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早就知道韦知白会来?然而韦知白是谁?何以能劳驾从不露面的楼主出外等待他呢?而这位楼主又是何许人?
「当日是知白太过断言,让楼主见笑了。」他贴近九扬的身子,有一股香味缠绕上他,令他几乎去了心神。稳了稳意志 ,便戏言道∶「如果楼主能早点出现在知白眼前,相信知白会把话转成女妓岂能及得上男娼?」
韦知白与九扬此刻的姿态落在两位侍卫眼前,又是同样的心思,好一个调戏人的风流公子。
「既然如此,那麽楼里的杜美人肯定能得韦公子满意。」
「杜美人自是能令京城众人满意,知白满意与乎又有什麽关系?要的始终是美人愿意青睐一眼。」韦知白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手中把玩∶「杜美人千杯不醉,一杯一两,楼主这招当让风月楼财源广进。」
「韦公子,九扬始终是个生意人,有财不敛似乎不是生意人的模样。」
蓦然,楼里传来一阵欢呼,韦知白的兴趣愈来愈浓了,正想进去的时候被九扬一拦。
「可惜公子今夜来得晚了,名额已满。」
「看来杜美人为风月楼招来了不少人,竟然还有名额这回事,那麽楼主在外久等知白原因为何?」韦知白挑起眼眉看著九扬,他知道九扬定会放他进去。
果然,接下来九扬说∶「我曾说过风月楼何时都欢迎韦公子到来,韦公子当然不须按名额而来,今夜九扬於此,只是有一言相劝。」
「哦?」
对於风月楼,对於九扬,对於里头的杜美人,韦知白愈来愈有兴致。
既然九扬早就知道韦知白终有天会为男娼而来,既然九扬早就知道里头的杜美人能够引韦知白而来,既然九扬能算准韦知白今夜到来,韦知白倒想知道这样的九扬给他的一言到底是什麽!
「天赐良缘。」九扬正经地说,却被韦知白当是笑话听过去。
「九楼主错劝了人,知白从不信天,恐怕楼主口中的良缘是无份了。」
九扬摆摆手,并没有关系,便让韦知白进去了。
韦知白这样一进去,周围的青楼姑娘倒看进眼内,待天明的时候韦知白抛弃了美人馆的花魁而改进风月楼的消息马上传遍大街小巷,那位曾讽刺韦知白後来心生爱意的相国千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混帐。
当然那些後话韦知白都绝不在乎,此刻他的视线都被楼里静坐喝酒的人吸引过去。
那个时候坐上与杜康对饮的人都醉了,只能在旁边看著的人都不禁欢呼起来,这样的美人他们是没有能力拥有的了,但能这样看著总比会被人抱走好,而杜康也少管旁边的人,独自喝他的酒。
凡夫俗子,焉能与他相提而论?
韦知白看著前方的杜康仍旧脸色不变,要把他喝醉又怎会有可能呢?可是这样的人实在是个美人,拿著杯的手白净纤长,喝酒的姿态有点慵懒,一双眼睛扫过众人,媚眼如丝,荡漾了韦知白的心神。
难得、难得,韦知白不是柳下惠岂能坐怀不乱,能与美人对饮已是一件乐事,能为他倾醉不过是等閒事,他拿著手中的一锭银子走了过去,最後放在桌子上,说∶「一杯酒。」
杜康抬起眼看著韦知白,只见韦知白一脸笑意,笑得像春风一样不由来心头一暖。忽尔,韦知白手上的一道疤痕惊动了他,彷佛是走了千年以来。
周遭的人开始嘈吵,几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汇集起来都不过是在说同一句话∶「是韦知白,韦知白竟然来了。」
结果明天的小道消息又多了一条,韦知白抛弃美人馆的花魁是为了风月楼里的杜美人。从此,杜美人的名声也愈来愈大。
只见杜康邀请韦知白坐下。
第二章
韦知白在打量著杜康,杜康也在打量著韦知白。
这麽近地看著,韦知白发现了杜康左边的唇角上有一颗痣,将他的薄唇显得更吸引。杜康的眼睛也很好看,和九扬的不同,九扬的瞳孔是黝黑,黑得摄人心魄,而杜康的眼珠有点接近棕色,似有万种风情在里头,上勾的眼角似是若隐若现地诱惑著人。难怪这麽多人为他而来,单是几眼都教他韦知白心动了。
再看他喝酒时的模样,虽提不上是豪气,却不减男子的神采。
杜康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却有一种熟悉,他总是挂著笑容,很温和,似是他追寻多年想要的那一种暖意。看著他笑,杜康竟不自觉地跟著他笑。
两人的目光互相流传,旁人只得暗地羡慕,谁叫自己不似他们长得这麽好看。
「在下韦知白。」先是由知白打破沉默,他自近处拿来一杯酒放在面前。
「我是杜康。」他又拿起一杯酒,举起杯,邀韦知白共饮,哪知道韦知白竟然摇著头,拒绝了。
这下子好玩了,韦知白的目的不是杜康吗?难道他不知道规矩吗?
