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年,二十一军我替你守着,终有一日,亲手交还予你。
乱世之中,便是赔上血肉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X月X日
今日听闻喜讯,四娘已有孕。
实在是大喜事。
改年,我今日醉,不为其他。只为你从此家室成全,有血脉留存。
从今往后,我不仅护你周全,更要护你家人万安。
孟商拒我于门外。不能当面道喜。这十里之外的纸上祝福,你在梦中可听得见?
X月X日
国军终与□□停战,抗战机锋已磨牙利爪,重箭在弦。近日治军,风容严肃,士气高扬。
改年,你我重逢,指日可待。
X月X日
今日交任。我在高台之上向你敬礼,交还二十一军。
你还礼,肃穆容颜,我终又得见。
这一时间,两相无语,心下了然。
从今日起,你又是精锐之师二十一军军长,君临四方的军座林改年。我白可笙,是你的副长,你的军士,你的知己,你的爱人。
这残破家国,我愿与你一道挥麾问遍,重整河山。
白十一看着日记,百年之前,那个男人的一往情深就这样跃然纸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骨子里流着那人的血,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和那人一样的相同脉动。
他为他不惜生命与尊严,用自己交换军权。又出生入死,执意相守,尽管对方已经娶妻生子。
如此意切情真,白可笙怎么可能会害死林改年?
白十一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却大失所望。
接下来的大部分都是战斗日记。看日记内容,林改年和白可笙一同战斗,几次涉险。日记的纪录和保存明显越来越费力,到最后只剩下简短的日期,地点,交战双方,死伤人数和战斗结果。
白十一翻到最后一页,依旧是乏善可陈的战斗日记。不知后来白可笙还有没有记下去。又或是记了,却不知所踪。
白十一手握着日记躺倒在床上。好久不曾清明的头脑忽然就高速运转起来。
这么说来,日记中那个跟在林不换身边的叫孟商的少年,应该就是今日林不换的世伯。而杜四娘,就是林不换的奶奶。
林改年不与混俗,军中树敌颇多,又才高招风,日后有人为权力而害他,并不稀奇。只是不知为什么,最后是白可笙去杀他。
白可笙以身换二十一军的事,孟商看起来并不知情。在他眼里,白可笙在危难关头舍弃林改年,转投总兵,已是不仁不义。
这里面误会太多,孟商对白可笙印象不善,积怨已久,也难怪他完全没想过白可笙杀林改年这事会有蹊跷。
可能孟商看来,这种谋利害命的事对白可笙来说,再正常不过。
白十一握着日记的手都颤抖了。
如果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白家真是上辈子欠了林家的。白可笙用一辈子报偿林改年还不算,后代还要被林家围追堵截。
想想林不换如果知道事情真相会露出的震惊表情,白十一就觉得可笑。
他忽然又有了生存下去的欲望。
这出老掉牙的戏码,或许他也能翻陈出新地秀一下演技,做个不如他人意的结局。
19
这天白十一醒得很早,尽管头还是晕的,四肢也没什么力气,却无比清醒。
他走到窗子前,百叶窗挡住外来的光,他倒可以借着室内的光在窗户上照见自己的影子。
蓬头垢面,皮包骨头,脸上身上都是青紫和伤口,像刚从棺材里站起来的活死人。
偏偏一双眼睛镶嵌在凹陷下去的脸上闪闪发光,要把倒影中的自己彻底烧死一样,更显得可怕。
白可笙的日记被他藏在胸口,束得很紧。天气冷,他的衣服还算厚实,看不出任何痕迹。也没什么人在身边,没人知道他刚刚获得的宝藏。
下人来送饭时,他眼疾手快地砸碎了盘子,拿起碎片抵住自己的喉咙。
没人能想到连爬起来都困难的毒虫能有这么迅速的动作,一时都不敢靠近。
白十一说,我要见林不换。
语气平静。
没一会儿就来了人。不是林不换,而是杜岩。
“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会为你转告。”
杜岩面若冰霜,和从前那个不算阳光,但总是一脸父爱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难道是怕了?”白十一冷笑。
杜岩看着他,眼里露出明显嫌恶的光。
白十一只觉得被目光扫到的身体部分微微发疼,却还是笑着。
“你来了也好。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从头到尾,你都很讨厌我吧?”白十一走到杜岩跟前,凑在杜岩耳边,吐息暧昧。
“你应该最讨厌我这种类型了。纵欲吸毒,不负责任,前后都没有节操,吃你的用你的,还把你当狗一样使唤。怪不得这么多年,我明示暗示你那么多次,咱俩都没做过一回……当初被我亲了,你是不是恶心得像被狗咬了一口?”
杜岩额上青筋抽动,是极力忍耐了。
白十一笑意更浓:“你们老爷子真是失策。何必舍近求远让林不换来诱惑我呢?你虽然没林不换入我的眼,但陪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也会日久生情嘛。你看,到最后,我不也选了你么?”
