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答案,不见得就与希望相符;而希望,也并不一定就是真实。
亚岱尔的声音在发颤,同时颤抖的,还有他的手指,一股近乎麻痹的感觉,一直传达到心脏。“我,选择真实。”
“你确定吗?”本来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对于断狱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悲悯。见亚岱尔点了头,他不禁拧起眉头,没法形容那一瞬是什么震动了他,只觉得,堵得慌。“亚岱尔,我佩服你。”
佩服,在这种时候的意思,多半与同情划上等号吧。
或许,他的选择错了也说不定。
“两百年来,守在你身边的那个人,谁也不是。”就像是一场宣判,瞬间,熄灭了亚岱尔全部的希冀。“至少,他不是你所认为的任何一个人。既不是修·格连,也不是索格里。”
“是……吗?”
不是不信,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本能想要反问一样。似乎借助这两个字,所有的郁结,就能化作一次叹息,呼出胸腔,再也不用纠结的,生疼。
“你应该早就有所感应了吧?就算,他没有将那一场记忆展示给你,你还是不止一次发现了端倪吧。”没有解释为何会那般了解那些过程,也没有必要进行解释。亚岱尔的一举一动,本就是他一直关注的对象。
“最先觉得奇怪的是,有关灵魂的契约。”亚岱尔合上眼睛,似乎这样做,就能阻止过往的一切浮现在眼前。只是,那些早已成为不可磨灭的影响,深深的烙印在脑海之中。
“如果是真的魔神,攫取人类的灵魂,对他而言应该是接近于本能的需求吧。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不再重视这些。”
“然后便是他的能力,似乎变得相当不稳定,时强时弱。”亚岱尔没有忘记,扎克·西斯、特洛瓦等人对于索格里能力的评价,相当的不符合情理,真正的魔神应该所向披靡。
“近期,就连他对我的态度,都变得越来越,矛盾。尤其到了最近几日,这种矛盾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明显。有关我过去的记忆,他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态度,一方面希望我能想起,而另一方面,却又在阻止。简直,简直像是两个不同的意志在互相争斗一般。”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亚岱尔就这么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的说着。而断狱,则是坐在一旁,只是听,一言不发。他很清楚,此时的亚岱尔根本就不需要有人回应他的话,甚至,他所说的一切,都用不着一个听众。
时间过去,却完全没有流逝感,或许这本就是一个凝固了一切的空间。
不知多久之后,亚岱尔睁开双眼,重新望向此间主人。断狱确定,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的体内,是不是同时存有两个灵魂?”这是亚岱尔得出的结论,也是唯一能够说明一切,合理的结论。
“这种说法,说对,也并不全对。”断狱有些苦恼,他是真不知道怎么说明这样一件复杂的事情。“与其说是灵魂间的共享,倒不如说是一场融合。”
亚岱尔沉默。之前,在索格里那里,也听到了这样的形容。他说他自己,谁也不是。
“之前,他已经向你说明了这一点,你能够接受吧?”断狱实在不想继续说下去,亚岱尔亲眼见过当时的过程,倘若这样他都不能接受,那么就算现在将口水说干,也不能改变什么。
既不说接受,也不说不接受,亚岱尔从来不会在旁人跟前剖析自己的心理。
“我想知道原因。当时,修与真正的魔神强制缔结的,应该是侵占的契约,为何会演变成这样的状态?”要彻底侵占索格里的身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这种难度,应该还构不成修失败的理由。一定,还受了别的影响。
“亚岱尔,人类巫师的行为,有一些禁忌吧。准则一样的,不能触犯的禁忌?”
突然转移的话题,亚岱尔有些不适应,再说这也不是他感兴趣的内容,于是随口敷衍道,“的确有不少。”
“这些禁忌,经年累月渐渐形成,约束了人类巫师的行为。其存在,都有一定的意义。”并不是用了多么特别的强调,但断狱的声音就此平白多了高高在上之感,冷眼俯视众生一般。“修·格连,恰恰触犯了其中一条。或者说,他是明知故犯吧。”
正要问修做了什么,还没出口,亚岱尔一下想起,有些不舒服,用手掌轻轻捂在嘴上。“唔。”
“看来你也想到了。修·格连,违背禁忌,分裂了自己的灵魂。”断狱轻轻摇头,那个动作似乎在说,真是愚蠢的行为。“为了侵占魔神,他分出了一半的灵魂。而且,这只是开始。剩余的部分,为了各种目的,他依然继续做着禁忌的行为。”
亚岱尔一下想起了很多事——设置在自己意识深渊的陷阱;诅咒井之下看守魔法手札的灰影;永夜殿的地下室里的魔法阵。除了这些,会不会还有他所不知道的灵魂碎片?
修,你到底做了什么?
怪不得,他遇到每一块碎片时,感觉都是那般的怀念。因为,那些都是修残留的一部分。
也怪不得,任何一块碎片,存在感都是那么怪异的无极质感,如果没有生命一般。因为,分裂的灵魂,早已不具备本来的力量。
“所以,即使修与魔神缔结了强制契约,依然无法完成侵占。一半的灵魂,其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完成这个目的。偏偏,修的执念很深重,最终还是影响到了索格里,改变了他。”
“断狱,告诉我,索格里为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仅仅只是因为修留下的意志?在真正的魔神眼中,我什么也算不上?”
