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气候宜人,风景优美,人们在春祭时撒出一小袋种子,几个月後陆地上便开满了各式花草。现在是冬天,仍能看见冬菊与风信子在盛放,蓝白交错,幽香醉人。
白天雪傍著船桅,冷眼观看这和平的城市,一阵心酸涌到眼眶,不由得别过脸说:「我们走吧!改变航道!」
军戈倒是跟平常一样:「别这样。难得来到陆地,买点好东西吃,睡个好枕头吧。」
「要下船你们自己下!」
「你忘了吗?乔斯顿有很多好玩东西,不想瞧瞧?」
「不、想!哼,那堆古旧的垃圾有什麽好看!」
「只是下船看看没有损失吧。」
「损失了时间!」
不过,从乔斯顿驶至乔斯顿,这就损失了两年的光阴,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军戈拿她没辙,频频向祈洛希打了个求援眼神。祈洛希尚未开口,老大已经从主船舱爬上甲板,摸著鼻下的小胡子,冷言道:「白天雪,你不走,我们就得找个人陪你。」
白雪天哑了一阵子才问:「陪我?我不是小孩,哪用得著你们陪?」
「团体行动。你又忘了?」
白天雪语塞了,这的确是当初他们订立的「回家号」成员规矩。
「这、这、这……可是,待在船上不用吧!」
吵了场小架,唯一的少女总算咬紧粉唇跟著下船,她并没有不下船的理由。
大船在夜晚6时多靠岸,老大操作著系统将钢梯降下来,四人一起离船。这时海滩上聚集了十数名提著油灯的居民,一个个都仰著头,笑吟吟地指东指西,纷纷露出观赏魔术般的神情。
乔斯顿不在胜利者六国联盟之中,它只是世界上一个默默无名的岛屿,是战後被全世界遗忘的地域,科技落後,没有飞机,没有汽车,木船是出海捕鱼之用。像「回家号」这艘比果园更巨大的越洋船,对乔斯顿的人民而言,俨然是失传的高科技了。但对他们这些在六联出生长大的孩子来讲,「回家号」分明是被淘汰的低技术运输船。
四人才刚触及久违的土地,一名身穿光鲜蓝衣的男子从人群中冒出,挥著手含笑走过来。
他是健,当初第一个下船的人。
「刚才听闻有艘黑色大船在附近,没想到真的是你们。好久不见!」
「呿,叛徒。」白天雪碎碎念著,迅即将视线撇向别处,装作瞧不见他。
军戈咧开大笑容,迳自搂住了这位两年未见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现在的健跟过去大为不同。当年离队时,他披著米色破布,站在这片海滩上向大家挥手道别,潇洒得有如浪子侠客,不带半分遗憾。如今他全身上下都是整齐得体的正装,雪色长裤连一丝褶痕都没有。他口袋上挂著金笔,也许是成了个小商人。
离开海滩,跨过大树林回城,领在前方的健率先透露了自己的近况。
「……你们知道的,起初我是住在湖边那幢死了人的空房子,四处找工作,售货员、侍应、厨师等等许多都试过。後来我跟西莉亚成为情侣,半年前结婚了,现在帮岳丈蒙特先生工作。」说到此处,健搔了搔额头,这是他害羞时的惯性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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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号》04
乔斯顿就像电影里描绘的梦幻西方村落,这儿和平安定,没有阶级纠纷,小偷、强盗什麽的坏人已经不存在了。
下船的那一年,犹如穷家小子的健在撒花祭遇上了生命中的至爱女性,爱火迅速燃烧。少女的父亲蒙特先生是个商人,为了考验这穷小子的能力,他安排健到南部的服装店工作。健凭著过往在大公司打暑期工的经验,逐步推行各种宣传、优惠方案,令店铺生意蒸蒸日上。蒙特先生很高兴,便将女儿许给他,让他继承生意了。
听完这个故事,军戈忍不住在大街上激情鼓掌:「哇,这是什麽?完全是八点档!」
健尴尬得连连苦笑:「我也觉得。不过现在我才发现,八点档没什麽不好的。」
「嗯,是挺好的,因为你是男主角。」
「我认为『回家号』上所有人都是主角。」
「嗯,我们都是主角,但愿我们是喜剧主角而不是悲剧主角。中途穿插一些悲痛和失败情节,没关系,最後一定一定要给我们来个大团圆结局啊。」
「可以的,我已经得到最好的结局了。」健意有所指地说。
作为商人的女婿,健与爱妻西莉亚住在平庸而宽敞的双层楼房,有三个空房间,绝对足够让客人们舒服地睡一夜。进了屋门,一名金色鬈发的少妇礼貌地点头迎接,看到她那涨得不能弯腰的肚子,四位旅客已经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军戈用手肘狂撞健,压低嗓音嘲笑:「嗳嗳,怪不得有这麽多房间空出来,是给未来儿子睡的吧。几个月了?」
健搔著额头答:「刚好九个月,快生了吧。」
祈洛希只淡淡道了一声:「恭喜。」
老大和白天雪没有吭声,前者天生沈默寡言,後者对於非家乡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就算有个可爱婴儿向她招手她都不会有反应的。
大宅的客厅大,沙发也大,夫妇与「回家号」一行人摊开双手坐下也不成问题。西莉亚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生於商人之家,但没有半分任性小姐的脾气。她不仅为客人泡茶,还烧得一手好菜。不多时,厨房便飘来阵阵煎鸡排的香气。
军戈满脸馋嘴的伸长脖子,一嗅、再嗅、三嗅,最後整颗头都挨到祈洛希肩上,懒洋洋地抬起下巴:「喂喂喂,我们上次吃鸡排是什麽时候啊?」