“你要不要和我试一次?我技术真的不错。”
白十一的手勾上了杜岩的脖子,藏在袖子里的碎片刚露出个头,就被杜岩狠狠甩在了地上,拿碎片的手被对方角度微妙地一捏,白十一闷哼一声,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手肘传来的疼痛在整条胳膊上流窜,看姿势是脱臼了。
白十一低着头,咯咯咯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你对我,还真是都不留情面啊……”
杜岩的声音毫无起伏:“你还有事么?”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注射那些东西,还很贵吧。你们何必呢。”
杜岩没有说话。
“我爷爷当年也抽大烟,是吧。”
杜岩的表情更嫌恶了,转身就走。
“杜岩。”
白十一轻轻地叫了一声。
语气温柔,有多年以前的味道。杜岩下意识地停住了。
“你……是为什么呢。孟商为主报仇,林不换家族使命,你呢?你是林家的什么人?”
“我是老爷的养子。老爷给了我这条命,他要我怎样,我都在所不辞。”
杜岩忽然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老爷之前的名字。”
白十一笑了一声:“我是白家人,怎么会不知道。”
手臂得疼痛让他冷汗直流,额头上的血管不住跳动。白十一干脆倚在身后的床上,露出白皙的脖颈,像只垂死的鸡。
“孟老爷子身体不好,我也不耽误他最后的时间了。你帮我转告他,林改年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大费周章。林改年自始至终爱的都是我爷爷白可笙,让他不要自作多情了。”
杜岩咬了咬牙,回身一把揪住了白十一的领子。
白十一现在身轻如燕,只剩一把骨头,杜岩提着他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简单。而白十一除了头脑晕眩之外也再无他感。
“林家到底欠了你们白家什么?为什么你们白家人总要做这种□□的事?”
白十一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问:“你什么意思?”
“白可笙用林改年换荣华富贵,你呢?你用林不换换什么?你这条贱命么?感情在你们眼里是有多不值钱?”
“我爷爷没有利用林改年。”白十一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拳挥向杜岩,自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我爷爷对林改年是真心的。”
杜岩只盯着他。
“我对林不换……何尝不是真心。”
可惜林不换的心,千金不换,真心也不换。
因为他的心姓林。
“你们也该满意了。我一个小演员,真心被影帝骗去,也不亏啊。他演技好,不辱使命,你们应该给他发奖金。”
白十一眼前一花,人已经被杜岩狠狠扔在了床上。
“你不用继续装傻。林不换已经跟老爷摊牌了。”
白十一头疼欲裂,胳膊也被折腾得更如刀切,呻吟了一声。
“他现在和老爷的敌人合作,威胁老爷,要换你的命。”
白十一用好着的手臂揉着头,迷茫地挣扎起来。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会活到现在?”
“……”
“我们最大的错,就是不应该让林不换接近你。他太单纯,被你迷惑也是免不了的。”
“你以为他出国是为谁?深造?别太天真了。他如果想在这条路上发展,老爷有的是门路把他捧到今天的地位。那时候他就打算为了你和老爷对着干了,他去国外是发展自己的势力。”
“你要感谢林家的基因,他在这方面确实很有本事,待了三年,就能和老爷抗衡了。”
“当年陆家出事,本来是打算同时解决掉你的。但老爷本来就是陆家的政敌,陆家出事,他被推到风口浪尖,林不换不帮忙,反而抓了老爷的把柄威胁他,这才放掉你一条命。”
“本来你三年前就该死了的。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林不换。”
“老爷本来想慢慢教化他的。但老天没眼,让老爷得了这种病……他没时间了。”
杜岩抬起白十一的下巴。白十一丢了魂儿似的,两眼无神地任他摆布。
杜岩嗤笑一声:“你到底有什么?就是这张脸么?
白十一不忍心看杜岩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当年老爷找到林家后代时,林不换的父亲已经死了。林不换是老爷一手带大的,两人就像父子一样。”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就肯为你六亲不认了。”
“你和林不换,感情也很好吧。”
白十一忽然轻声吐出一句。
杜岩一愣,捏着白十一下巴的手渐渐收紧了。
有种想让这个人粉身碎骨的味道。
“你们两个,应该像兄弟一样吧。林不换说你背叛他,你一开始是答应他……才陪在我身边的吧。”
“……”
“杜岩,谢谢你。”
白十一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好像忽然活过来了一样。看得杜岩不由呆住了。
“请你帮我联系林不换,让他回来。”
“我一定能向你们证明,林改年的死另有隐情。”
“你能怎么证明?当年是老爷亲手去给林将军收的尸。不管是不是白可笙亲手杀了他,他总逃不了干系……”
“白可笙绝不会害林改年。”
白十一语气坚定,面无血色。杜岩一时被震住了。
杜岩离开后,白十一忍着手臂一波比一波剧烈的疼痛,靠着床头一点一点躺下。
真相应该就藏在白可笙余下的日记了。但看这本日记的势头,根本不知道白可笙有没有接着记下去。就算记了下去,战争机锋险锐,残本也一定藏得更加隐秘。
白十一忽然微微疑惑,爷爷这前半本日记,怎么会藏在这里。
这里是林改年的宅子,爷爷应该很早就离开了这里才是。而且把东西藏得这么隐秘,明显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脑中忽然清楚起来,迅速罗列了几个后半本日记可能在的场所。事到如今,支撑他的并不是自救的求生欲望,而是对真相的渴望。
白可笙默默守护林改年,而白十一也被另一个男人默默守护着,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只有揭开真相,才能救赎那些不为人知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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