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三人的时候,华言开口问了。从小一起长大,华言很容易明白姬儿的表情。
“睿溯让我今天去宫外不远的竹林。”姬儿低了头,似是有些为难。
“啊?不行啊,大夫说不让你出去吹风!”九凝“蹭”得站起来,她昨天可是把大夫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姬儿受伤她有责任,一定不能让姬儿出去。
华言有一会儿没说话。九凝见他一言不发,急了:“阿言你倒是说话啊!可不能让她出去。”
那封信里原来写的是这个。华言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他虽然明白睿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虽然信是给姬儿的,可是让他传信他也在心里小小的满足自己,安慰自己。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事实如此唐突地呈在他面前,他忽然又心酸了,嫉妒了。丑恶的负面情绪在心里滋长,华言第一次用这样不体谅的声音和姬儿说话。
“不要去。”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还带着从心口里带出的寒冷的温度。他他不是为了姬儿的身体着想,完全是为了睿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见不得人的念想。
“可是,姬儿不想大殿下以后待哥哥不好。”姬儿低着头,她头一次在用这种称呼去喊睿溯。他们都明白,此去盛京,再回来,睿溯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九凝听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睿溯的身份。握紧了小小的拳头,九凝心中也有些迟疑了,她虽然没见过睿溯,但也知道皇子殿下是不能随便得罪的。阿言又是那
人的伴读。万一他从盛京回来当了太子,把此事的气发在阿言身上,那可就,那可就——
九凝扁了扁嘴,眼珠转到姬儿那边去,再转到华言身上。
华言咬紧了下唇,眼泪不可遏制的冲进了眼眶。
不知羞耻,自己想着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情。在姬儿为自己打算的时候,自己想着如此丑陋的事情。
九凝忽然笑了起来,一下跑到华言跟前。
“阿言去吧,反正又看不出来。”
华言手心攥紧了,没有回半句话。
九凝觉得奇怪,伸手去拉华言,他不会是生气了吧?可是以前也没生气啊。九凝手搭在华言衣袖上的时候,忽然一滴水珠落到了右手上。九凝一怔,这个年纪到底还是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慌张的,怯怯地抽回了手。
九凝像搬救兵似得回头要去叫华姬,却被华言一把抓住了手,他抓得很紧,九凝也不敢乱动。
“怎么了?”华姬往前探了探身子,疑惑地望向这边。视线刚好被九凝挡住,看不见哥哥。
抓着自己的手又收得更紧了,九凝也不敢乱说话了。
“我和阿言去外面商量,姬儿你要等娘过来啊。”九凝反手拉着华言,一步一步用最镇定的模样走了出去。
“对不起,阿言,我,我——我下次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华言在哭。走了老远,确定姬儿绝对听不见了,九凝就开始一个劲地道歉,华言不住的摇头。他不是为了这样的玩笑哭落泪。是因为自己太丑陋了,为什么会那样的丑陋,只想着自己却不考虑姬儿的心情。
“我们就去和大皇子说实话,说姬儿生病了去不了了。”九凝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大皇子将来时要当太子的人,一定不会这样不通人情,也肯定不会为难阿言。”
华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九凝被他这么一个动作堵住了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久,华言抬起手来抹掉满眼的泪水:“我去。” 强打精神对着九凝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脸。
九凝愣了愣,没说什么话,惶恐地,老老实实“嗯”了声。
“我也去。”等一切都弄好了,九凝开始闹变扭了,不肯让华言一个人去。
“不行,你在家里好好照顾姬儿。”华言摇摇头,九凝却不肯就这样放弃:“姬儿有娘亲在的,华言一个人去,我怕——”
怕大皇子殿下欺负你。
九凝低垂着眼帘,一句话没说出口,但华言明白她未出口的担忧。
“不会的,殿下对姬儿很好。”
“那对阿言呢?”九凝抬起眼来,反问了句。华言眼里的神色暗了下去,少顷,答了句“也很好。”
“骗人!”要是他真的对你好,你怎会,你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但没有不好,真的。”华言拉起九凝的手
,笑了。
并没有不好,这是真的。这个天下间,他只对姬儿好。其余的,是都一样的。没有好,但也没有不好。
“真的?”九凝将信将疑,华言点点头。
“真的不许我跟去?”
“不好。”不肯让她去,是因为不想被看到难堪的模样。
“那我晚点去接你好不好?”九凝像个小孩子似的扯着华言的衣袖。
“那只能呆在外面,等我出来。”
“嗯。”九凝这才肯露出个笑脸来,直把华言送到了门口,被三番四次说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应该不会被看出来吧。她都那么努力地帮阿言扎了头发,也换了姬儿的衣服。阿言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被看出来的。可是,担心,阿言和姬儿除了外貌什么都不像,九儿自己就能很清楚地区分这两个人。那么,大皇子殿下呢,他会分得出吗?
九凝自己一边担心着,一边还要回屋镇定地和姬儿说“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我想知道姬儿的心意,我喜欢姬儿。”睿溯黑玉般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华言,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她却出现了。睿溯的欣喜似乎要溢满了。一别就是三年,在去盛京前,他想明白姬儿的心意。
华言紫水晶一样的眸子凝滞了,睿溯像怕听漏了般的紧紧盯着华言。并不仅仅是目光,睿溯全身的注意力都在华言身上。
姬儿也许并不喜欢睿溯,华言隐隐约约明白的。
可是,睿溯对姬儿是真心的。他那样好,姬儿也许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还没有自觉到,等她长大了便会爱上睿溯,就像自己一样。
不,不一样的。姬儿与自己,又怎能一样呢?