韦知白当然知道,他也有付钱买一杯酒,但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手上又只有一杯酒,当然要好好珍惜。
「美人可有规定这杯酒何时喝?」
「没有。」
「那麽知白想与美人谈谈心,可以吗?」韦知白噙著笑问。
旁人以为杜康不会同意,哪知道杜康点头说∶「可以。」
韦知白执起酒杯,嗅著里头的酒香,又心满意足地放下,「美人的名字改得真好,杜康杜康,如何叫人不为你而醉?」
「让韦公子见笑了,这名字只是因为我嗜酒而来。」杜康说著,又意犹未尽地喝下一杯酒。
果真是一个酒徒。
「那麽美人可有醉过?」
「很久以前有过,但已经忘了那种感觉,杜康是千杯不醉。」
「千杯不醉,美人不觉得可惜吗?」韦知白扫了一眼桌子大半已经空了酒杯,又看他依然神采飞扬的模样便说∶「大概天下间会喝千杯酒的人都是求一醉,酒过千杯依然难以一醉,不知美人求的是什麽?」
杜康笑了三声,对於韦知白的提问不以为然,自顾自地又喝一杯酒、再接一杯,韦知白倒有耐性地等待杜康的回答,看著美人喝酒都算乐事一件。
终於杜康喝够了,桌上的空杯又多了十来只。
「我爱的是喝酒,而这天下亦没有多少件事值得我醉一次。」
好张狂的口气,彷佛是洞悉了世间的所有事。
韦知白看著身边醉倒的人,顿时觉得可笑。最後不识酒、只为美人的人醉了,名为酒的人却不知道醉为何物。
「那麽按美人的话来说,醉与不醉间都不过是你的选择。」
「照常理而言没有错,只是我未曾想过要醉。」
「会的,如果知白一杯酒之间要美人为我醉,有可能吗?」韦知白执起杯子,要喝下去的时候杜康阻止了。
这一次,杜康笑得眼睛都弯了,韦知白看得呆了,周遭的人都愣住了。
「公子要谈心,我却还没有说谈够。」杜康似乎对於韦知白很感兴趣,也不想他一杯酒後便走,他问道∶「那麽知白知白,不知韦公子认为何谓白呢?」
何谓白?韦知白收去了笑容。
二十年前,他父亲过世以前为他起命知白,是要他能够分辨世间的事非黑白。然而一代忠良、一个为国奔战了大半辈子的将军却死於新帝的诏令下,满门全灭。那麽,何谓白呢?
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身後的两个侍卫厉眼地看著眼前之景,最後韦知白看见杜康执杯的手,又再一次释出笑容。
「就像美人的手,纯净无暇。」
「原来公子都是那一群凡夫俗子……」杜康的眼神横过醉倒的人,又扫过站在一旁的人,说∶「枉改了这般的好名字。」
「美人啊美人,你这就不明白了。你有这麽一双好手,是难得,然而美人以为这白字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做到?知白只是对於没有结果的事不屑追求。」
杜康仔细地咀嚼著韦知白的答案,再喝一杯酒作调味。
韦知白真的不负其名,刚才还以为这个人会有什麽正义懔然的话来回应。原来这人正是通晓了一个白字,自知无可能追求才会沦落到这副公子哥儿的模样。
杜康这只千年蛇妖,从没见过韦知白这样的人,幸好他也不是真的变得轻佻,可是杜康真的来了玩味。
「那麽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因公子而醉,那麽公子要放弃吗?」
「不会。」韦知白肯定地说,这个人他一定要得到,「因为知白知道这不会没有结果的,知白求的是终有一天能把美人抱在怀。」
「公子对於人人都是这样说吗?」杜康低声笑著。
「美人是第一个会拒绝知白的人,也是第一个人令知白不愿放弃。」韦知白摇著头说,然後拿起酒杯把里头的酒喝得一乾二净,「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再会。」说罢他便晃著扇离开了。
杜康看著韦知白手上的扇题的字,心里一顿,竟然高兴地笑了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当年的那位潦倒书生,你可知道,杜康一名正是因你而来。
後来的日子,韦知白每晚同一个时间都会来一次。第二晚他说,佳人难得,能与你对酒一杯已属福事;第三晚他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第四晚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第五晚他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第五晚,韦知白离开的同时杜康撤退了酒席,走到九扬的房间。
九扬问他,既然人已经找到,为何仍是不愿意一醉?
杜康抿著嘴,没有回答,双目看著窗外的一轮月亮。初十五,明天便是十五了,当年一条小蛇曾经祝愿每逢十五月圆的时候依然能被书生抱在怀里。不过往後的日子书生死了,小蛇被捡回去养了,这千年来是不是在等待什麽?
很多时候杜康都不知道,唯一最清楚的那次是自己刚修成人形,醉了,倒明白相思苦。
九扬又说,弟弟,天赐良缘,错过了这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他有他的姻缘,我不该介入的,说到底是人妖殊途。」
这麽听起来,原来是这只蛇妖怕了。
不过九扬心里想,这般多愁善感怎会是他家小蛇呢?
「弟弟说是不该,但你又怎知道他不想呢?天赐良缘,今生你就是他的姻缘了。」说罢,九扬又嘻嘻地奸笑起来∶「难道弟弟不想要父王的仙丹了,你不要的话……」
「臭狐狸,谁说不要?」杜康咬牙切齿说∶「你让乾爹等待我把人带回去吧!」
这般志气才是他家小蛇啊!
第六晚,韦知白晚了一点来,来的时候杜康没有喝酒,一眼看过去满桌都是空杯子。韦知白如是地把一两银子放下,杜康从一堆空杯子中拿出剩下的两杯酒,一杯给他,另一杯给自己。
「今夜知白来得晚了。」韦知白坐下来,脸上依然是犹如春风的笑容,看得杜康好不舒服。
「无碍,这杯酒本来就是等公子到来。」
韦知白挑起眼眉,身後的人张大耳朵要听清此二人的对话,睁大眼睛要看清此两人的一举一动。
就在韦知白初进风月楼与杜康对酒的那一起夜,赌局已因这两人悄悄地在京城开起来,买的是韦知白能否把杜美人抱在怀里。有人说,杜康心高气傲,而且千杯不醉,韦知白是无望的。又有人说,韦知白潇洒俊逸,天下间为他倾心的数之不尽,他要杜康,杜康又岂能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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