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行为跟她的外表不太搭调。像灰咪咪就是名副其实地表里如一:她的外表决定了她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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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猫就显得有些名不符实。比方说,她的身材就是个好例子。她是一只纤细娇小的母猫。当她怀孕的时候,你实在无法相信,在这么纤巧的身躯里,竟然可以装得下这么多小猫。但你若是把她抱起来,就会发现她其实还挺壮挺重的哩。她是一头精壮结实的小兽。光从外表看来,完全想不到她的个性会这么谦和柔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有母爱的好妈妈。
她十分优雅迷人。她有着高贵典雅的流线型身材,就像是一尊殉葬用的埃及猫雕像。当她直挺挺地坐在地上,两只前掌并排搁在身前,眼睛凝视远方,或是半眯着眼,蹲伏在地上时,总是显得沉静而疏离,仿佛已退回内心某个遥远的角落。在这些时候,她看起来十分阴沉忧郁,令人不禁心生敬畏。她全身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纯黑。光泽闪亮的黑胡须、黑睫毛,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白毛。若说创造出灰咪咪的设计师,想要表达的是精巧细致与逗人怜爱的特质,那么黑猫的设计师就仿佛是在宣告:我要创造出一只黑猫,创造出黑猫的精髓,一只来自冥府的猫。
这两名对手大约花了两个礼拜左右的时间,才逐渐建立起相处的法则与事情的优先级。她们从来不会碰触对方或是互相舔毛,自然也不会玩在一块儿:她们总是带着互相戒备的敌意,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并因此而发展出一种和平共存的相处关系。回想起过去灰咪咪跟她的成年儿子一起嬉闹玩耍,互相舔毛,绕着对方磨蹭打转的亲昵情景,再对照现在的情况,实在令人感到相当悲哀。但我们以为,等她们两个再相处久一点,感情应该就会越来越好了吧。
但黑猫后来就病了,而灰咪咪在家中那不可动摇的地位,也因此而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
我以为黑猫只是感冒。她拉肚子:她每隔不久就会跑到花园里去,而且她还吐了好几次。
我要是在那时就带她去看医生,她就不会病得那么重。她染上了肠炎,但我那时并不晓得这种病有多危险。肠炎的死亡率极高,尤其是像她这种尚未成年的小猫,存活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在她发病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在半夜醒来,看到她蹲在角落——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咳嗽。但她其实是在干呕——她肚子里已没东西可吐了。她的嘴巴和下颚上全都是白沫,又黏又稠,很难擦得干净。我替她擦掉白沫。她走回原先的角落,蹲伏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她的坐姿令人感到十分不祥:纹丝不动,耐心十足,而且毫无睡意。她正在等待。
天一亮,我就带她到街角的兽医诊所,我感到懊悔至极,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儿带她去看医生。他们说她病得很重,而听他们的语气,我知道她大概已经没救了。她严重脱水,而且还发高烧。他们替她打了一剂退烧针,要我尽量喂她流质食物。“可是她不肯喝水呢。”我说。“没错,他们是不会喝的。”医生说,“猫要是病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另一个特殊症状:猫会决定不要活了。他们要是烧得浑身发烫,就会爬到某个凉爽的地方,蹲伏下来,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我把黑猫带回家,而她一到家,就有气无力地慢慢走到花园。那时是初秋,天气相当寒冷。她蹲下来,背贴着冷冰冰的围墙,脚踏着冰凉的地面,摆出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耐心等待的姿势。
我把她抱进屋里,让她躺在毯子上,并刻意让她离暖气远一点。她又再次回到花园:摆出同样的姿势,那毫无生气、耐心十足的等待姿势。
我把她抱回家,把门关上不让她出去。她爬到门前,面对着门蹲下来,静静等待死亡。
我试着拿清水、葡萄糖水和肉汁哄她喝。她倒也不算是拒绝进食:她只是不再需要食物了,她已经把进食这个习惯远远抛在背后。她不愿再走回头路,她绝对不想。
第二天,兽医诊所的人说她的体温仍是高得吓人,温度一点儿都没降。她必须喝点儿东西才行。
我带她回家,仔细考虑目前的情况。事情很明显,要让黑猫活下去,就得不眠不休地尽力照顾她。但我忙得要命。而且,就像家里的人所说的,她不过就是只猫嘛。
但她并不只是一只猫而已。我这么说,自然有许多不同的原因,虽然它们全都纯粹出于人类的观点,跟黑猫本身毫无关连,但我绝不允许就让她这样死去。
我把葡萄糖、肉汁和清水混在一起,调配出一种恶心但却有效的流质食物,强迫黑猫喝下去。
她不肯张开嘴巴喝。一头浑身滚烫的小生物,轻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原本那身健康结实的肌肉全都掉光了,她坐在,或者该说是瘫在我的腿上,拼命咬紧牙关,不让汤匙塞进口中。那是一种虚弱的力量:不要,不要,不要。
我利用她那突出的犬牙,用力撬开她的牙齿。我把流质食物灌进她的喉咙,但她硬是不肯把它吞下去。我抬起她的下巴,食物就从她的嘴巴两侧溢出来。但显然还是有些液体流了下去,因为等我灌了第三匙、第四匙、第五匙以后,她就开始出现微弱的吞咽动作了。
所以这就行了。每半个钟头喂一次。我把那可怜的小家伙从角落里抱过来,强迫她把食物吞下去。我是用蛮力去撬开她突出的犬牙,所以我很怕会伤到她的牙龈。她的牙龈大概痛得要命。
