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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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禅-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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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川点点头。
  事实是:两个月前蒲川曾拜访庞文英,暗示要与“大树堂”对抗。庞文英当时只是神秘地微笑,没有怎么回应。蒲川相信那微笑代表了默许。
  谁也没法确定“丰义隆”跟“大树堂”的关系。“大树堂”成立之初肯定有“丰义隆”出资,但此外这几年来两帮的合作生意甚少——比起来蒲川跟“丰义隆”的生意关系还要密切得多;庞文英从没有公开承认过于润生是他的正式部属;而“丰义隆漂城分行”的新任掌柜文四喜,与于润生也交往甚少。
  可以说,这四年里“大树堂”只是借着“丰义隆”权威的庇荫而独自壮大扩张。而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从没有人证实过——过去“大树堂”几次遇上对抗都以自己的力量解决了,“丰义隆”从没出手协助。
  如今于润生建新埠头,跟“丰义隆”的生意更有直接的冲突……
  江湖上“兔死狗烹”这种事并不新鲜。“屠房”既已不存在,于润生在庞文英眼中的价值是个疑问。
  至于漂城知事查嵩,蒲川跟他本来就是老朋友。更何况查嵩打从一开始就讨厌于润生——听说起因是于润生的四弟抢了查嵩的一个女人……想到这里,蒲川更觉得于润生欠缺火候。为了一个女人——而且不是自己的女人——得罪查知事这样重要的人物,这简直是愚行。
  蒲川与查嵩已经协议:一旦他动手,查嵩必定会站在他这边。要是“丰义隆”那边有不满,查嵩会出面摆平。
  然而蒲川并不希望全面战争,那对生意的损害太大了。
  ——要是能够直接把于润生这个人从权力的地图上剔除……
  蒲川对自己这个想法,最初也有点惊讶。他过去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把一个人杀死。可是自从“屠房”消失后,漂城的规律似乎时刻在变。蒲川感到不安。他要尽快定下有利于自己的规律……
  “我看没有什么好谈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汪尚林是最渴望看见血腥的一个。四年前“屠房”失败的屈辱他仍未能吞下。“就趁他去赴约的途中……”
  “太没把握了。”蒲川考虑了一会儿后摇摇头。他的脑袋经常也在衡量风险与报酬。这几乎是他天生的本能。
  “那么万一谈判不成,就马上做掉他几个义弟!先砍掉他的左右手!”汪尚林始终坚持。
  “‘拳王’那家伙最容易动手。他已胖成那个样子,要跑也跑不动。他几乎每晚都宿娼,而且没有护卫。”鲁梅超的手下负责盯住“大树堂”每个干部的行踪。“还有管账的齐老四,每天出入的都是相同的地方,要在路上截击也很容易。”
  汪、鲁两人都跃跃欲试,他们期望成为前“屠房”众势力中复仇的先驱,这名声在道上将成为一份重大资产。要是顺利,甚至可能再次升起“屠房”的大旗……
  蒲川沉思。干掉于润生两、三个部下,也许能打击他于一时……不行,风险还是太大。蒲川时常提醒自己:他要面对的是把“大屠房”烧毁的人。要么就在第一击把他杀掉,要么就不动手。
  要是成功刺杀于润生后要怎么办?也许趁着消息未传开去前,再干掉他一、两个强悍的义弟。余下的再跟他们谈判。他们最初的反应必定是全力报复。可是只要于润生不在,他们很快会看清现实,甚至为了争当老大内哄起来。
