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道:“白狐主的怀疑也自有道理,但各位放心,贫道绝非反复之人,今日已许诺,他日诸位在北海与共工对阵之时,贫道定当倾力相助,万死不辞。”
又有二弟子灰黄等人打圆场,通天教主本也不愠,此事便过去了。
翌日大军便要出发,通天教主与黄岩派诸人相约北海时再见。
通天教主此时的精神已有些不济,他被众人送到门口,白狐主一步上前微笑道:“通天教主,方才是小道失礼,请让小道送您出城,以表歉意。”
刁邪道:“教主,我送你!别理这狐狸。”
通天教主看了朱华一眼,他正靠在门边,看向深蓝色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雪花。这样安详静谧的画面,让通天教主不忍打扰。朱华就是这样,似乎无论与多少人在一起,他都是孤独的。而这份孤独,多少年来也无人能够分担。
通天教主柔声道:“劳烦白狐主了。”他既已如此说,便与众人拱手告别。
拐出了巷子,走到了定鼎街上,已听不到李府的人声。走在前面的白狐主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恨恨看着通天教主,道:“我有话问你。”
通天教主道:“你问吧。”
白狐主不语,率先沿着定鼎街往北走去。快到了洛河上的天津桥时,可见刚刚热闹起来的夜市。白狐主下了河堤,沿着洛河往东走,通天教主倒也默默跟着。离河堤上熙来攘往的夜市越来越远,人声渐稀,唯余风中参参草木摇动。
白狐主停下脚步,遽然回身,怒道:“道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通天教主微微一笑:“匡扶道义,护佑苍生。”
白狐主切齿道:“你以为我信你的鬼话?你不就是想接近朱华么!说什么帮忙捉共工,你根本就是想借此缠着朱华!还说什么送还日月珠,你根本就是故意忘记给他,好借口送宝贝再跑来见他!方才还那般讨好我师父,你根本就是心怀叵测!你是为了朱华!”
通天教主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他也不再好言敷衍,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道:“我就是为了朱华,狐精,你又能怎样?”
白狐主本已成了火药桶,此刻更是被这话点爆了,他怒发冲冠,“好个不知羞耻的道人!你四百年前强逼朱华,险些杀了他!却还在这里装纯情?装无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通天教主此时已冷静,敛起愠色,叹道:“我就知道你在山河社稷图中看过这些事了。那一晚我酒后失德,确是不对。但是,我对朱华的感情,并没有过错。忠于自己的本心,放下那些虚伪的道德,这也正是我截教的立教之本。”
白狐主冷冷笑着,“好一个忠于本心!你真是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通天教主见他气得快疯掉,隐隐觉得还是及早抽身为妙。却不料是时白狐主脑袋里的弦已经被愤怒烧崩了,通天教主只觉脑后一痛,忍不住低叫一声,险些被拉倒。
却原来是怒不可遏的白狐主一把扯住了通天教主的辫子。通天教主被扯得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头,身子也半抵在了白狐主身上。他没料到这狐狸性格如此恶劣,近身战他当然不是白狐主对手,头上吃疼得很,他一手勉力去掰白狐主的手,另一手在身前捻决。
白狐主见通天教主欲作法,手中便用力向下一扯,通天教主又低呼了一声,竟被扯摔在地上。他禁不住放下捻决的手,撑住了地面。
朱华站在河堤上,看到的正是白狐主撕扯着通天教主的发辫,将他拽翻在地的场面。
“白小三,你在做什么?”冷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二人俱抬起头循声看去。
白狐主一见朱华,暗叫不妙。他连忙松了通天教主的辫子,后撤了几步。
朱华走下河堤,把通天教主扶起来。通天教主发丝凌乱,衣袍沾土,一副狼狈。
朱华不语,淡漠地看着白狐主。
白狐主咬着牙,狠狠瞪了通天教主一眼,一声不吭土遁而去。
朱华看着白着张脸的通天教主,蹙眉道:“我不信你看不出他要为难你,你还敢跟他走?”
通天教主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他也不是我对手。”
朱华一哂,“刚才是谁被白小三扯了辫子?现在倒好意思说这话。”
通天教主面上有些挂不住,闷声道:“没料到狐精急了会扯人辫子……”
此时雪已大了些,纷纷洒洒而下。一两片六角雪花,落在了朱华的睫毛上,晶莹纯净。
通天教主仿佛已经看呆了。
“你在看什么?”朱华见通天教主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紧了紧鼻子,问。
“雪花。”通天教主轻轻说,他伸出手指,从朱华的睫毛上,将雪花摘下。
雪花在他手指上化成了一滴水,通天教主将手指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朱华看着这一幕,心跳竟漏了一拍。
他想说“恶心”,可是他又觉得并不是这种感觉。或许应该说“奇怪”,但仍然不准确。难道应该说“可爱”,他那深沉冷傲的师尊怎么可能和这种词有关系。或者是“诱人”?老天爷啊他的脑袋里为何会冒出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形容呢?
结果朱华沉吟了半天,也未能说出什么。
“走吧,我送你一程,下次不要来了。”末了他只好闷闷道。
通天教主的举动本也无心,更不知朱华在心里琢磨他。他自动滤掉最后那句,敛起暇色,从心底微笑道:“多谢你,朱华。”
☆、第十五回 龟精设计毒道人
归德将军率北征大军,行了半月,出了大唐边关,往北海而去。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李玄清身披铠甲,腰佩宝剑,一马当先。黄岩派门人亦都骑着战马,唯有手脚残废的五弟子容瑾与侍童坐在马车里。
时值初冬,北方气候苦寒,口中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白狐主牵着马快走了几步,贴到朱华身边,没话找话道:“老七,咱去了北海,可能要碰上敖顺。”
朱华道:“那又如何?”
