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本来就是替他们看的。”
白凌桀思索了片刻,说:“彦杰,有时越无法解释的事,就越有发生的可能。”白凌桀那边传来房门上锁的声音,接着又听他道:“还记得你六月进捕房的事吗?我听说,最后是日本人出面干涉了结了这件事。而和日本人联系的人,正是你大哥柳晨曦。”
“你是说,他们可能认为我亲日,或者是我大哥亲日。重庆对我不放心,先抓走晨曦,以防备我。”柳彦杰当初察觉到法庭上异样的顺利感,也的确猜想其中的隐情。在上海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为达到目的什么事都能做。柳晨曦为了他可以去找日本人,重庆又怎么会不找他。仗打了这么多年,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早已经是个气泡,一碰就破。
离开红屋后,汽车向西驶往江苏。出了沪西,就是大片的田野。庄稼地的晚稻在雨中摇摆,细瘦杆子顶着几束不饱满的谷粒。丰收的季节,老百姓种的田有多少能存到中国的粮仓。蓝眼睛高鼻子的西方人虽然走了,东洋人仍张牙舞爪地侵占着这片土地。一切都没有变。
深秋的风愈加冷涩。晚上到了青浦后,遇到哨卡,不好再过界,柳彦杰只能在那边停留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往江苏东山。雨停了,空气里夹杂了庄稼地的清香。汽车一路都开得很慢。罗烈和他每到一处,就下车询问附近的村民,有没有见过柳晨曦。柳彦杰会打开钱夹,里面有过年时柳晨曦与他的合照。柳晨曦身穿白衬衫带着欧式花纹的深银灰真丝领巾,背景是坎特伯雷大教堂,他站在自己身边微笑的样子好像就在昨天。美好的日子过得总是那么快,就像柳晨曦说的“省也省不住”。问了近十数人后,依旧没有柳晨曦的音信。柳彦杰失望地合上钱夹,把它放回胸前的暗袋中。
如果那人是柳晨曦,现在也不可能再停留在东山,他一定会往回上海的路上走。回上海的路有许多,柳彦杰却只能选一条。柳彦杰走的是大道,因为他还有辆车。他只希望自己别和柳晨曦走岔了路。
道路上每过一段就有日本人设卡,检查证件。看到日本人,柳彦杰不免想到伊藤健一。这个日本军官也派了人,柳晨曦只要经过这些哨卡就有可能被发现。柳彦杰内心里并不想让日本人先找到柳晨曦。
柳彦杰站在车门边,等罗烈收好证件便准备上车。这时,前方一阵热闹。开来几辆时新的小汽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黄灰相间的客车,车箱上绘了大幅电影海报。原先在道路上设卡的日本兵见到开来的汽车,纷纷离开原先站立的位置涌了上去。日本人嘴里吐着污言秽语挤到车子旁。很快有人下车,人被堵在了人堆里。柳彦杰看不到对方容貌,只听到人群里传出轻浮的口哨声。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罗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转向柳彦杰。
“在看电影明星。”柳彦杰朝前方望了一眼。
“日本人也看我们中国的电影?迷我们中国的明星?”罗烈问。
“电影看不懂,女人总是看得懂的。”柳彦杰不屑地说。
趁着日本人围拥轿车,柳彦杰准备重新上路。开到闸口,却见那辆黄灰客车横在道前。柳彦杰虽然急于想过哨卡,但也不得不等这车再次起步。客车上的人陆续走下,可能是赶着拍戏,不少人身上脸上带妆,有些还头戴珠髻朱钗。前几年拍了红楼梦与木兰从军,现在不知道又要拍什么。
柳彦杰心中关切柳晨曦安危,对这些人没有多加在意。那些演戏的配角们经过他的车,到日本人的哨卡前检证。
柳彦杰突然感到有人在敲打他的车窗,很轻,带着一股小心的刻意。
柳彦杰警觉地摇下车窗向外望去。不少藕荷锦缎棉衣与水绿褶裙在眼前摇动,其中一人身材较这些姑娘高挑,身搭银红肩褂配了蜜色棉衣,底下是鹅黄棉裙。再向上看,她脸上施过脂粉,和田玉色温润清新,目如杏子明亮水灵,鼻梁高挺,饱满的唇因抹了朱色更显立体妩媚。她青丝于鬓边垂在胸前,脑后盘了繁琐而优雅的发髻。那发髻的发稍有微卷,柔顺地贴在髻上,一支简洁的发簪插在假发髻上,倒也平添了几分灵动。她见柳彦杰朝自己看来,对他颔首示意,很快又跟上队伍混迹在人群之中。柳彦杰注意到她走路时腿脚有些不便。
“罗烈,”柳彦杰收回深究的目光,对罗烈吩咐道,“一会儿我们掉头,跟住这辆客车。”
罗烈也在注意这群拍戏人,听了柳彦杰的话,顿时疑惑地问:“二少爷,我们不是在找大少爷吗?跟着他们,那找大少爷的事不就耽搁了?”