  同时城里其他懂得看风向的小势力也会迅速聚拢过来,蒲川作为牵头人将水涨船高。其时他可以一边侵吞“大树堂”的利益,一边与“丰义隆”讨价还价。要撂倒“丰义隆”是这辈子也办不到的事,但起码能够分享漂城。蒲川知道那将是他人生的顶峰……
  他努力要自己不受那想象的诱惑影响判断。他瞧向漂河。曾经漂洗出各种彩色布织的河水,多年前已变得如此混浊。越是混浊,像他这样的人才越容易生存。
  “我们继续准备一切的手段。”蒲川说。“可是先听听于润生开出什么条件来。记着,这是生意。”
  那个早上的日出时分,庞文英亲眼看着第一线曙光从城东的地平线升起。他浮肿而皱折的眼皮眯成一条细缝,神情仿佛徘徊于清醒与睡梦的边界上。
  日出与日暮,看起来是如此相近。分别也许只在乎观看者的心境。在庞文英眼中,那是夕阳将尽——十三年前那天的夕阳……他身上的包扎处渗出的血已结痂,疲劳像锥子般袭击身体每个关节……
  庞文英,首都黑道霸主“丰义隆”二祭酒暨首席战将,当年五十三岁却仍拥有四十岁时的钢铁身躯。整整一天的惨烈战斗初次让他尝到“年老”的感觉……
  不,那只是肉体的疲劳。一个人真正感觉“年老”,是当他发觉人生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已经渐渐消失时……那是精神上的“年老”感觉……
  对庞文英来说,那不是仅仅一种感觉。那是一件实物。那是一枚箭。
  夕阳。燕天还自西方骑马而来,庞文英只能看见他的身影。英姿爽飒的轮廓。他钟爱的大弟子。他的未来。他的延续。
  庞文英试图在记忆的影象中加上燕天还的笑容。那眼睛,那嘴唇……十三年是否太久呢?燕天还的脸容很模糊。那张脸变成了于润生。也许不是因为十三年太久,而是于润生的存在太动人……
  破风声。箭刺中了胸膛。心脏溢血。燕天还/于润生的身影倒在马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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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文英闭上眼睛,然后再次张开。阳光更盛。他告诉自己,这是旭日,不是夕阳。
  胯下爱驹纹风不动。它也老了吧?它是庞文英人生中第十一匹马。也许是最后一匹。他喜欢马。喜欢它们毕生都站着。那是一种尊严。而尊严这东西,在庞文英的世界里没有价码。
  所以这几年来他都喜欢到城郊骑马。大多在清晨——早起的习惯这么多年来没有改变过。不为了什么,只是想感受那种单纯的速度。当风沿两耳猎猎而过时,他可以暂时忘却自己老去的现实。
  每天骑马陪伴左右的当然是沈兵辰与卓晓阳。这已够了,漂城里再也没有敢与“丰义隆”为敌的人。
  一切流血都是值得的。打下漂城后,“丰义隆”南方的私盐贩运量大增三倍——相当于全国私盐网的两成。庞文英在“丰义隆”里的声望恢复十三年前的最高峰。
  胜利。那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快乐。可是当你知道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胜利时,那亦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寂寞。
  而每天这样漫无目的地策骑,多少把这种寂寞驱走了一点……
  三骑凝立在漂河岸上。朝阳完整升起。河水漫成一片金。
  沈兵辰还是如往常般沉默无语,夹着灰白的长发飘飞到背后的剑柄上。两个师弟在四年前丧生,可他从没有表露过一点悲痛。他也已经不年轻了,他跟大师哥燕天还同年。看见他,庞文英才记起:要是燕天还没有死,也快将五十岁了。
  ——五十岁才接掌权力,会不会太迟?
