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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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海晨曦-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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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说要尝尝广东菜,约了柳彦杰、白三爷上爱多亚路的金陵酒家吃晚饭。广东馆子布置时兴,长阶梯上铺着红地毯,大厅天花板上挂了一盏璀璨的水晶灯。包间十分雅致,幕墙镶嵌着彩色玻璃。一桌一椅都用上了心。弹簧垫的红丝绒座椅,圆形大玻璃的欧式餐桌。
  
  白三爷已经坐在玻璃桌旁,手里把持着一把金色汤匙。这汤匙精巧的很,雕着龙凤。周景见到柳彦杰,塞了本菜谱在他手里。
  
  “今天我请客。”周景手中与战争有关的股票已经被炒到了不可思议的高价。
  
  柳彦杰翻看了下菜单,估计一桌下来也要好几百元。在柳家,做娘姨一月的工钱也就二十多元,亭子间的每月房租最便宜十元。周景这顿饭,要让柳晨曦瞧见了,怕是又有的说教了。柳彦杰询问了堂倌点过什么之后,又加了一道菜。他合上菜单,对周景说:“我就不多点了,怕吃了这顿。以后,你周景没饭吃。”
  
  “我能没饭吃?”周景笑道,“这日子,谁都可能没饭吃,就沪西的警察不可能没饭吃!”
  
  “你那个日本爹能管你吃到饱,”白三爷放下手中正在专研的金汤匙,漫不经心地接口,“现在法租界已经是你们的了。我看你们就等着秋天收下公共租界了。”
  
  “凌桀,那种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周景似有不满地小声道,“你可以说,‘他们的’‘他们等着’,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柳彦杰在周景唤白三爷凌桀的时候,朝他多看了一眼。
  
  “我跟柳老板不同。我从不担心你没饭吃,”白三爷向门外的堂倌招了招手,加了酒水,继而说道:“我只觉得你没命吃。”
  
  “你这话说的真不吉利!”周景朝柳彦杰抱怨白三爷,“柳老板,你给我评个理。亏我老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你瞧他,总怕我死得不够快地找晦气!”
  
  柳彦杰笑了。白三爷两周前去了次北平,回来的时候是周景特意上西站去接的。那天下着大雨,说是晚上七点的火车,周景在雨里站了六个小时,也没等到白三爷说的那列火车进站。问火车站的人,他们只说可能是路上遇到事耽搁了。“六个小时叫耽搁了?”周景急得抱住了站台上唯一的电话。有一个电话打到了柳彦杰家,问柳彦杰外面的情况。柳彦杰已经睡了,被周景的大嗓门吵得耳鸣,怕惊醒父亲,他只好耐着性子叫周景放心。电话一挂,柳彦杰立刻拔掉了电话线。被电话铃吵醒的柳晨曦站在楼梯口,问柳彦杰出了什么事。柳彦杰开玩笑地同他说,周景把媳妇弄丢了。
  
  据说,后来周景红着两只眼睛,在第二天的七点才接着了白凌桀。
  
  “别理他,”白三爷不喜欢周景拿自己说事,他与柳彦杰换了话题:“自从日本人对中国船舶关闭了口岸,对行商的打击不小。前阵子虚涨的棉花,如今亏得厉害,又有不少人跳楼了。”
  
  “陆运上查得更严,最近卡子上常有人要查我的货。”柳彦杰回到。
  
  “海运那方面的货你已经不做了?”白三爷问。
  
  “也做,只是做得很少。”
  
  堂倌端上刚做好的菜。周景动了几筷子,都烧得半生不熟,味道倒是合胃口。听柳彦杰说还在口岸出货,周景不禁放下筷子问道:“不是中国船舶都不让靠岸了吗?”
  
  “中国船也是能挂美国旗的。”柳彦杰说。
  
  周景诧异地张了张嘴,道:“日本人傻的?这样就能把他们蒙了?”
  
