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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担心你多切,”我说,“就担心切不干净。”
他笑了,叫我放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脸。大约是我对石木兰大夫执着的信任让他有些感动,这位铁面医生的口气越发温和起来。他告诉我,可以放我一天假,“回家好好过个周末”。
回到病房倒在床上,我让自己从这一连串的医生会面中摆脱出来,重新检讨自己在整个的选择过程中是否犯了错误。还好,没有发现什么疏漏。
于是我打道回府,在心里暗自庆幸:不管下周一会发生什么,我至少暂时摆脱了医院里紧张压抑的气氛。
假如这是我的“最后一天”
天边的彩霞由橘红而橙黄,转瞬又变成浓郁的蓝灰。暮色苍茫,万物悠悠。这漫长的夏日终于落下帷幕。我回到家里,由于猎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间,内心充满阳光,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
我躺在手术台上,仰面朝天,正对着一盏硕大的无影灯。在眼角的余光里,麻醉师杨萍出现了。紧接着,一个罩子从脑袋的右上方伸过来,停在脸前。罩子形状如碗,由一根管子连接着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心里一紧:这是麻醉剂!只要往我口鼻上一扣,我便立时人事不省。等到再醒过来时,也许只不过经历一场虚惊;当然更可能是石木兰大夫的预料成真,我的左肺已经不知去向,胸腔里面空空荡荡如同一间闲置房;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眼下就是我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刻——我永远醒不过来了。
这么一想,耳边隐约响起“这是最后的时刻”的歌声,不由得问杨大夫:“什么时候我能醒过来啊?”
她笑了:“你想什么时候醒,我就让你什么时候醒。”
我也笑了,本想让自己看上去大无畏一点,不料问出一个最傻的问题。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紧张,杨大夫停下手里的工作,对我说:“石木兰就是在这里做的手术,也是我们这帮子人。”
她的口气似乎很是以此为荣,还证实了这医院里的一个传闻:几年前石木兰大夫通过胶片影像断定自己患了肺癌之后,当即为自己挑选一位医生做了手术。那人正是刘向阳。
最妙的是,我现在正躺在同一间手术室里。
我点点头,心里感激杨大夫用这种方式舒缓我的情绪。一不留神,罩子已经落在脸上,覆盖了嘴巴和鼻子。我使劲睁了一下眼睛,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刘向阳。他穿着墨绿色的手术服,一个硕大的口罩遮盖着整张脸,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睛看着我,无话,可我似乎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源源而来,注入我的身体。
我昏睡过去。失去知觉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竟又是那个金光四射充满灵性的瞬间。
……
手术前的那个周末,我从刘向阳大夫那里获准一天假期回家,不免喜出望外。
我很希望抛开所有的紧张、焦虑和恐惧,从容不迫地走上手术台,就如同电影里英雄豪杰的慷慨就义。可是在手术单上签名时,那位年轻医生描述的可能发生的种种可怕后果,在我脑子里留下一幅幅恐怖画面。突然,我仿佛又有了死到临头的感觉。既然医生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么这也许真的就是我今生的最后一天!
该如何度过这“最后一天”呢?
我当即想起有一次朋友聚会,席间一人提出一个问题:假如明天就把你拉出去毙了,那你今天最想做什么?当时这不过是个佐餐的玩笑,只为了调动众人情绪,所以大家只是哈哈一笑了事。
没想到,现在竟真的轮到我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最想做什么?
“扛上相机!”我对自己说,“去拍片子!”
我差不多整个下午都待在都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里。这是6月的第一天。老天有眼,天气真是不错。夕阳徐徐落下,给整个城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只有最干净通透的大气层,才能把阳光渲染成这种色调。
柳枝已经浓绿,马尾松也抽出翠绿色的长丝,一场夏雨洗去了春天的风尘,空气里飘散着野草的味道。我让自己的双脚自由自在地朝前迈去,只管欣赏湖畔风光。水面苍茫柔顺,有如一块硕大的翡翠,从脚下伸展出去,铺向天边。一群野鸭掠过树梢,翅膀拍打着金色的阳光,发出呼呼声响,引导我在一丛丛的芦苇中穿过。
这比医院的病房更幽静,更有趣,也比盘算手术的成败更愉快。
傍晚我坐在湖畔,享受着“最后一天”的慵懒和疲倦,同时把相机架好,打开镜头,对着湖心岛上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那是野鸭、鹭鸶和天鹅的栖息地。每逢夕阳西下,它们就会出来嬉戏觅食。这是野禽世界中最为灵动的瞬间,也是湖面上最灿烂的时刻。
在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辉中,湖心岛忽然动起来。鸣声大作,野鸟纷纷飞出,像是田径场上发令枪响,热血男儿奔腾向前。动物世界的狩猎时刻开始了。
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大家庭,由一只母鸭和至少15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鸭组成。母鸭率先扑入水中,她显然是想跨越整个湖面,把她的孩子们带到对岸的荷塘深处。那里食物充足,又很安全。
孩子们争先恐后,紧随其后,渐渐组成“一”字纵队。母与子相依相随,缓慢而坚决地移动着它们的亲情和渴望,在这片如画的水面上组成一道风景。由近而远,我的视野全部由不同层次的绿色统率着,干净而不单调,宁静而又跳跃着生机。野鸭的队列与荷叶的背景交相辉映,是线条与色块的组合。线条构成的轮廓为高调的亮光,色块为低调的暗影。明暗分布恰到好处,时空浑然天成,恰如大自然的淡笔浓墨,挥洒出一幅以生灵为主题的田园画卷。我不禁惊呆了,由衷感谢上帝赐予我这幅充满圣灵的图画。