祈洛希想了想:「3个月前吧,我们在格里乡吃过辣鸡肉球。」在金黄色的脆皮上涂一层半透明的辣酱,热乎乎的放到舌头上,那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军戈一手扣住祈洛希的腰,依然嘻笑著:「哈哈哈哈!我没说要鸡肉球,我说鸡排!吃鸡排是什麽时候的事?」
「谁会记得了……」
「5个月前,6月22日,藤琪下船的地方。」
老大一插话,客厅顿时噤若寒蝉,只馀厨房内油弹鸡排的滋滋作响。
老大是船上最年长的人,年龄不明,推测比军戈、白天雪和祈洛希大上十多年。他的身材高壮健硕,配上365日不变的扑克脸,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特别充满威严的,叫人肃然起敬,不敢有违。
这并不可怕,只是让军戈情不自禁地松开搭在祈洛希腰间的手。
客厅真空了整整五秒钟,还是由主人家的健轻巧地先挑起那个话题:「藤琪下船了?其他人呢?」
当海岸上只有四个人踏出「回家号」,健便猜到是怎麽回事了,可是对方并未提及,他不方便追问。毕竟问题背後的答案,是众人心中的一根刺。
果不其然,白天雪率先挑起眉头发火:「哼,全都走光光了,你高兴吧!那些叛徒看到你活得这麽爽,一个个都羡慕得跟著下船,不想回家了!」
健直视著火爆少女的大眼睛,话语平静:「没错,我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人生顺利得像奇迹,你们肯定会很羡慕。」
「你!」
少女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直指著坐在对面的「回家号」叛徒,胸口不断起伏,连手指都隐隐在抖。
军戈立即溜到少女旁边挥手劝阻:「乖,冷静,别怒……」
「这里跟峰国不一样。乔斯顿的市民大都只接受过基本程度教育,每个人都很单纯,这里没有坏人,晚上开著大门睡也不怕。」
无视昔日同伴的怒火,健端起茶杯继续陈述。看著茶中透射出来的自己,那是跟从前不同的,精力十足的脸孔。「找工作,老板二话不说便录用了我。交朋友,大家都主动跟我分享身边的大小事情。我心爱的女人都跟我一拍即合,所有事情都很美满。乔斯顿是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我在乔斯顿的新生活比从前幸福了上百倍。」
「够了,我知道你非常非常喜欢这个破烂地方,我耳朵都起茧了!我还要回家呢,几百套电视剧我还未看,还有超多款美男网游等著我玩,我可以跟几十个美男结婚!」
「峰国的确是个十分发达的国家,但我认为,你们可以尝试在乔斯顿住……」
「要住你自己住!我宁愿回船上啃面粉都不想听到你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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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号》05
白天雪气得涨红了脸,她刻意用力践踏地板,「啪」、「啪」、「啪」的一下下异常响亮,彷如恐龙路过。
大门被暴力地砸上,放在窗台的盆栽跌落地板,泥土翻出来了。
妻子西莉亚一脸担忧地从厨房探出头:「……健?」
「没事,白天雪想先回船罢了,少煮一份晚餐,明早多烤些饼乾蛋糕送给她吧。」健跪到窗边,快速把盆栽收拾整理。
西莉亚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回去弄晚餐。客厅的争吵她当然听得到,只是无权过问。
好端端的老友重聚气氛被彻底打破,空馀一阵尴尬。健首先露出宽容的微笑,收起白天雪的杯子,再殷勤地为几位客人倒茶。
这时,老大冰冷的声音再度於客厅回旋:「健,你一直说你的过去有多悲惨,现在的你很幸福。而我,连自己的过去是幸或不幸都不知道,我不会留在乔斯顿的。」
跟其馀13个年轻人不同。老大是全船最年长最成熟的男人,本应是大家的领导者,偏偏他失忆了,「回家号」之前发生过的事连零星残渣都不记得,连名字都丢了。他不愿意被胡乱按个新名字,大家便称他为「老大」。
对老大来说,丰衣足食的人生,与朋友爱人互相扶持,寻找生存意义等等,全部都不重要。他唯一在乎的只有重拾自己的过去。
乔斯顿没有他往昔的记忆。因此,不值得他留下。
健表示理解:「我明白。去或留是个人决定,没有对错可言,在船上的日子不见得是苦的。但我认为,在不断摸索回家路的期间,不妨停下来,多接触新世界的人们,或许会有另一番感悟。」
军戈眯起眼轻轻拍手:「这番话怎麽像老头子一样……哈!健哥,果然娶了老婆後整个人都成熟不少的,完全是心灵社工啊。」
健苦笑:「比起两年前,你变得很爱说话吧,以前明明一个人蹲在房间角落,不肯见光的。」
「我这叫做从不合群的小鬼长成了杰出好青年。相较之下白小姐说话也多了啊,脾气更大了,越来越难伺候,哼哼。」
「老大倒没多少变,至於祈洛希……」健温吞地浅嚐了一口茶,温言问,「怎麽几乎不说话了?」
祈洛希仅回了句:「没什麽特别想讲。」
军戈一手抓住祈洛希的後脑,装模作样地沈吟:「因为我把小希弟弟的精力吸走了大半啊!」
当然不是,祈洛希在心中反驳,却没有闪躲後方的那只手掌。
经历了一场意外,兀地发现自己被抛到不明来历的大船上,归家希望渺茫,流浪两年,任谁都会有所改变的。但祈洛希从一个很有主见的男孩,变得不爱发言,是另有缘故。
在同龄孩子里,他非常优秀,头脑灵活,是同学们依赖的对象。但是放到「回家号」里,他的年纪是14人中的倒数第三。他注意到的事情要麽被年长的男女先讲出来,要麽说出口就被当成没有价值的废话,久而久之,他只会安静地聆听,沉著地独自思考。
若不是有人搭话,他都会选择将嘴唇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