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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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海晨曦-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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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租界警察立刻将柳晨曦的车围住。此时,身后开来几辆插着日本旗的军车。租界警察立刻直挺挺地站好一列,让出道路。其中一辆日本军车在柳晨曦身边停了下来。
  
  “柳先生,”车里是伊藤,他盯着柳晨曦问,“你也在这里?”
  
  “出诊,碰巧路过。”柳晨曦小心地回答。
  
  伊藤健一看了看围在柳晨曦车边的租界警察,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位先生车里有个暴动份子。”警察靠近伊藤的车,恭敬地回答。
  
  “柳先生是我的朋友,”伊藤说,“他的车里怎么会有什么暴动分子?”
  
  租界警察顿悟般站挺身,向伊藤健一敬了礼,“是我们的失误。”他立刻向柳晨曦做出放行的手势。
  
  柳晨曦想,不能在这里多留,他催促罗烈:“走,快开车。”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开出路口后,柳晨曦问车上的年轻人:“发生什么事?”
  
  年轻人不说话。
  
  “你住什么地方?”柳晨曦又问。
  
  年轻人身上挨了不少伤,动起来不方便。他用红肿的眼睛瞥了下柳晨曦,从鼻间哼了声:“我没什么要和汉奸说的!”
  
  “说话小心点。”罗烈严厉道。
  
  柳晨曦坐在汽车里,想到自己与日本人说了句话就算“汉奸”了,不免有些自哀。他不打算同年轻人解释,闭上了眼睛。车玻璃被打破了,车一开起来,风就不停地往里钻,柳晨曦觉得冷,把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些。
  
  一路驶向沪西,车里没人说话,一片静默。柳晨曦有时会向年轻人那儿看上一眼,他很安静,对去沪西没什么反应。柳晨曦猜他是住在沪西的。
  
  车开得很快。街道两旁的南货店、布行、典当铺、旧书摊走马灯似的一家一家地过。沿街小菜馆里的大菜师傅已经在炒菜了,柳晨曦听到叮叮咣咣锅铲撞锅壁的声音。经过米行时,柳晨曦在排队的人群里看到了傻根。傻根精瘦精瘦的,瞧不见肉,脸都瘪了下去,只有层皮包着。以前柳晨曦觉得他眼睛小,现在觉得他眼睛大了。傻根手里拿着个麻布袋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柳晨曦让罗烈把车停下,朝人群里喊:“傻根。”
  
  傻根听见有人叫他,回头看到柳晨曦,显得有些高兴。“是柳医生啊!”
  
  “怎么是你在这里排队?柳晨曦记得傻根说过,男人要在外面做事,只有女人和小人有时间排队。
  
  “家里的都病了,就我还走得动。”傻根无奈地说。
  
  柳晨曦知道傻根住的地方被封锁了两个礼拜,要不是今天暴动,恐怕还要继续封锁下去。申报曾登过因封锁把人饿死的文章。傻根是不幸中的幸运。不能迈出家门的日子,心里的不安是要命的。傻根他们能熬过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柳晨曦看了看天,阴云密布,寒风彻骨。他向傻根招了招手,傻根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柳晨曦跟前。柳晨曦轻轻地对傻根说:“要下雪了,天那么冷,你在家熬了那么多天这样排着也是撑不住的。这队伍长的到天黑恐怕也轮不到你。我医寓里还有点大米。你跟我去医寓。”
  
  傻根千恩万谢地上了车。坐进车里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柳晨曦是好人云云。傻根把车中陌生的年轻人看作是柳晨曦的病人,只是奇怪人怎么是湿的,直到看到被打碎的玻璃,才诧异地问:“这玻璃窗怎么坏了?”
  
  “在租界里遇到点事。”柳晨曦没有多说。
  
  “让我还有租界里警察给砸的。”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开口了。
  
  “柳医生是好人。你们砸他车干什么?”傻根不平。
  
  “好人?他认识日本人!还是日本人的朋友!”
  
  “老子还替日本人拉过车!老子不但对他们客气陪笑脸,还装孙子!不然能怎样,找死?黄毛小子,你懂个屁!”
  
  傻根提劲说话声很大,震得柳晨曦耳膜发疼。柳彦杰老说自己激进,柳晨曦看这二人才叫激进。柳晨曦捉摸年轻人因为在跑马场受了气,要发泄又被警察打了,心里有怨气才看什么都不顺眼。傻根今天才被放出来,也是一肚子火没处撒,碰上这年轻人,不吵心里不舒服。眼看两人在车里吵得差不多了,柳晨曦才劝:“好了,都别吵了!”
  
  年轻人说:“没想和他吵。”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车里的都是好人。“我只是气不过,上海越来越不像话,都成日本人和洋人的天下了。”
  
  柳晨曦听出他有话要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人继续道:“今天逸园有场足球赛。是东华队对西洋巡捕队。没想到裁判是洋人,从一开始就向着西洋巡捕。我们这边的进球都不算,动不动就说我们犯规,没犯规也是犯规。洋人那边,撞人踢人他都看不见,再过分的动作都不吹哨。东华队的队员说裁判误判,洋人裁判立刻就罚他下场。我们这边忍无可忍,北边的人先下场,那些警察拿鞭子、木棍打人。后来,南边的人也下了场,砸场子。双方打了起来。最后,那些警察叫来消防队,用高压水枪射我们。”
  
  柳晨曦频频摇头。这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衣服很湿,现在平静下来立即觉得冷,他说话时嘴唇打着颤。
  
  上海就是那么个奇怪的地方,它是中国的,中国人没有权力管它。警察是中国的警察,但不是帮着中国人的。
  
  “洋鬼子不是东西。”傻根忿忿。
  
  “我们不会一直受他们欺辱,一定要反抗到底!”年轻人激动地说,“我们要在租界示威游行,抗议租界的做法!”
  