天边的彩霞由橘红而橙黄,转瞬又变成浓郁的蓝灰。暮色苍茫,万物悠悠。这漫长的夏日终于落下帷幕。
我回到家里,由于猎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间,内心充满阳光,耳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叫清晨的日光从高天临到我们,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荫里的人。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圣经·路加福音》)
即使这真的就是今生最后一日,我也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我怀着这种满足和感恩之情回到医院。护士小姐尾随而来,先是令我不得吃晚饭,然后又给我一瓶“开塞露”,叫我清晨起床后自己塞进肛门,排空大小便,因为人在麻醉状态中将会出现大小便失禁。最后,她安慰我不必紧张,夜里如果睡不着觉可去护士办公室领取安眠药一片。我想到有可能把人家的手术台弄得一片狼藉,不免有点紧张,就说:“安眠药不必了,‘开塞露’倒是必需的。”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什么也不想了。不过还有一事,委实放心不下,不得不做,于是拿出手机给儿子发出短信一则:
“我相信明天手术会成功。但万一发生意外,你一定要照顾好妈妈!你和王恬搬回家住一段时间。有你们在她身边,她会好过些。——爸”
今生今世真的可以无牵无挂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象另一个世界的模样,不知不觉竟又编出一首打油
诗来:
他乡寻故友
迷途拜大师
梦里携天使
世外遇相知
了犹未了日
不了也了之
念着念着睡了过去,醒来天已大亮——果然不需安眠药。
打起精神,滴水不进,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护士昨晚的命令,然后仰面躺到手术推车上。护士准时来到,一袭淡蓝色的工作服,一望而知来自手术室。
我被推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家人全被挡在身后。视线中除了护士毫无表情的脸之外,别无他物。
忽然间,载着我的推车停下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经进入一个长条形状的大厅。我微微抬头,左右一看,不禁一乐。我看到手术推车正依次开进来,靠墙一字排列,应该有十几辆吧。每辆车上都有一人横卧,身上盖着一样的墨绿色被单,十几个脑袋一起伸在外面左右张望。看来这些人都面临着和我同样的命运。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有一次采访屠宰场时,看到的那一排排待宰的猪。
经过一番等待之后,推车再次起程。我猜测这是到达手术台的最后一段旅程。心底一片宁静安详,口中再次吟出那几句打油诗。
……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手术室,那些身穿手术服的医生护士也都踪影全无。视线里面模模糊糊的一片人影,像是亲人和朋友,又像陌生人。我试图动一动胳膊,可是麻醉药的作用仍然强大。
我周身麻木,动弹不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识能够进入。这种感觉好像曾经在睡梦中出现过。
我又睡过去。
阳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有点晃眼,让我再次醒过来。接着我看到了晓东。她的脸离我很近,几乎贴到了我的脸上。我隐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人间了。是的。我又看到她了。我使劲动了动嘴。我后来始终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下面的话是她在我完全清醒之后告诉我的:
我问:“那是什么?”
她俯身在我耳边:“是恶性的。已经全切除了。”
癌症病房
比照自己30年前那次住院经验,我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打针输液,其他那些本该是护士做的工作,几乎全由我的家人和这位护工做了。所以,尽管我已支付医院若干“特级护理费”,还是心甘情愿每天另付一笔钱给她。可惜这钱必须交给居中推介的“服务公司”,至于这位可敬可叹的护工能够从中得到多少,我不得而知。
手术留存“左肺上叶等五个标本”的检验结果——正规说法叫“病理诊断报告”,很快送到我们手里。它确凿无疑地证实了石木兰大夫的诊断:
腺癌。
肿瘤侵及脏层胸膜。
我很庆幸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立即手术,同时庆幸手术过程没有出现意外。然而,尽管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自以为足够乐观豁达,可手术带来的痛苦还是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临床那位病人的景象,现在在我身上如出一辙地重现。我周身上下插满胶皮管子,连连扯扯,头顶上的血压仪嗡嗡作响,供氧器咝咝吐泡,呼吸机的荧光屏上跳跃着绿色的荧光,使这间已经充满紧张气氛的病房更加紧张。
麻醉剂的作用迅速消失,痛苦每一分钟都在加剧,还伴随着高烧带来的昏沉。强烈的创痛并不是发生在沿肋骨切开的那条30厘米长的刀口,而是在胸腔里面,以至于撕扯全身的神经。
最要命的是,我必须按医生的要求不间断地大声咳嗽,让气流冲进胸腔深处,再爆发出来。医生告诉我,这是每一个完成胸科手术的病人必经的步骤。人体原本拥有五个肺叶,左二右三。肺叶本来是个充满气泡的膨胀体,在经过这样一次手术后,我的左肺已被切除一叶,另一叶的空气也全被挤压出来,扁平如纸。所以只有拼命咳嗽,强令气流进出,将保留下来的肺叶充气膨胀,填补空洞的胸腔,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补偿已经失去的呼吸功能。咳嗽本来不是难事,但现在,由于胸腔内部那些新鲜未愈的创伤,这轻而易举的过程变成反复施加的酷刑。我可以听到呼吸里带着沉重的挤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