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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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上海晨曦-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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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池边的乐队换成顿挫感强烈的断奏式演奏,青年男女随之舞起带有霸气的探戈。东边角落的那群大学生的说话声也逐渐响了起来。
  
  柳晨曦听到左边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大学生低着头说:“我看单子就在今晚撒,圣母院路(近霞飞路),撒完马上离开。”
  
  “昨天我在沪西警察局门口看到他们贴的布告,说在沪西‘越界筑路’地方的居民以后报案都要报到沪西警察局。”另一年轻人道。
  
  “之前不都是报到租界警局?东洋人已经控制那地区的警察权了?看样子,租界警察也忌讳东洋人。”
  
  “所以,趁东洋人的势力还没有扩大到租界里,这事越早做越好。”鸭舌帽说。
  
  柳晨曦佯装看报,耳朵却一直注意着那群年轻人。
  
  “租界警务处最近常抓路人抄靶子(搜身),大家要把东西藏妥,别让租界巡捕给抓了。”圆脸学生提醒同伴。
  
  “那些租界的警察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他们有这个力气不如去管管那些米贩子、开赌场、卖大烟的!”身穿呢格裤的青年义愤填膺。
  
  “他们不敢管!”鸭舌帽双手交叉插在胸前,拧紧眉头,“那些米贩子、开赌场、卖大烟的,背地里都有东洋人替他们撑腰。”
  
  “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呢格裤青年握拳愤道,“那些混蛋还是不是中国人!”
  
  “那些人表面上都是中国人,做正当生意的。你瞧,就像那贝当路的柳家,表面上开的是颜料堂,暗地里,在沪西已经做起第二家赌场的买卖了……”
  
  听到柳家,柳晨曦心里一惊,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不敢相信柳家会做这样的事。这两年都是柳彦杰在打理柳家的生意,是他的主意?柳晨曦知道柳彦杰做事一向胆大妄为,但从不晓得他会胆大到什么程度。贩米的事,柳晨曦听柳彦杰提过,当时他很生气,但他管不了。本以为柳彦杰“作恶”也就做到这份儿上了,如今看来,一个人一旦贪上了,是没有底的。
  
  柳晨曦举杯喝完咖啡,感觉心里平静些后,收起面前的报纸,匆忙起身准备回家。
  
  “柳先生,你的帽子。”身旁架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指了指柳晨曦遗忘在座位上的礼帽。
  
  柳晨曦回首,警惕地凝视这个男人。
  
  男人从报纸中抬起头。“抱歉。之前不小心听到你和白老板说话,”可能是想讨好柳晨曦,男人自报身份,“我是《社会版报》的编辑,蔡恒。”
  
  柳晨曦重新打量蔡恒。一套深驼色西服,涂了发蜡的短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却因那副过于宽大的黑框眼镜,显得没有精神。柳晨曦不是很喜欢与报界的人打交道,这些人远比外表精明得多。
  
  柳晨曦拿起帽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柳彦杰在沪西开了两家银岭山庄。有一家是半年前新开的,据说过去是医院,现在生意非常好。赌场可不是我们旁边那些年轻人在玩的角子机,就投几个分币角币的。这都是办家家酒。赌庄玩得都是法币。一夜倾家荡产的都有。北边就是苏州河,投那儿去的人也不少。柳家在租界这些年轻人眼中和沪西那些十恶不赦的警察做得是一样的事。”蔡恒自顾自说,很得意地看到柳晨曦又望向他。
  
  “你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是什么意思?”听到医院、赌庄时,柳晨曦心咯噔一下。
  
  “和那些学生一样,我也只是随意说说”,蔡恒看柳晨曦一脸自责的愤慨,又问:“看先生的表情,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新开的赌场在什么路上?”柳晨曦心有不祥地问
  
  “劳勃生路。”蔡恒说。
  
  柳晨曦浑身像被爬满了虫,他从嘴中挤出几个字:“华丹医院?”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蔡恒点了点头。
  
  柳晨曦戴上礼帽,转身离开咖啡厅。他一边后悔今天出来走这一趟,一边又庆幸今天走了这么一趟。不是今天在外面走,还不知道柳彦杰瞒着他做了多少混蛋事。柳彦杰伤天害理的买卖竟然已经做到他头上来了。
  
  回程时候,电车出了问题,停在半路。无论是头等票还是三等票,都只得下车,等下一辆开来。柳晨曦完全没心情等,他凭记忆拐进一个长长的弄堂,准备走回红屋。
  
  上海的弄堂是四通八达而又嘈杂的,连没人的时候都有油纸的声音在风里哗啦哗啦得响。柳晨曦转过第三个弄堂口时,身后跟上了几个唱新闻的卖艺人。他们嘴里里哼着小曲“今儿就要把那米商的情事唱一唱,米商那婆娘真漂亮,大大的眼睛头发长,不爱那米商爱出墙……” 主妇与娘姨们打开屋门,纷纷跑到弄堂里来凑热闹。这让这个只有三米宽狭窄的老式弄堂,更挤得难以走动。
  
  柳晨曦拨开人群加快脚步,正准备在前面没人的道路口打弯,前方传来“叮-叮-”两声悠长铜铃响。柳晨曦知道那是有算命先生在做生意。
  
  段哀怨的弦子声在柳晨曦走过时,突然停止。
  
  柳晨曦回身望,正对上一对凹陷的眼窝。
  
  “算命吗?”那对眼窝问。
  
  “不用。”
  
