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化接受了医院的调职,也在这星期接到了行政调职令。
主任和部主任好像都有点惊讶他会接受,因为毕竟纪化在这间医院的人脉也好、患者的评价也好,都有一定的积累,调到别的分院的话,很多事情都要从头来过,就算职位上窜升,也未必全是正面的影响。
但纪化本人却异常坚持,说是非给他这个机会不可。主任在疑惑之馀,当然也大加祝福了一番,又褒奖他在这家医院多麽劳苦功高,以後大家一定会想念他云云。
这件事在同事间也很快传了开来,放射科的人已经准备替纪化办一场华丽的欢送会,明著当然是恭祝纪化到了新医院後鸿程万里,暗著是欢庆送走了阎罗王,从此大家就有好日子过,几个R1甚至当晚就跑去酒吧偷偷举杯庆祝了。
Seven倒是有点担心,特地绕过来探望纪化:
「喂,你真的要走?」他问纪化。纪化一接到调职令,就开始快速地收拾东西,好像急於逃离这个地方一样。
「公告上不是写了吗?」纪化冷漠地说。
「不……可是那里挺远的耶,你要去的话,连家都要搬吧?忽然就这样调职,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像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
Seven有些迟疑地问:
「是……和情人出了什麽事吗?」
「我才没有什麽情人!」
纪化忽然大吼起来,反应大得把Seven吓了一跳,连走廊经过的护士都探头进来看:
「我纪化会有情人?开什麽玩笑!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他虽然这样说,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是死死绷著五官。
Seven观察他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纪化,你要想清楚。」
他抓了抓头,好像有些难以措辞地说:「当你朋友这麽多年,老实说我也有点不怀好意。因为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会做些我们平常人绝不敢跨越的事,与其说喜欢当你朋友,不如说喜欢观察你这个人吧!但既然朋友都做了,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忠告。」
他看著纪化冷若冰霜的俊脸,缓缓地说:
「不要骗自己。我从以前就这麽觉得了,你和擅长角色扮演,也很擅长骗人,但是骗人的同时也是在骗自己,虽然这没什麽不好,人多多少少都得欺骗自己,否则活不下去。但是有些时候,要是继续这样骗下去,有时会失掉某些让你後悔一辈子的东西。」
Seven看著沉默的纪化,把手插在袍子里转过身,
「……就当是,过来人给你的忠告吧,祝你好运,纪医师。」
纪化把医院的私人物品用车送回家。新的公寓已经打点好,就在新医院附近,纪化也打电话请了搬家公司,明天就会来这里,家里的物品也请人来打包,装成一个个纸箱。纪化向来不是劳动阶级,搬起家来一根手指也不用动。
打开门的刹那,入眼是满坑满谷的纸箱,大型家具也被封装起来,避免运送时的灰尘。放眼看去,竟有种诡异的寂寥。
纪化跨过一堆纸箱,打开瓜子房间的门,里面的东西他全都没有动,是他特别吩咐装箱人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小花与瓜 十五
纪化跨过一堆纸箱,打开瓜子房间的门,里面的东西他全都没有动,是他特别吩咐装箱人员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里面几乎没什麽新东西,这男人即使住进这麽豪华的房子,房间也还是家徒四壁。
空荡荡的,看得纪化的心头,也跟著空荡荡起来。
这星期五是纪化最後一天在旧医院上班,为了同事替他办的欢送会,大家还加紧进度,把case的预约调开。纪化也准备了一些感言,好在欢送会上感人肺腑一下,这也是必要的社会活动,纪化向来相当擅长。
他打起精神走进办公室。但一进到放射科,纪化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里头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麽事。
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撞见纪化的时候,还抬起头来看著他,眼神中竟有些许恐惧:
「纪医师……」
「发生什麽事了?为什麽这麽慌张?」纪化挑了一下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主任从那头匆匆奔过来,光秃一半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更令纪化惊讶的是,他身後还跟著另一群男人,其中一个竟是副院长,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医师,大部份都是生面孔。主任似乎在急著说明什麽似的,连手都在发著抖:
「不,那不是我决定的,本科的实际流程,都是纪医师在掌控……」
纪化再也忍耐不住,看见一个医生从旁边走过,就伸手拉住了他,
「到底发生什麽事了?放射部门出了什麽问题吗?」
那个医生停下脚步,和主任一样脸色发青:
「听、听说是感染。」
「感染?什麽感染?哪里感染?」
纪化大惊失色,抓著那个年轻R1的衣领不放,他似乎也很惊慌,抖著声音说:
「就是……从昨晚开始,有两、三个病人来回诊,好像是高烧不退,後来经诊断是患了疟疾。而……而且不止那两个,後来又来了几个,有一个是先到小诊所就医,後来又转到我们医院来,总共加起来大概有六起……」
「六起?六起疟疾?那和我们放射科有什麽关系?」纪化愣了愣。
「就、就是……听说这六个病患,本来都是我们医院建档病患。而、而且一查之後,才发现他们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就是在两个星期之内,都来我们部门照过CT电脑断层,而且都使用过显影剂……」
纪化手脚冰冷,好像整个人被浸到冰窖里一样。他还不放弃地问:
「那还是有可能是巧合不是吗?放射科的病人每天这麽多,要是疟疾真的流行起来,也未必是从我们科里感染的。有找到传染源头吗?有人是得了疟疾之後才来照CT扫描的吗?他和那六个病患使用同一组导管?」
年轻医生的肩膀被纪化抓得发痛,忙一躲挣开。他看著脸色发白的纪化,惊慌地摇著手,「我、我也不清楚,刚才才听主任说的。实、实际情况现在还在查。」
他唇色发白,又补充说:
「听、听说最早感染的两个,现在已经进加护病房了。院、院长现在正在问照CT当日的值班医生,问他们当时的情况……」
纪化不等他说完,粗暴地推开年轻医师,就往楼下冲。经过主任身边时,还听见主任惊慌地叫了他一声:
「等一等,纪医师,你过来……」但纪化已经没心情理他了。
残酷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们调查了这数星期所有照过CT显影的病患,勾出所有使用过导管的人,一一用电话询问。才发现罪魁祸首竟就是那个不敢做MRI的那个老妇人。她在重照CT当天就有轻微发烧现象,但当时不以为意。
後来病发的时候是在儿子老家,家人就把她送到附近诊所,发现事态严重,又转送到那里的大医院,因为发现的早,竟然安然无恙。
院长把放射部门所有主管都叫过去询问,主任又拉来了纪化。开会和各种调查质询活动开了整整快一天,纪化都没办法离开,连饭也没吃几口。
而且当日院方就接到其中两名较早感染病患不治死亡的消息,而较晚的四个感染者还在紧急治疗中。整个医院气氛一片低迷。
纪化头一次无法思考,也无法整理目前为止的事情。只能发呆似地,听著一旁主任激动的抗辩:
「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导管的采购和协调,我全部都交给纪医师去办,和厂商碰面的也是他!是他怎麽也不愿汰旧换新,他一向是很坚持己见的人,跟我争执了很久,我想他是直接接触这一类事务的人,也不好不尊重他的意见,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忙啊!不可能一直管著这些锁事嘛!」
「对,导管本来应该是一人一套,但是是纪医师说这样太浪费,所以才采用机器消毒和清洗的方式,他说这样比较省钱,还自以为事地说这是替科里节省。」
「不不不,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就说纪医师平常就很独裁了,下面的人根本就只听他的话,不把我当一回事。其他医师和护士那里反应给他的意见,他也都没有上报给我知道,根本是独揽所有的资讯啊!这是真的,不信你问科里任何一个R!」
纪化一直茫然在旁边听著,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为什麽,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竟强烈地浮现一个人的影像,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著。
询问和责任犛清持续了一整天,还是没有任何结果,医院紧急封锁了放射科,将患者隔离,医疗人员也全体化验清查。剩下四个患者的命似乎总算是保下来了,但是後续会不会有感染者出现,还是未知数。
那天整个放射科像是死了一样,走到那里都死气沉沉。
纪化看著自己已然清空的办公室,两个护士从外头走过,看见纪化回头,便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好像纪化身上有疟疾病毒一样。
事情还没有结束。有个感染者似乎来不及就医,就在家中病逝。
这下子加起来一共是三条人命,该名死亡病患的家属在知道事实後,就愤而直接通知了媒体。当天纪化还没进医院,就看见大量媒体守候在医院门口,吓得他只好绕道而行。那天一回家,纪化就在电视里看到院长被媒体追著走的消息,所有门诊跟著暂停。
萤幕上还出现病患家属声泪俱下的宣言,说是一定要揪出所有罪魁祸首,让他接受法律制裁。还有一家媒体祭出死者不满三岁的儿子,由妈妈抱在手上,对著镜头哭叫著:
「把我把拔还来!把我把拔还来!」
纪化被要求暂时停职,在家待命,调职的事情当然也暂时取消。整个宣判的过程,纪化一直都很安静,也可以说是很木然,好像这些人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当日替感染病患打针的值班医生,也和他遭到一样的处分,好像就是当初来找纪化游说导管的那个R1,很年轻的孩子,纪化在院务会议上远远看著他时想。他几乎已经有点忘记,自己是不是也有像他这麽年轻的时候。
他似乎比纪化来得更加惊慌、更加害怕,整张脸都是青白色,被院长问话时,连腿都在漱漱发抖。纪化走出会议室时,就看到他一个人跪在走廊上,旁边好像是他的同伴,担忧地拉住痛哭失声的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当天晚上,纪化一个人坐在医院花台旁,看著对街的便利商店,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脑袋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包括他的童年、他的母亲、纪家的家人、冷漠的父亲、他的小弟纪宜、那个他无甚兴趣的医学院。还有在他身後,现在兵荒马乱的医院。
不管想什麽,似乎总会想到那张脸。那张只不过是喂他吃一顿甜食,就感动到痛哭流涕的脸,那张不管怎麽欺负他,还是一脸轻松地对他笑著的脸。
纪化深吸了口气,用手指夹住了鼻头,用力地拧了拧。因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平复某种即将夺胸而出的情绪。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就是像他这样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他面前。
一直以来,纪化都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落到那种地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过去的努力,变得无力得可笑。
他随即想到,纪家人知道了会怎麽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