甚至还说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舒服、很轻松,对人毫无警戒心又想撒娇。真的让我很为难。」
透觉得,就连修司介绍松田给他认识的时候,他都还没有这么难过。
胸口相当痛苦,透感到非常沮丧。此时,森住的脸突然靠近他。透对这种非日常的距离感到很吃惊,看着森住露出疑问的视线。
「医生——」
温柔靠上前的嘴唇,吸走透接下来要说的话。透大吃一惊,睁大双眼,踉跄地往后退。在撞上墙壁之前,森住的手伸向他的后脑勺,像要保护他一样。
「医生……为……什……」
想要说的话都被舌头一一缠住,无法说出口。
透对于连用手碰触对方的手腕这种无伤大雅的亲密接触都感到害怕,所以对透来说,森住的吻不像是会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但却也因此相当具有真实感。
嘴唇发出细微的声音离开后,透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连脖子都变得红彤彤。
「……为什么?」
透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询问,森住还是用发怒般的冷淡语气回答。
「我可不是能让你信任的可靠好人。就连前一阵子的那天晚上,如果我想做的话还是会做。」
透用糊成一团的脑袋想象着究竟是指做什么,接着脸颊红了起来。
「……可是,医生不是异性恋吗?」
「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这样啊……但是,医生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像你这种就算犯罪也只会被当成『少年A』的未成年人,才不了解大人心里的复杂纠葛。」
森住露出一脸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正经的表情说道。
「你刚刚说了,你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喜欢。其实我也一样。说明白一点,我觉得你是个麻烦的小鬼,而我现在依旧这么认为。」
「……」
「但是,看样子照顾你这个麻烦的小鬼似乎让我很乐在其中。」
「……」
「总之,先到我的房间吧。我可以让你吃比杯面更好的东西。」
透现在似乎没办法用刚被吻过的嘴唇,做出吃东西这么现实的事情。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抚摸嘴唇,森住见状露出苦笑。
「还是说,如果我不说什么『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之类的肉麻话,你就不会上钩呢?」
透摇摇头。
当然,如果森住肯说,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但是这种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假。就跟明明是个骗子,却还死命声明自己没有说谎,认为如果说出「我爱你」这种陈腔滥调的台词,就会有哪里变得不同。
况且透其实不太了解,所谓的喜欢和爱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文乃的话。
「……就算医生不觉得是喜欢我也没关系,但是,我希望拥有就算在一起也不会觉得麻烦的必然关系。」
「必然关系?」
「这是以前文乃小姐跟我说的。她说,正因为有些事情是一个人没办法做到的,所以才必须跟其他人在一起。」
「那家伙最爱强词夺理。」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不会做,所以跟医生在一起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让我觉得很舒适……可是医生跟我在一起根本没什么好处,而我又是这么麻烦的小鬼。」
「别闹别扭啊。」
森住露出微笑。
「你也能做到很多我办不到的事情啊,像是用微波炉煮水煮蛋,或者对着火苗喷杀虫剂。」
「……那意思又不一样。」
透噘着嘴,森住边笑边拨乱透的头发。稍微思考一阵子后,森住平静地说道。
「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想到自己。但是,自从被你耍得团团转以后,我偶尔会忘记自己的事情……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像人类了。」
「……」
「我和你的必然关系,可以是这样吗?」
透点点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明确说出理由会比较好。因为需要,所以才一起。那一定是比「爱」这种老掉牙的说词还要重要的理由。
在森住的催促下,透拿着家中钥匙走出大门。森住从透的手里拿走钥匙、锁上门后,若无其事地把透的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我的。」
「反正今晚也不需要了吧。」
森住回答,就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换句话说,森住的意思是要透留宿一晚。
虽然透已经在森住的房间里留宿好几次,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