  柳彦杰提起筷子尝了道菜,说:“日本人不傻,他们对租界实行和平封锁,仍是因为忌讳西欧人,对能攀上洋人的商人,自然也会稍微客气些。”日本人知道第三国船舶中有挂着外国旗的中国船,他们是狡猾的。
  
  “日本人客气的时间是有限的,”白三爷对柳彦杰说,“趁早把想做的事做完,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
  
  “你怎么攀上美国人的?”周景问。
  
  “每个星期我都会去贝当路上的国际礼拜堂,”柳彦杰说,“那是十几年前美国人集资在上海建的。经常有美国人在里面做礼拜。我交了几个堂友。”
  
  “我一直以为你的宗教信仰是假的。难道你还真有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当你需要的它时候,就会有,”柳彦杰朝周景笑了笑:“你和那位漂亮表妹谈得怎么样了?”
  
  周景难得脸红了一下,吃了口菜,含糊道:“蛮好的。人好,长得也好,对我更好。我娘很满意,说过了年准备把事办了。”
  
  柳彦杰揶揄道:“难道你还没把她办了?”
  
  周景恼羞成怒。“人家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又不是上海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交际花。”
  
  “周景只喜欢正经人家出来的,”白三爷把酒杯端在手上,转了又转,“喜欢黄花闺女。”
  
  周景理直气壮。“废话!没有哪个男人爱穿破鞋的!”
  
  白三爷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柳彦杰看着他。
  
  吃了几道菜,柳彦杰点了烟抽,又将银质烟盒递给白三爷,虽然他知道白三爷已经戒烟了。白三爷皱了下眉,还是从里面捏了一支。柳彦杰替他点了火。
  
  “前几天张末根请我去警务处,”柳彦杰问白三爷,“他有没有叫你去?”
  
  “去了。他们把碎片粘起来,拼出个瓶,”白三爷吐了口烟,“是北宋的汝窑玉壶春瓶。”
  
  “上海滩有位华董有它的原照,是好几年前在紫禁城拍的,”柳彦杰望着白三爷,缓缓说,“我听说,租界的警察在查它是怎么会在买办手里的。”
  
  “有查到什么?”周景抬头问。
  
  “不清楚。不过他们一定会先怀疑和买办有过来往的人,”柳彦杰对白三爷说,“你与他碰过面,他们可能会调查你。”
  
  “要紧吗?”周景又问。
  
  “没事,让他们查,”白三爷笑了笑,“警察要真能查出点什么,倒是能耐了。”
  
  “他们都是一群要胆子没胆子、要脑子没脑子的人。”柳彦杰说话时特意朝周景看了看。
  
  “那倒是。”白三爷笑着说。
  
  “你们什么意思啊,”周景不满地嚷嚷,“我可和他们那群人不一样。”
  
  柳彦杰突然轻声问:“如果哪天上海真的打仗了,你会做抗日军吗?”
  
  周景愣了一下。片刻,他展开眼眉,带着年轻人的骄傲,站起身自豪地说:“会,那才是我们的时代!”周景的眼睛是明亮的,柳彦杰熟悉这种闪烁着激情的明亮。
  
  白三爷一旁抽着烟,他隔了青烟望周景,眼神是深沉的。
  
  回程的时候,柳彦杰注意到白三爷已经在身边加派了保镖。周景开了一辆福特跟着白三爷的车,一路驶出公共租界。
  
  六月的天很闷热。
  
  金陵酒家离红屋不算太远,车很快就进入了法租界。一路都十分顺畅,柳彦杰坐在车中,望向道路两边渗着时间痕迹的墙垣。不知不觉中年轻的上海滩已经有了历史的气息。身在动荡的年代,柳彦杰有时会感到力不从心。如今从上海出货越来越不容易,收购大米的风险也越来越高。租界里的绑架、暗杀,随着法国交出法租界的警察权后,显得愈演愈烈。
  