那天晚上,我把她抱到床上睡,每隔一个钟头叫醒她一次。但她其实从未真正入睡。她蹲伏在那里,吓人的高烧让她浑身散发出一股热气,而她半眯着眼,默默忍受临死前的痛苦折磨。
第二天她的烧还是没退。但到了第三天,她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现在兽医诊所替她换打葡萄糖补充体力。每打一针,都会在她那紧致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柔软的大肿包。但她并不在乎,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烧退了以后,她变得很怕冷。我拿了条旧毛巾,把她裹起来,让她躺在暖气旁边。每隔半个钟头,我和黑猫就会展开一场搏斗。或者该说是,黑猫想要死去的意志,和我要她活下来的意志,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争。
到了夜晚,她蹲伏在我身边,身上裹着一条毛巾,但她实在太过虚弱,身体老是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微弱颤抖。我把她放在哪儿,她就待在哪儿不动,她根本没力气移动。但她还是不肯张开嘴巴喝喂她的流质食物。她硬是不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全都用来坚决宣告:不要。
就这样过了整整十天,我每天带她去兽医院看病,那是一个用来训练年轻兽医的教学医院。附近的邻居会在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带自家的猫狗到那儿看医生。我们待在大而简陋的候诊室中,坐在一排排长椅上,生病的动物在四周焦躁不安地走动,此起彼落地“哀哀”悲鸣或大声吠叫。动物们的疾病,让大家在这里交到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朋友。
在那里发生过许多令人伤感的小故事,全都在我心头久久萦绕不去。比方说,那里有一名中年女子,在她那张枯槁憔悴的面孔上,顶着一头染成淡金色的头发。她养了一只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大型狗,浑身皮毛光泽闪亮,显然受到主人的细心呵护,而且吃得很营养。谁都可以看出,这只狗的状况好得很,他非常活泼,总是“汪汪”叫个不停,神情充满了自信。但他的主人却穿着一身单薄的套装,伫立在寒风中,不仅没披外套,而且每天都穿得一样,从来没看她换过别的服装。天气有点儿凉,但并不太冷,我们其他人全都只穿着薄洋装,顶多再加件毛衣。但她却不由自主地连连打哆嗦。她的手跟腿全都瘦成皮包骨,上面连一点儿肉也没有。你一看就晓得,她自己老是饿肚子,而她的钱和时间,全都花在那只狗身上。要喂饱一只体型那么庞大的狗,开销是非常惊人的。我计算过,养一只猫,一个礼拜至少得花上十个先令,但像我们家那两只被宠坏的小畜生,可就不止这个数目了。这个女人把一切全都寄托在那条狗身上,她等于是通过她的狗而活。我想大家全都可以看出这一点。住在这个地区的大多都是穷人:但大家看到她带着那头骄纵的野兽,自己却瑟缩着身子簌簌打颤,全都露出不忍之色,请她直接跳过“长龙”,到屋子里去避寒。他们愿意自己待在屋外等医院开门,还说他们可以了解她的处境,并为她感到难过。
另外,我还看到过一对饲主和病犬,他们可算是另外一个极端——至少从外表看来是如此。一个大约十二岁的胖男孩,带着一条胖牛头犬来看病——这只狗可不是普通的胖,他全身上下长满了一圈又一圈的肥肉。兽医把狗放到诊疗台上,对男孩解释,不能让狗吃得过量,一天喂一次就够了。而且绝对不能喂他吃什么蛋糕啦面包啦或是甜食等等。男孩再三表示,他回去会把这些事告诉他的母亲,我一定会转告我的母亲,他说。但她想知道的是,这只狗为什么老是气喘咻咻的,他才只有两岁大,而且他也不像其他狗那么活泼,他从来不跑,不玩,也不会大声吠叫。这个嘛,兽医耐心地解说,动物喂食过量的现象,就跟喂食不够一样普遍。你要是喂狗吃太多东西,就会……
他们真的是很有耐心,人又非常好。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十分圆滑练达。所有会让主人感到难过,但却不得不采取的医疗方式,全都是关起门来进行。可怜的黑猫被带到里面去打针,整整过了二十分钟,半个钟头,才重新回到我身边,污秽粗硬的皮毛被打针的药水沾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她有好几天没舔理皮毛,把自己整理干净了。她无法移动,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果我的细心照料和医生的专业技术都无助康复,也许我们应该依照她自己的心愿,允许她安然逝去。她日复一日地坐在暖气下方,皮毛看起来已经像死猫般毫无光泽、污秽不堪并结满了毛球;她的眼睛湿糊糊的;嘴边的毛沾着我强迫灌她喝的葡萄糖水,结了一圈硬块。
我回想自己卧病在床时的情形,回想当时心中那股愠怒厌烦、自怨自艾的感觉,到了最后,那种感觉似乎已变成了疾病本身。你的头发油腻不堪,你可以从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皮肤上,闻到疾病的酸腐气味。你仿佛被困在一个病痛的硬壳、一阵恶疾的疠瘴之中。然后护士走过来,替你洗脸、梳头,迅速换掉散发出酸腐气味的床单。
不,猫自然不是人,不能把猫跟人相提并论。但事情仍然一样,我无法相信,像黑猫这样一头生性挑剔的小野兽,会完全不在意自己变得有多脏多臭。
但替猫洗澡是项艰巨的任务。我先拿了一条薄毛巾,浸在热水里,再取出来拧干,用毛巾轻轻地替她擦拭全身,把灰尘、毛球和硬块全都清理干净。这花了很长的时间。她从头到尾都显得消极被动,她大概会感到疼痛,因为现在她的皮肤上已布满了针孔。然后,等我把她全身都擦得暖乎乎的,把她的皮毛眼睛耳朵全都擦干净之后,再用一条热毛巾帮她把身体擦干。
接下来——我想这就是令她病情好转的关键——我把手浸在热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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