  庞文英回忆自己四十岁接掌祭酒之位时的心情。
  要不是燕天还死了,也许十年前庞文英已经让他继承自己的权力。
  沈兵辰年纪是大了点,可这个也不是庞文英最大的考量。才干、名声、威望,沈兵辰都具备——那次首都黑道大战里,沈兵辰砍断了八柄剑与数不清的颈项。可是……
  嗯,是剑。沈兵辰只是一柄剑。锋利得容易伤害身旁任何人。而要继承“丰义隆”二祭酒的权力,其中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能够把许多人聚拢在自己身旁。
  至于义子江五……当年在漂城的成绩已经证明,他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庞文英疼江五——甚至曾亲口请求章帅在京都好好照顾他。庞文英知道,把不相称的权力交给他只会害了他。
  庞文英回转马首,瞧向漂城的方向。河堤并不高,他仅仅能看见城垣内少许街道。
  ——我根本没有选择,也不必选择。
  于润生。这个名字对于首都“丰义隆”总行却太陌生——没有多少人确实知道,于润生在征服漂城的战争里有多重要。这无疑是他攀爬权势山峰的最大障碍。
  庞文英的眼睛睁大了许多,好像忽然从梦中睡醒了。河水反射的阳光再反射在他眼瞳上。他仿佛年轻了一点。他渴望如此。要培植于润生这棵大树,还需要数年的时间。这是庞文英第一次为自己的年纪担忧。
  ——做得到的。
  庞文英的精神振奋了许多。因为他知道人生中还有目标。
  他想起金牙蒲川那次跟他暗示想除掉于润生……他只想笑。
  ——蒲川你这混球,你不知道你想杀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继承人吗?
  栏栅的缝隙射出跃动的光,投映在粗糙的石墙上。断裂的人影。断裂的动作。
  狄斌透过缝隙瞥见了,“斗角”正在进行中。观客的呼声盖过了对战二人的叱喝。偶尔看见一条猛挥的手臂。人丛上方有血花喷溅。
  这就是漂城大牢有名的“斗角”拳赛,而曾经在这儿被冠以“拳王”称号的男人只有一个。
  四年多前,镰首在他短短坐牢两个月日子里,震撼了每个观者的心。那十四次搏斗的过程至今仍在那圈子里被谈论着。
  “怀念吗?”狄斌问他的三个部下。
  三人无语看着栏栅另一头那人丛。田阿火从来没有败过一场。要不是遇上狄斌,他也许能够打破“拳王”的记录。当然,要是你这辈子离不开大牢,那不过是无聊的虚荣。所以他感激狄六爷。
  田阿火瞧瞧身旁的枣七,枣七包裹在斗蓬中以掩藏面容。田阿火想起在赌坊二楼看见枣七从窗口跳进来的情景,他很想试试能不能赤手杀死这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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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阿火坐牢以前曾是“屠房”的弟子,可是不足一个月已经被撵出帮会——连凶悍著称的“屠房”也容他不下。因为他不要命,人们甚至觉得他其实想死。他没有一次赌钱不跟人家吵得差点儿动刀子;有几个陌生人给他打得半死,只因为走路时碰到他的肩膊。他就像一片没有柄的刀刃,直至狄斌看见他的那天。
  五人默默穿过大牢的廊道,步下通往地底牢室的石阶。
  他们在石阶上迎面遇见齐楚。田阿火等三人恭敬地唤了声“四爷”,垂首站在一旁。枣七有点不知所措,也站到旁边去。
  枣七仔细看着这个“四爷”:瘦瘦的脸秀气得有点像女人,没有蓄胡须,鼻子和嘴唇红得像发亮似的,不时咳嗽出一团白烟——他右手拿着一块白丝巾,咳嗽时就用它掩住嘴巴。
  狄斌笑着趋前,轻轻擂了齐楚的肩膀一下。“四哥,那么早啊。”
  齐楚显得有点腼腆,侧身想闪过那拳头,手里抱着的账簿和卷宗几乎跌下。然后又开始咳嗽起来。
  “怎么啦?是不是病了?”狄斌皱着眉。“别累坏了身子。吃早饭了没有?”
  齐楚边咳嗽着边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那表情倒像个给哥哥问得不耐烦的弟弟。
  “那家伙是谁?”齐楚下巴朝枣七扬一扬。
  “他是我找回来的……”狄斌自豪地微笑。“这家伙……搞不好是另一个葛老三。”说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他比较像老五……”
  一提起镰首,狄斌脸色变得阴沉。
  “我先走了。老大在等你。”齐楚没有挥手,垂头拾级离去。咳嗽声在大牢石壁间回响。
  在地底最尽头的铁栅前,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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