“跟着就是了,不要多问。”柳彦杰摇上车窗,目光紧紧盯住之前敲他车窗的人。
对方很顺利地过了关卡,纷纷从柳彦杰车旁走过,回到客车中。那人经过时又一次状似不经意地敲了敲他的窗户。柳彦杰会意地朝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去哪儿?”那人立刻用口型回他:“上海。”
客车发动后,罗烈开车了跟上去。日本人对柳彦杰一会儿出一会儿进的举动虽然有些怀疑,但没有太过追究。一路上柳彦杰的车始终默默地跟在客车之后,看着它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卡,柳彦杰心情不觉放松舒畅起来。
田野的道路似乎不是那么漫长了,柳彦杰看到了来时几户村民的房子,有几间房顶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他们离上海越来越近了,再过不久就能看到沪西的车站,如果那辆车能直接进入租界就更称柳彦杰的心了。
就像有感应一般,那车在进入上海后驶向了法租界的丁香花园。客车停妥后,演员们陆续从车上下来。身穿鹅黄棉裙的女人最后下车,她与身边的青年握了握手,连声感谢后,奔向柳彦杰的轿车。
柳彦杰早就为她开了车门,见她跑过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便出了门要去迎她。对方向他摆摆手,提了拖地长裙,满脸笑容地奔到他身边。
“上车说话!”柳彦杰谨慎地朝周围看了看,将她带上车。
前座的罗烈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被二少爷带进汽车的女人,他对柳彦杰突然改变主意的做法很不满意,在罗烈眼中,大少爷远比这女人重要的多。罗烈朝窗外啐一口痰。
40、第三十章全 。。。
柳彦杰上车后立即对罗烈说:“去杜美路。”
罗烈发动车子驶向白楼。
柳彦杰紧紧地盯着身边的人看,一语不发,最后着实忍耐不住大笑出声。罗烈不明所以地向后视镜望了一眼。对方压低声音不满地斥到:“你笑够了没有?”
汽车突兀地停顿了一下,罗烈吃惊地转过头叫:“大少爷?”
柳晨曦说:“罗烈,专心开你的车!”
柳彦杰在嗤笑过后,严肃地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清楚。开始在一间可能是用来监视的房子里,后来跟着车不停向西走,”柳晨曦说,“我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
“现在不方便说话,这事我们回去再说!”柳彦杰安抚地环在他肩上。他不想看到柳晨曦心神不宁的样子,伸手将他拥抱住:“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
柳晨曦也拥抱他:“我知道,你一定很着急。你被巡捕带走的时候,我也很着急。”
罗烈在前方的后视镜里看他们,尴尬地咳了两声。
柳晨曦立刻放开了他。
“你怎么会和拍电影的人在一起?”柳彦杰问。
“我离开出事地方的时候,身边没有证件,只好走那些偏僻的小路。小路上虽然不太会日本人,但容易迷路,”柳晨曦回忆说,“今早我走到山里,在山脚下遇到了他们。说来也巧,我在里面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他是导演的外甥,去年冬天在跑狗场外是我从租界警察手里救下了他,他还记得我。我把我的情况与他一说,他立刻答应想办法把我送回上海。”
柳彦杰想到方才与柳晨曦握手的青年。
柳晨曦在柳彦杰的陪同下回到杜美路的房子。这里和过去一样,清静又带着些许私密。柳晨曦在卧室换药时,柳彦杰发现了他手掌上的伤。
柳晨曦说自己早上在剧团租下的小屋里洗过澡。柳彦杰知道他一定已经去掉了不少狼狈落魄。如果让他看到柳晨曦满身染血的摸样,恐怕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这时,娘姨端来一个脸盆,放在梳妆台上。柳晨曦要去取里面的毛巾,被柳彦杰拦下了。“我来。”柳彦杰替他绞了毛巾给他洗脸。
这房里的摆设总是一层不变。这间房过去是老人家准备给儿子结婚用,梳妆台的镜面很大。台面上还拜了一对白瓷金边的鸳鸯。柳晨曦用力拉掉头上的假发,对着镜子洗去脸上的妆。柳彦杰在一旁帮忙搓毛巾。
“这是什么?”柳彦杰注意到他嘴角的淤青。
“没什么,”柳晨曦不甚在意地摸了摸嘴角,“我不听话,受了点教训!”
床上放了一套柳彦杰从衣橱里取出的衣裤。柳晨曦洗完脸,脱去身上的肩褂与棉衣,露出里面的白色亵衣。柳彦杰从身后拥住了他,看到他颈部的勒痕。柳彦杰不知道他还受了多少伤,这些伤都在狠狠揪他的心。
“彦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柳晨曦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有把你保护好!”柳彦杰将头埋在他颈项亲吻。
“不是你的错,”柳晨曦转过身勾住他的脖子,蜻蜓点水般啄着他柳彦杰的下巴,“对了,今天你的车在去东山的路上,是巧合吗?”
“不,我是特意去那里找你!”柳彦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特别的钥匙扣,钥匙在上面静静地挂着,被柳彦杰一摇晃发出汀汀的声音。“我在当铺发现了你的钥匙扣,我猜你故意把它留在花盆底下,一定是出了事。”
“我感到有人跟踪我,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柳晨曦接过钥匙扣,“想到租界的张末根说过他怀疑你藏了东西,要查你所有的房子。我怕是他们的人,觉得万一我被抓了,钥匙在我身上不安全。虽然我知道,他们有没有钥匙都能找理由闯进我们的家,但当时我就是怕被他们搜走它。”柳晨曦好像想起了什么,愤愤地说:“他们在我昏迷的时候拿走了钱包,撕碎了我们的照片!我看到他们把它扔在地上!我当时很生气,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日本人做了我想做的事,想起来真得很讽刺!”
“人没事就好!”柳彦杰又问,“知道绑架你的是什么人?”
柳晨曦说:“是军统的人,我在监视我的地方看到了军统的口号!”
柳彦杰陷入沉思。
“彦杰?”柳晨曦叫他的名字。
柳彦杰回过神,说:“没事。”
“彦杰,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江苏?”柳晨曦接着问。
“你的一个日本朋友前几日到红屋来找过我,”柳彦杰很不情愿地说起伊藤健一,“这次能找到你,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