  柳晨曦注意到他用“我们”,他相信拥有这样信念的年轻人有很多,“我们”这个团体会越来越庞大。
  
  汽车先把傻根他们带到医寓,柳晨曦往傻根的麻袋里舀了满满十杯米,没肯收他的钱。傻根感动地说,以后柳晨曦坐他的车都不用给钱了。傻根高高兴兴抱着米袋回家。年轻人说医寓离他家不远,很快也走了。
  
  “大少爷,该回去了。”罗烈一旁提醒。
  
  大自鸣钟沉沉地敲下半点的钟声。已经六点半了。天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今夜是要下雪。
  
  罗烈车开得很快。柳晨曦坐在里面,能听见风的呼啸声。他说:“先去找个修车的地方。”
  
  “大少爷,现在有些晚了。二少爷应该到家了。”
  
  “已经晚了,”柳晨曦说,“别让他看见这玻璃。”
  
  “二少爷没看见也总是会知道的。”
  
  “你非把我的每件事都跟他说吗?”
  
  “不是。”罗烈听出柳晨曦有火气,将车掉了头,找修车的地方。
  
  红屋离跑狗场其实很近,罗烈找路的时候,又经过那边。路障已经撤了,整条路上没几个人。原先地上的水结成了冰,车不好开,最后还是绕开了。罗烈找到一家修车处,把车停下。柳晨曦下车后,坐进街边的小菜馆里。说是小菜馆,其实就是一间门朝街面的民房。几张桌子几条长板凳。每张桌上摆了个竹筷筒,里面零零星星插着几根筷子。柳晨曦看了看,东西都不怎么干净。他叫了两碗馄饨。一碗是自己的,先吃起来。另一碗给罗烈,他让厨子等罗烈来了再下。
   
 27、第十七章全 。。。 
 
 
  吃完馄饨,罗烈还没有进来。柳晨曦从口袋里摸出钱,给了端馄饨的小男孩,让他替自己买份今天的报纸。
  
  小男孩很快就买了回来,是份《大美晚报》。柳晨曦打开一看,已经有今天逸园跑狗场赛球暴动的标题文章。上面写的和年轻人说得差不多,不过没多提警察伤人的事。上海报纸很多,但是有新闻没舆论,租界里的报纸,要看洋人的脸色。柳晨曦想到如今局势微妙,洋人不愿让出租界的事,猜测洋人不想将事闹大。要是那些年轻人搞起示威抗议,说不定过几天的报纸上,会有洋人息事宁人的报道。
  
  柳晨曦又把报纸上其他新闻看了下。
  
  歹徒登上电车迫使乘客交出贵重物品。不明身份恶徒枪杀公益纱厂英籍雇员与白俄妇女。歹徒绑架法租界华里银行老板。梅格路上中医院医生遭遇绑票。
  
  动乱是战争的前兆。
  
  只有一条新闻是租界对不法经营的肃清——工部局在公共租界内查禁赌博,逮捕了吃角子老虎机大王杰克拉莱。
  
  罗烈进门的时候,柳晨曦还在看报纸。不一会儿小男孩端来馄饨,罗烈低头趁热吃着。柳晨曦合上报纸问:“修好了?”
  
  “大少爷。修好了。”
  
  “二少爷沪西那边的场子,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
  
  “二少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
  
  见他吃完了,柳晨曦替这餐结了帐。“回去吧。”
  
  外面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在屋顶上、马路上。车身上也有些白雪。柳晨曦想,把车窗先修好是对的。他在车里打起了瞌睡。
  
  他好像做梦了,看见在英国时住的房子,白色的墙黑瓦的大斜顶,顶上永远停着许多鸽子。紫苑站在房前的草坪上撒玉米粒,鸽子一群群下来,绕在她身边飞翔。柳晨曦听到她的笑声,天暗了,下起了雪。雪下得急,一粒一粒,哗啦哗啦的响,响声越来越大,吓走了房顶上的鸽子。他终于看清,天是在下大米。他蹲下去拾,千百人跟着蹲下去拾,都是黄皮肤的中国人。柳晨曦看到了傻根,看到美娟,看到吴妈,看到林牧,看到张华,陈琦,老胡……他双手捧着米站起来,身边不知何时站了柳彦杰。他给他看手中的大米,柳彦杰笑着说,大米以后不用再囤了。傻根他们向他招手。突然,他们倒下去,胸口炸开了花,大米从手上滑下去,血红色的。有人放枪!是西洋警察还有日本人!大米地上躺了许许多多中枪的国人。所有人在往外逃。柳彦杰拽紧他的手,他们随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奔跑。紫苑还在草坪上,柳晨曦不断地喊。柳彦杰说那里没有紫苑。柳晨曦不信,他们奔回草坪。草坪上撒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碎瓷片、旧书画。房子前有一个人,站得笔直,一身干净的哔叽尼西装。他转过身。他们看见了他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罗烈按了两下喇叭。柳晨曦惊醒过来。汽车已经到柳家的镂花铁门前。王贵殷勤地拉起铁门的插销,拉开大门。车子沿着石子路往里开,一直到西面停车的地方。柳晨曦看到别克旁停着一辆雪佛兰。夜里,雪下得很大,鹅毛一般,雪佛兰顶上一层花白。刘福打着伞,接柳晨曦下车。柳晨曦进门前,刘福在他耳边说:“二少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今夜有客人?”柳晨曦问。
  
  “是白家的少爷来了。”刘福边说边将柳晨曦送到客厅。
  
  大客厅里的壁炉生着火,由于霜冻的关系,火苗窜得猛烈。白色大理石壁炉架上的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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