  沪西更是个布满恐慌的地方。当初就不赞成柳晨曦到沪西办医院,现在他办也办了,还是自己帮的忙,想让他放手是不可能了。租界里也是人心惶惶,不少有身份有权势的人已经离开了上海。柳彦杰打算在秋天来临前,将父亲和母亲送去香港居住。
  
  柳彦杰刁上一支烟,又将烟盒摆到陈琦面前。“谢谢二少爷。”陈琦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根。他靠上去先替柳彦杰点上火。柳彦杰注意到最近陈琦心情不错。他快要到老胡家去当上门女婿了。
  
  “你和二娣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柳彦杰问陈琦。二娣是老胡的小女儿。
  
  “二少爷,我和胡老爹还有二娣商量了下,准备这个月底月把它办了。”陈琦回到。
  
  开车的老胡听到柳彦杰提起女儿的婚事,面带笑容地说:“我们想,就在老家摆上几桌酒水,请亲戚们过来喜庆一下。”老胡是无锡人。
  
  “二少爷,你会来喝喜酒吗?”陈琦问。
  
  “有时间就过去。”
  
  柳彦杰想到老胡和陈琦月底都要去无锡办喜酒,自己这儿一下就少了两个人,很多事又要耽搁下了。但成亲是大事,像陈琦这样的,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柳彦杰是一定会包上红包让他们走的。
  
  车在贝当路上突然停下。
  
  “二少爷,前面好像是大少爷的车。”老胡在前头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前车盖已经被打开。车身旁站着位身穿白色短袖衬衫黑西裤的青年,他正与一个白俄混血的男人商量着什么。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个身着粗布衣的女孩。
  
  柳晨曦看到了柳彦杰。
  
  他有些兴奋地朝柳彦杰的车跑来。柳晨曦开着扣的白色衣领随着奔跑起伏,短发随性地迎风而动,他微笑着对柳彦杰挥手。
  
  “彦杰,你来得正好!我这边的车子坏了!”柳晨曦说。
  
  “这种时候怎么还在外面?”柳彦杰有些不悦。
  
  “去看个诊,租界里的。”
  
  “带着美娟干什么?”
  
  “病人是美娟的爹,”柳晨曦对柳彦杰说,“方便送我去国富门路?”
  
  柳彦杰皱了下眉,他不主张在夜里走动,特别是去美娟的家。“需要在那儿呆多久?”
  
  “不会太久。是随访。”
  
  柳晨曦看到自己时是高兴的,柳彦杰不想叫他失望。犹豫后,他让柳晨曦与美娟上了车。
  
  “老胡,去国富门路。”柳彦杰说。
  




23

23、第十四章下 。。。 
 
 
  美娟坐进车子后,一直低着头。柳晨曦关心了柳彦杰一天的活动后,又说起病人的事。柳彦杰耐心地听着。父亲经常说柳晨曦与柳彦杰像各自的母亲,柳彦杰却觉得自己是不像的。柳晨曦倒是像极了陈安月。他还记得被父亲锁在抽屉的那张黑白照片。那个穿着旗袍的美丽女人,她将宁静的笑容传承给了柳晨曦。
  
  车窗外吹来的风打乱了柳晨曦的头发。他的发质极好,平日都梳得整齐,此时有几缕刘海垂了下来,挡在额头上。柳彦杰忍了一会儿,禁不住伸手将它们抚了上去。柳晨曦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最后还是温和地朝他笑了。
  
  一路上柳彦杰听着柳晨曦说的琐事,时而会应和下。柳彦杰觉得自己对柳晨曦的感情,越来越融于生活。有时,他甚至认为他们能一直这样平凡地好下去。
  
  车子很快开到了国富门路的那条弄堂。陈琦、老胡留在车上,柳彦杰他们下了车。当他们走近美娟家时,美娟的母亲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二少爷?”这个操劳的中年女人见到柳彦杰时惊讶的神情,是慌乱多于喜悦的。“您,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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