  老瞎子没有眼珠,一动不动,却看着柳晨曦。
  
  柳晨曦转过头,心底一阵冷飕飕,这股不舒服的冷逐渐扩大,通过血液一直钻到脚趾尖。
  
  一条老弄堂里,柳晨曦不停地向西走,身后是老瞎子重新弹起的弦子声。
  
  绕过下一个道口,柳晨曦再向算命瞎子的方向看,没有人影,只有挂着一条条黑色水迹的旧围墙。他继续向前走,转过一个又一个口,总觉得还能听到那个凄凉的弦子声。走出弄堂,柳晨曦不放心地再次停下。
  
  一辆插着太阳旗的绿色军车突然从柳晨曦前方呼啸而过,柳晨曦立刻侧身向后躲闪,撞在肮脏的青砖墙上。
  
  




6

6、第三章下 。。。 
 
 
  柳晨曦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回红屋,冬日的天暗得快,天又渐渐黑去了。屋里坐着柳彦杰,拿着纸和派克金笔,正同刘福交代什么事。看见他回来,放下手中东西,柳彦杰又仔细瞧了瞧他一身的狼狈,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我上楼换身衣服。”柳晨曦原想质问他赌场的事,但望了眼一旁站立的刘福,想想还是先压下了火气。
  
  这天夜里,柳晨曦往父亲那儿送了一顿饭。吃饭时,他压抑着对柳彦杰不满,与他还有朱丽一起吃了晚饭。这顿饭吃得柳晨曦心里很烦闷。晚上,柳晨曦交代吴妈烧了桶香草药汤,送进房间泡了澡。
  
  他没有睡。
  
  他在等柳彦杰上楼。
  
  一直等到英式落地钟敲了十一下,楼道里传来轻微地脚步声。
  
  柳晨曦打开门,靠在门边,注视着正走上楼的柳彦杰。
  
  柳彦杰已经不是早上那身黑西装,换了条褐色长裤,上身一件白毛衣。他似乎不惊讶柳晨曦在这儿候着他,甚至柳晨曦眼中透出的对他的不满与鄙夷也在意料之中。柳彦杰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还不睡觉。”
  
  “你该有话要和我说。”柳晨曦责问。
  
  “明天再说。”柳彦杰停在他面前。
  
  “我们有需要现在就谈的事。”柳晨曦紧抓不放地看着这个男人。
  
  柳彦杰目光凌厉。
  
  柳晨曦毫不避闪柳彦杰的目光。“进房间谈谈。” 
  
  柳彦杰又向他望了一眼,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以及衣袍下□的双腿间停留了片刻,最后回到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再穿成这样,邀人进你的房间。像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我是你大哥。”柳晨曦待柳彦杰进屋后,轻轻关上门。“你把赌客迎进医院,成体统?”
  
  柳彦杰意味不明地朝柳晨曦笑了笑后,环视了下房间。这间屋子一直空关着,柳晨曦偶尔回来住。窗上吊着暗红色丝绒窗帘,四周是暖黄的壁纸,地上铺着法国进口的印花羊毛地毯,天花板则是退了色的洋红。房里能坐的只有一把藤椅,此时它正被柳晨曦换下的衣服占据着。其他摆设不多,一个做工细致的红木箱子,上面有柳晨曦经常看的书和文房四宝。箱子旁边还放着红褐色瓦缸,缸里插着几卷书画。
  
  靠墙一张床。
  
  和柳彦杰房里的不同,这是一张西化的中式床。上围四面是四君子的雕花,下围的长围处都开了可以上下的口,围合的地方则是简洁的镂空条纹花案。床上平整地横卧着乳白色鸭绒被,上面压着一条和窗帘颜色相同的暗红毛毯。
  
  床边的黄花梨矮柜上,摆着一盏小灯。象牙色的灯罩里透出微弱的光。
  
  柳彦杰毫不客气坐在柳晨曦的床上。“去过沪西了?”
  
  “没有。但我知道。关于你的事,这里知道的人很多。”柳晨曦说,“我想听你解释一下赌场,还有医院的事。”
  
  柳彦杰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咬在嘴边。没有点火。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从小大胆,爸也欣赏你这点,”柳晨曦走到他面前,绷着脸说,“但是,这也要有个尺寸。现在,你不但在租界投机粮米,还在沪西开赌场。甚至把赌庄那种害人的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
  
  柳彦杰沉默不语。
  
  “爸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开赌场吗?”
  
  柳彦杰取下嘴中的香烟,夹在手指间,放肆地搭在床围上,向柳晨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医院的事也知道?”
  
  “这或许不知道。”
  
  “外公留给我的医院,有遗嘱的凭证,是我的财产。我知道前几年是爸在帮忙维持医院的事,这两年爸身体不好,把事情都交给了你。哪怕日军进入上海后,医院一直空关着,你还在帮我打理那地方。你们辛苦,我心里也是有数的。你平日做什么我也从来不管。但是,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商人。我不能看着上海现在这个样子,还昧着良心发国难财。明天,请张律师来,我会把该划给你的份儿划给你,我们之间在华丹医院上,从此两讫。你的那些东西、那些人,也请你尽快带走!”柳晨曦说。
  
  “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柳彦杰随意地在床围上敲弄烟条,皱眉看着靠在床柱前的柳晨曦,“你不是还在书院听了演讲就会激动的大学生。”
  
  “我倒是宁可我们还是那样的大学生。”柳晨曦遗憾地说。
  
  “那些吃着白饭还满怀莫名激情,清高的大学生?每天叫嚣着局势、抗日,撒个传单就标榜自己是爱国人士。那能救得了国?我告诉你,那叫自我满足。你也一样!”柳彦杰嗤笑,“你把医院要回去,想干什么?开义诊?求死扶伤?我们柳家不做这赔本的买卖!”
  
  人一做生意就变坏,柳晨曦不禁想。柳彦杰还在读书的时候,比现在简单的多,过去的柳彦杰是喜欢正义的。如今正义在他眼中已经成了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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