抉择断狱篇 PART14
“真正的魔神,对你到底是种什么心情,恐怕谁也无法知道吧。”断狱没想到亚岱尔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有些愕然。同时,他也的确不知晓答案。“就算索格里自己,恐怕都不会明白。”
一开始,修就将一半灵魂放入他的体内。如果没有这份影响,索格里是否还会对亚岱尔念念不忘?谁能知道呢?
既然是如果,那就是没有发生,并且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亚岱尔,你很在意这一点吗?”
“谈不上在意。”因为说的有些言不由衷,便不得不借助摇头来加深可信度。“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两百年所做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个人的操纵之下。即使那个人与他有着最为亲密的关系,也并不能让他感觉好过多少。
“修·格连也好,真正的魔神也好,亚岱尔,你需要真正明白的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谁。当你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才能在之后的选择中做出正确的巨鼎,而不会沦入永远的后悔之中。”
一个名字就在唇边,正要将之说出来的时候,断狱陡然接近,手指点在亚岱尔的嘴唇上。“不要这么草率,好好想清楚了再决定谁才是最重要的人。我刚才说过了吧,这一点对你而言很重要。”
被打断后,亚岱尔有些恼怒。“他,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
“真是这样吗?”视线相对之中,断狱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显得异常深邃。“你确信,这不是出于习惯?有些梦做的太久,甚至让人,连初衷都已经忘记。”
被彻底看穿一般,无法形容的感觉。“那你说,我应该选谁才正确?”
“不要问我啊。我只会给人提供选项,却不会代替他作答。”断狱的手指离开了亚岱尔的嘴唇,轻柔的摩挲着他的脸庞。依然是没有温度的冰冷,奇异的是,亚岱尔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反感。“况且,答案已经在你心中了。”
“来到这里之前,你一定认为再也回不去了吧?那个永别的瞬间,你心里想起的是谁?口中,呼唤的又是谁的名字?那个人,不就是真正的答案吗?”
“……”亚岱尔清晰的记得,或者说,想忘也忘不了。与过去时间的长短没有关系,就算过去再久,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给自己的震撼之感,依然强烈如新。“你的意思是,我最重要的人,竟然是一个谁也不是的家伙?”
“谁也不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可以成为任何人。亚岱尔,只有你能决定这一点。不过动作要快,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心头狠狠跳了一下,一阵抽痛。“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听上去,就像在说那个人马上就会死掉一般。就算不是全部,他也具有恶魔的血统,寿命几乎是无休无止的种族。死亡这样的字眼,怎么会与他沾上关系?
“你刚才不是已经想到了,在他身上出现了无数矛盾的地方。毕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灵魂,要完全融合又哪里是那么简单?有着共同的目的还好,一旦连这个都没有,彼此之间的平衡就会彻底打破。你也说了,在有关你记忆一事的看法上,他已经产生了诸多分歧。”
亚岱尔没有傻到问接下来会怎么样——强制融合,之后又是强制分离,载如何坚定的灵魂也经不起这样的震荡吧。如果不能找出解决办法,他,索格里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把解决的方法告诉我。断狱,你一定知道挽救索格里的方法。”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要你回去他身边,就足够了。你,就是那个平衡点。”不仅可以挽救那个人的生命,还能让他,真正变成亚岱尔所最重要的那个人。
点点头。剩下的一切都不用再多问,他只要知道自己的回归,确实能够救他,就已经足够。“送我回去,拜托你。”不是不会恳求别人,在有需要的时候,亚岱尔一样会低声下气。自尊很珍贵不假,只是世界上,依然还存有比这更加贵重的东西。
“你当然可以回去。不过,这只是选择之一。”断狱轻轻叹口气,有些嗔怪的看了瞥了亚岱尔一眼。“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在聊天之前,我说过的话?你需要选择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如果是平常,亚岱尔不仅不会有丝毫的焦躁,相反,他会耐下性子,看看对方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从别人的行为中推断出其真实的目的,本就是亚岱尔的兴趣,乐此不疲。
不过很显然,此时的他已经欠缺了基本的耐心。
被亚岱尔瞪着的断狱,只好无奈的一笑。亲眼看到之前,还真无法相信,在这张清媚的面容上也会看到如此凶恶的表情。“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你一定能够按时赶回……索格里身边。”亚岱尔本人选择了这个名字,断狱也就用了同样的名字来称呼那个人。
相信,这也是他本人的愿望——成为亚岱尔所希冀的那个人。
没法表示反对意见,他要离开这里,还需要依靠断狱的力量。亚岱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开始。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断狱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接着就听到他嘀咕了一声,“快乐的聊天时光,总是很短暂。”他只是这里的守护者,代表着这个空间的意志,却也,不能离开这个空间一步。
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临的到访者,给他们提供选择。不论他们走上哪条道路,他都不能加以干涉,然后,继续漫长的等待。
或许就是因为太过无聊了,有时候,他也会做一些濒临准则边缘的事情。如同,刚才与亚岱尔的谈话。
站起身,断狱缓缓抬起了两只手臂,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玫瑰花墙开始向两侧移动。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飞了之前停歇在上面的白色长尾鹦鹉。花墙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