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门外有人走动,两个仆人闻声又开始卖力干起活来。九儿经过时,骂了一句:“没长耳朵的小畜生!当心老爷知道割了你们舌头!”
转眼,又是元宵。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歌女唱起了他的忧愁,方舒元宵夜出府了,走在灯火喧嚣的长街之上,处处欢笑流转千红,却偏偏在一片啼闹中听到了这么段曲子。方舒握紧了拳头,从怀里掏出一快丝帕,小心翼翼打开,心绞丝般抽痛,晶莹剔透的玉,七零八落摊在手心,玉碎了,心碎了……被怀玉的人亲手摔碎了。
“方舒!”
方舒大力吸气,咽下眼眶里的泪:“你看!今晚月亮多美!”
“是啊……元宵的月怎会不美!”
子榛望着方舒凄凉的背影,心中苦苦叹气,谁能无情?若是无情,哪能不杀了他,若是痴情,为
何劳燕分飞,若是留情,何故雨断云销?
“方舒……我们去醉卧小楼。”
落雁眼中翻滚的情绪在子榛推开门时化作静水,他迎了上去,直问方舒:“冷不冷?来,快来烤烤火。”
“落雁,你偏心。”子榛一脸不解,怎么今个就把他晾一边去了。
落雁笑道:“你这人不一直说自己是火山外的石头,温暖如春吗?”
“呵呵……我不冷。”方舒说着,又打了个喷嚏,“落雁,你怎么总这么闲?”
“那掉进钱窟窿里的几个妈妈怎么舍得让我抛头露面,这不还在外头和人磨嘴皮子呢么?”落雁叹了口气又笑道,“我不见客,她又强不来,你安心呆着吧。”
“落雁,对不起,爹这次也回来了,病得不轻,我怕是……”
落雁打断他,接过两杯热腾腾的香茶放到他们跟前道:“你应该陪在尚书大人身边尽尽孝道,他也这么些年没回来了。”
“尽孝……”方舒呢喃着,不知不觉又拿出碎玉。
“啊呀!这玉……怎么碎了?”子榛洒了一手茶,不顾红透的手背惊奇地问道。
方舒苦笑,将玉摆在桌上一块又一块地拼凑。
落雁红着眼睛看到边上差了些碎屑的梅花玉,道:“方舒,都过去了,玉都碎了,看不见……那人的心。”
“是啊,他摔了玉,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滚,他又在笑,和我头一回见到他一样,妖孽的、蛊惑人心的、绝望的、触摸不到的、轻挑的、无法抗拒的……笑啊……怎么变成了这样?我搞不清,现在……也不想搞清……”方舒细细地摸着玉,泪水滚落到玉上,叮咚咚……他的心怎么会让人看得到,我不想搞清,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他,那不重要。
小梅,我认为,你是徒劳,你骗得了天下人,唯独骗不了他,谁让……他是方舒。落雁拧着眉,轻拍方舒的肩头,像是安慰,又像自我安慰。
这段日子,在洛阳的人都会议论,那所生在山光水榭中的院子有热闹起来了,和以往不同,这些天院子一直开着门,进去的人都没出去过,去的人却越来越多,院子越来越热闹。
不知是谁报信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死,全在享乐。那人还说,小梅一诺千金,绝不杀他们。
小梅在灯火中的身影犹如一株曼珠沙华,仿佛他这么久来从未变过,一直是这样。这样,到死。
有一个人,小梅昂首仰面,左顾右盼却没看过他一眼。三个多月了,他整日在小梅眼前身后,就好像追随自己的影子一样。
这天,他一个人出来举起一把匕首朝自己心口狠狠刺去。
匕首断了两截,一个人冒了出来并且两眼冒火,他却双眼含笑。
“我就知道你在。”方舒笑了,无奈,苦涩,欣慰。
“我是个有定力的人。”江枫冷道。
“这里的事是你出去传得吧,”方舒黯然,“他可真狠。”
“你凭什么说他狠!他哪一样不是为你!”江枫怒道。
“我……知道,”现在更清楚了,“谢谢你。”
江枫愣了,随即问道:“那你为何……算了,所以……你寸步不离守着他?”
“聪明如你,可惜,他却变笨了。”小梅,我救了你,却赎不起。你离我这么近,我却碰不到你……
江枫望着方舒离开的背影道:“我总念着丫头含恨而终时的话,你们隐居前一直四处搜寻消息的买家有哪些,又有多少?现在看来,不过是我庸人自扰唱独角戏,方舒,你当真什么都知道?呵,自以为是,他怎么舍得告诉你……”
这天,小梅突然对方舒笑了,方舒呆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笑,纯净无染的笑。这一夜,抵死缠绵。
方舒被江枫扔回城里,后来又被落雁困在醉乡楼,只因他说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小梅要出事,可他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是落雁?落雁为什么要设计困住自己?
小院里,尸横遍野。江枫不安地看着摇摇欲坠的人儿,心如刀绞:“你这是何苦?”
“我,好想再多看他两眼,好想……”小梅苍白的脸更加苍白了,上挑的嘴角不屑道,“就凭这群败类也想杀他?”