华言衣袖下的手收紧了又放开,几度反复。便如同此刻内心的交织般。
“姬儿。”睿溯一声唤,华言如梦初醒。
“等我长大了,我就回来迎娶你,决不食言。”好像心口被人用针扎着一般,疼痛难以遏止。
明明知道他口中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华言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心中那点可怜的悸动与悲哀。
能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也就够了,这已是求来的福气了。
他这样的真心,姬儿又怎么舍得不爱上他呢?华言无法控制自己上涌的泪水,怕被他瞧见,低着头,向下点了点。
睿溯难以自已地将他抱如怀中。
他其实怕的,怕姬儿并不喜欢他。可是姬儿不仅来了,还答应了他。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好。”
“嗯。”
这一声应答吞进了多少呜咽,只有华言自己明白。
睿溯放轻了脚步,却见华言已趴在案前睡着。
消瘦的模样更甚之前,几乎是立刻就能散了架的模样。睿溯有些不忍,走近了,见着华言手里攥紧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让他即使睡着了
都还牢牢握着?睿溯怕他一松手东西摔碎了,既然是重要的东西,睿溯便想替他取出来。
可是睿溯刚碰到华言握紧的五指,那只手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握得越发紧。
睿溯一愣,眼光一抬竟见华言眼角蓦地落下泪来。睿溯心头一紧,呆站着竟难以动弹半分。他未见过华言哭过,可是红罗说,华言小时后经常被他弄哭。他为什么,不在自己面前落泪?是因为,怕自己吗?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哭?
是因为姬儿吗?
睿溯从不知道自己竟会这般心疼。自己上一次这样心痛又是什么时候呢?睿溯在自己脑中寻得答案,黑玉般的眼珠一滞,愣愣地后退,他第一次发现华言简直就是另一个华姬。简直和他十三岁那年触摸到的华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鼻唇,哭泣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记忆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这数年他对在盛京对华姬的念想一下子都冲了上来。明明他对姬儿,都只有那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想要一辈子疼她的心境,可是如今——。睿溯慌乱地后退了一步,心中五味陈杂。可是那样的心情却怎么都消散不去。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睿溯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转身推开了房门。
☆、误会
青绣本来就是连着几乎这半个月都睡不好觉,主子情况不好,做奴婢的做事也战战兢兢,不敢出半点差错。半夜又不能睡太着,殿下若是唤人必须得赶紧得去。殿下其实待下人是极好的,只是冷言冷语不肯给些好脸色,却很少给罚。虽然之前月公子来了宫里和太子殿下顶撞了一句,殿下情况好了许多,可是青绣也不敢松懈半分。
再加上昨日殿下神情古怪地回来,青绣更是逼着自己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
睿溯还是往常一样在看些奏折,不知道是最近实在是压力太大,青绣眼皮一个耷拉,便像是打开了困乏的匣子一般,怎么都无法振作精神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被人看着,一侧目,便见太子殿下盯正看着她,吓得顿时睡意全无,噗通一声跪下来,战战兢兢:“奴婢该死。”
怎么今日竟犯这种错,日子过得命都不要了么!青绣虽然是红罗带出来的,也识大体,不过对这太子殿下是真的怕的。明明殿下待人宽得多,可就是怕,被那目光盯个一眼便觉得从脊梁骨上过寒起来。
“下去吧。”
“是,是。”青绣连诺,忙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去,背上冷汗还未缓缓,又被殿下唤了一声,吓得又是神经一个紧张。
“等等,去把月华言叫来。”
“是。”
睿溯想见月华言,也想明白自己那日的反常。也许再见一次,便会明白那只是一时的迷乱,那不该有的悸动便消失了。
只是睿溯未想到,他所希望的,都不会实现。
朱漆门轻轻地发出了不大的一声吱呀,睿溯并没抬头。
华言在他几步外站着,安静得有些没存在感。
他今日还是一身素白色,睿溯从以前起,似乎就模模糊糊觉得他总是穿的这种颜色。昨日还因为伏在案前看得不清,如今才发现他露出来的手指因为过瘦关节凸起来,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吗?睿溯只记得姬儿的十根手指总是嫩白如葱,如珠似玉。眼前的月华言苍白的肌肤是明显的病色,毫无光泽。睿溯目光渐上,才发现他的衣服似乎看起来还比以前大了。颈项下凸起的锁骨显得突兀起来,下巴尖削着,鼻子细细地挺着,两颊的肉也少了许多。他以前,给人的感觉温润的多,如今不知是瘦了还是怎的,望起来比以前坚毅多了。
心疼的感觉没有半点缓解。
睿溯强迫自己把心思转到了卷宗上,却总无法好好集中精神。
是因为和姬儿太像了所以才无法忍心望见他这幅模样吗?睿溯给自己找了最好解释的理由。
“青绣,你待
会儿下去吩咐声,让厨房三餐都多做些滋补的给月公子送去。”
“是。”青绣应了声,下午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晚上果然没那样犯困了。青绣心里犹豫了一下,本来不应该多事,可是青绣觉得殿下该知道,便大着胆子开了口,“奴婢有事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