白狐主端详朱华脸色,看他也不似生自己的气,还想再多说几句,却突然听到空中一声马嘶。
两人都抬了头,身边的将士们也都狐疑地四顾。然而天上除了厚重的乌云,也没有什么异样。
白狐主道:“怪了,这天上怎么还有马叫,可是我听错了?”四周都是马,他便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马车中,容瑾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一旁服侍的童子问:“公子,你可听到马叫了?”
容瑾道:“铜儿,这不是马,是騊駼。”
名叫铜儿的童子问:“騊駼是北海的异兽,为何会来这边塞?”
容瑾眼梢微眯:“因为有人命它来杀我。”
铜儿问:“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容瑾轻轻一笑:“不动。”
说话时,只觉狂风乱作,马车的布帘子被风扯起。十余只长相如马的兽踏风而来。军队中的将士们俱举起兵器与之搏斗。李玄清一边挥剑一边号令,移山道人从掌心打出一道道白芒,朱华、白狐主等人也纷纷祭出兵器,与这队突然袭击的妖兽打得不可开交。
容瑾依旧安稳地坐在马车中,只是对一旁铜儿淡淡道:“不要动,来了。”
他话音刚落,果然一股大风袭来,一匹黑身蓝鬃,比一般的马要大上一倍的妖兽朝马车正面直直奔来。
那距离已近的,能看到妖兽嘴角的白沫,感觉到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
容瑾却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妖兽竟突然变了方向,一个扭身,长嘶一声。一道热血喷在了容瑾的鹅黄色的长衫上。
刁邪跳上了马车,手中的长鞭犹在滴血,紧着眉头问:“阿瑾,你没事吧。”
这问话如同打开了开关,容瑾立即浑身抖得像筛子,“四哥,幸好你救我,险些我就要被那怪物吃了。”
刁邪安慰道:“别怕,有四哥保护你!”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一群妖兽见首领受了伤,簇拥着飞驰逃去。来如风,去竟也如风一般。
除了几个士兵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没事,倒也未损一兵一卒。二弟子灰黄掏出药匣,给受伤的士兵医治。
白狐主怒道:“共工竟派这些妖兽偷袭!实在可恶!”
朱华牵着马来回扫视,道:“未必是共工,这些騊駼的目的并非伤人。”他说完,目光朝容瑾投来,神色凝重。
騊駼带伤一路向南,飞到了寒冬暮色中的云台山。
丹房的罗汉床上,通天教主正在擦拭青萍剑。感觉到气流的微动,他唤道:“騊駼?”
漆黑的马首从地面上升出,渐渐显现了整个身子,匍匐在通天教主脚下。
“你受伤了?”通天教主惊讶。
“挨了黄岩派的刁邪一鞭子。”騊駼道
“移山道人的弟子确是不可小觑,倒是我失算了。”通天教主放下青萍剑,轻轻抚了抚騊駼的伤口,“让你去试探龟精,结果如何?”
騊駼垂首道:“未能让他暴露气息。”
通天教主问:“怎么,你没能杀到他近前?”
騊駼道:“我只差一点就咬到他的喉咙,可是他一动也没动。我不知他是吓呆了不能动,还是……看穿了我的用意,稳如泰山。”
通天教主站起身,踱到窗前,眺望着远处云岚的夕晖。
騊駼见通天教主不语,心下惭愧,道:“在下当年落难,幸得教主保护周全。如今教主有事交代,在下却未能尽责,实在羞愧。请教主让在下再去一试。”
通天教主对騊駼有救命之恩。然此兽久居北海,不似狰和穷奇与他朝夕相处这般熟稔,故而将他的沉思误解为责备。
通天教主回过身,温言道:“騊駼,你误会了,贫道绝无责备之意。这巨鳌生于天地之前,道行还在贫道之上,你已尽了力,还为此负伤,贫道心中早已过意不去。你且下去养伤吧。”
騊駼垂首称诺,隐去了身形。
騊駼一走,狰便显出形态。用爪子挠挠通天教主的腿,问:“干嘛派騊駼去吓那龟精,万一他真是巨鳌,肯定要记恨你。”
通天教主道:“他若真是巨鳌,贫道更不怕他记恨。”
狰道:“万一真让这巨鳌推翻了天,你今天干的事,就是谋杀新帝。教主,到时你不就死定了?我看你不如就好言劝他,劝不动就别趟这趟浑水。”
通天教主冷笑道:“你这猫儿真是糊涂!你以为巨鳌是想当天帝?他的四肢被女娲斩去,这万年来积压的怨恨,岂是推翻天庭就能化去?他若是想讨回四足,让这世界天塌地陷呢?与他讲和,就是与虎谋皮!”
狰道:“吓!这巨鳌这么狠?”
通天教主叹道:“凡事必有因果。看来只有我亲自去了。”
狰蹲在地上添爪子,讥笑道:“上次晚上回来,辫子都被狐精扯散了,你还敢去?狐精恨不得吞了你,朱华不待见你,龟精又跟你玩阴的,教主,您老人家可悠着点吧,小心晚节不保啊。”
通天教主愠道:“不用你管!”
见通天教主已忿然起身,狰连忙一骨碌爬起,蹭着他的腿讨好道:“我是说我陪你去嘛。”
中土之外有四海,四海之外仍有陆地。北海即在中土大陆之北,而北海之外,尚有大人、叔歜、毛民、儋耳、无肠、赖丘等国,且有钟山、天柜山、务隅山等崇山。钟山之神名曰烛龙,务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