“他们杀不了你,却知道他是你致命的弱点,杀了他,你也就死了,”江枫恨道,“丫头真够厉害,死了还不让人安心。”
江枫不说话了,他看到小梅又拿出那只黑色的锦囊,小心翼翼倒出几小瓣几近透明的碎玉屑碰在手里痴痴地笑着,“方舒,你一定怨我,怨我一个人独自去背负万劫不复的誓言,那小梅求你,就是原谅我了,也不要告诉我,好不好?”
醉卧小楼。落雁红着眼睛,不安地看着满脸不解的方舒和子榛。
“方舒,小梅早就知道会有现在的局势,但他还是任其发展,看它一天一天走近,他每日都会惶惶不安,这一年来,他在你面前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落雁轻叹:“在他杀了吴馚以后,身体里的邪功反噬,日日体如针扎,那日……我见到他时,真不敢相信那人是小梅……”
屋里窒息了。
“他不让我说,吴馚死后你们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地隐居?他手下的杀手怎么会放过你?你指望所有人都如江枫?他可以背着判名既逃避追兵又保护你,那些人却不可能,因为他们都是瞎子,在他们看到小梅前就被吴馚刺瞎了双目!小梅让我和他一起演戏,我看到他玩世不恭笑颜,轻佻妩媚的神态,听到他犀利刻薄的言辞,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濒临绝望的蛊惑,再目睹他蹲在墙角一点一点去摸被他摔碎的玉片,我好想冲口而出,小梅啊,你不要再折磨自己啦!”落雁大哭道,“可……当我看他转身时,眼里头翻滚地哀求和焦急时,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若不答应,他撑不了多久肯定会倒下去,那这一切岂不付之东流?可我真的不忍心戳破……”
“我要回家。”
“你说什么?”子榛大跳起来问,他真不知道方舒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还不去找小梅,落雁……落雁肯告诉你大概是因为……小梅他不行了!”
“我要在家等他,”方舒平淡地笑,“带我走。”
“嗙!”一只漂亮的茶盅摔了个粉碎,落雁张大嘴巴盯着方舒离去的背影。
小梅,你知不知道,我真恨我自己不能保护你,我真想和你离开这个喧嚣炎凉的世界,天下之大,难道找一个容身之地真那么难吗?上苍啊,你为何要剥夺两个相爱的人辛辛苦苦攒来的幸福!我们,只是想要个简简单单的生活……
方舒对方东流说:“我爱上了一个人,想必你也知道吧,我就是和他一起私奔,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而且我一直在上面,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得到他的人,你只是在他身下的一条狗,甚至连猪狗都不如!”
“我打死你个畜生!他是谁!是谁啊!”
“我爱男人,只爱他,”方舒晕晕阙阙道,“我的……小梅。”
“啪!!!”
“拿绳子和鞭子来!我要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老爷!!!求您不要!舒儿……舒儿是您儿子啊!老爷!我给您跪下了!舒儿!快给你爹磕头认错!快啊……”
“我没错,没有。”
当鞭子一下一下落到身上,当鞭声越来越闷,当疼痛越来越
9、九 。。。
渺小,当黑暗渐渐袭来,方舒笑了。可笑的还有,他竟然看到亲爹眼里燃烧着妒忌的怒火,铺天盖地的怨气。
小梅,你为何要当着我的面摔碎梅花玉?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痛……我们说过要一起万劫不复,我的小梅啊,心锁在一起,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你不要怪我一直守着你……小梅,我唯一不知情的,就是你要为我而死要抛下我……
原来,一切,不过如此。你不想我死,可我如果连死都不能,我还能作什么?你忘了我曾许下的诺言,你忘了我们在花灯下的祈愿吗?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踩冰冷的黄泉路,喝忘了一切的孟婆汤?生生世世生生死死,我都会追随你的脚步,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小梅,我太爱你 ,我下不了手杀你,所以我选择被人杀,我知道你爱我,一切为了我,可那种好,我不愿意要,我只想要你。小梅,既然今生方舒不能抓住你的手,那方舒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和你牵手走过奈何桥,看彼岸漫天开放的曼珠沙华。
小院。
“方舒!哇……”
江枫擦着小梅的嘴角:“小梅,原谅我的自私,我没有陪在方舒身边,我想看着你,就这样,像这些天你昏迷,我静静地守着你。”
“方舒……我要去见他!”小梅发疯似的踉跄下山,身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疼痛,他的心却空了,感受不到一直和他锁在一起的心跳了。
小梅看到大树下斑驳干透的血痕,天地轰得塌了,方府上下没人敢拦这个满身是血的绝代美人,所有人都听到他嘶声力竭的一声凄惨的吼叫,犹如猛兽食人般的疯狂。因为爱,我的防线不堪一击,溃不成军,因为爱你,所以我必须有自知之明,方舒,你就怪我吧,你恨我我才会安心,我离开你,奚落你,伤害你,可你为什么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守着我?求求你,一直守着我,我要你一直守着!我不要你出事!
“方舒在哪里!!!”
“哇……”九儿大哭道,“柴房,二少爷被老爷关在柴房里!”
小梅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干草堆上,枯黄的稻草上写满黑色的印记,那是他心爱之人的血啊!方舒在对他笑,安然满足温柔笑,好像在说:你来了。
小梅紧紧地抱住冰凉的身子,颤抖地将唇贴在惨白的裂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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