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做的吗?”
萧撄城卡住,半晌才轻声回答,“不要想了。”
“如果是呢?”他直起身,推开哥哥的怀抱直直看着他,“就是我,对不对?你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的,即使你相信小宝不是小宝,小宝不会做这些事。但你能否认吗?摸着良心否认?以你对亚尔赛特?阿德布林的爱做筹码来否认?
萧撄城轻轻给了他一个耳光,“闭嘴。”
他揪住萧撄虹的脖子拎到面前,“你是我弟弟,云宝?萧…诺西阿,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是我弟弟。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弟弟。
他并没有那样说出口。
萧撄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脸容渐渐平静下来,眼泪还挂在颊上,萧撄城突然发现,他脸上的瘀伤似乎好了不少,消了肿,嘴角也不再瘀青——他清楚自己下手的轻重,痊愈的速度……有这么快吗?
他拖着弟弟站起来,打理一下彼此,拍拍他的肩,“别胡思乱想,给我乖乖回去上课。”
萧撄虹抹抹眼睛,没有出声,自顾自闷头走了出去。
萧撄城跟着他,半路被父亲叫住,“奥尔丁,过来。”
公爵皱着眉头,“阿德布林给我来了电话,他那边有些消息。”
萧撄城发根都竖了起来,嘴角却本能一个微笑,“唔?”
“赛特瓦尔斯警司从昨晚就失踪了,他们还在找他,不知道是否和塞韦林?卡巴内的自杀有关。”他看看儿子,“去接亚尔赛特?”
“……嗯。”
“保护好她,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模仿犯这回是不是还想干什么。”北海公爵微微皱眉,“也许我应该和赛兰纳谈谈。”
陡然听到二叔的名字,萧撄城吓了一跳,“爹?”
“维奥雷拉家族的卓根提斯,你还能想到更好的保镖吗?”
萧撄城有点结巴,“爹……”他沉默了一下,“我们应该同阿德布林先生商量一下。”
萧未晏唔了一声,深思地看着儿子,“你知道,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萧撄城点点头,“来用早餐吧,爹。”他看了一眼楼上,萧撄虹声息全无地躲了起来。
离开车库之前,他把那只平板电脑放到前轮下面,然后顺顺当当地碾了过去。
赛特瓦尔斯在思考。
他是怎样落到眼下这个境地的呢?
邮件,对了,邮件,寄给塞韦林?卡巴内的邮件。很普通的明信片,潦草地写着“你想要礼物吗?”
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
赛特瓦尔斯没有误读“礼物”的含义,因为没有忽略塞韦林在电视上看到之后那两起谋杀案时陡然变得光亮的眼神,旧皮鞋上了新漆之后的骄傲和虚荣也不过如此。
对塞韦林逼供是没有用的,这个瘸了的魔鬼有一种毫无忌惮的自信,以勒杀少女为乐的疯子,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赛特瓦尔斯唯一的愿望就是,抓到那另一个疯子,即使他并不知道那是谁。
——“你知道的吧,警司先生,这个孬种究竟是谁。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被扔进容器之前,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清凉的声音,用闲聊一样的音调对他说话。但他无法回答,手脚都被捆缚住,眼上缠了医用胶布,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耳紧贴的地面是冰冷的混凝土,四周充满了空洞潮湿的味道,铁器的味道,机油的味道,一个……加工室?加工什么?
他竖起右耳,听不到任何来自室外的声音。
“你查得很细,你拿到了那些资料,包括出生证明,可你没有汇报给任何人。为什么呢?”声音忽来忽去,声音的主人显然在走来走去,赛特瓦尔斯惊恐地发现,完全听不到他移动的声音。
他只能听见某些东西被搬动,液体被释放,汩汩地流进什么地方,却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那是个鬼魂在操作着一切吗?
“瑞典太大了,所以要隐藏一个人就变得很容易。不过我更好奇这两个家伙的想法,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双子座吗?”
赛特瓦尔斯竭力张开嘴,下颏痛得像要炸开,“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笑,“其实这是个挺不错的游戏,不知道他们从多大开始玩了。永远不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于是大家都以为只有一个人。”
赛特瓦尔斯绝望地点点头,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灌了石灰,“他们分开过。”
“那是因为塞韦林瘸了。真有趣,这两个家伙还挺信奉完美主义。”
他在六岁的时候因为逃避罚站,从孤儿院的窗户上掉下来,于是瘸了,所以他那甜蜜的“另一半儿”就离开了他,从此塞韦林?卡巴内就是一个单独的塞韦林?卡巴内了,天知道那另一个腿脚完好的家伙这些年来一直在干着什么勾当,用什么身份活着。
魔鬼是被祭品召唤回来的。
他看到塞韦林的那些案子,所以他回来了。
赛特瓦尔斯颤抖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个人轻声地笑着,“你想做什么?孤胆英雄吗?”
绳索的摩擦声,什么东西被浸入液体的沉闷气泡声,微弱的挣扎声像青蛙在潮湿的青苔上跳。
赛特瓦尔斯毛骨悚然地倾听着这一切。
“你想亲手抓到那个孬种吗?那很好,当然好。可是需要我来提醒你吗,警司先生,自大是硬伤,愚蠢就是找死了。”
隐隐约约的尖厉哭号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棺材里的呻吟声。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别这么紧张,又不是我打折了你的腿,揍断了你的下巴。”
“啊。”
记忆里突然打了个闪电,赛特瓦尔斯浑身寒战,他记起来了,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
他跟踪那辆车子……停在阿德布林大法官宅邸附近的车子,对方发现了他,很显然……那是一幢房子,周围有原木砌成的围墙,一幢没点灯的旧房子……有这么简单吗?
他应该问自己一遍的,一切会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有这么简单,他就不会在进门之后被狠狠的一击打翻在地,同时意识到自己的下巴断了。
“我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化学家。”那个声音似乎强忍住笑,“真不错。”他似乎环顾了一下,“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小小的火腿作坊,太好了。”
赛特瓦尔斯发誓自己根本不想知道他的“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就被浸满氯仿的布蒙住了鼻子和嘴。
萧撄城接到女友,心里十分安定。亚尔赛特担心地看他,“昨晚你没又教训小宝吧?”
萧撄城唔了一声,不想回答,微微脸红。
亚尔赛特叹口气,“真是,你不要管了,我会抽空和莉迪亚谈谈,那丫头向来懂事。”
萧撄城想了想,“拜托你了。”心里有点郁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说世风开放,再怎样男孩子都还只是高中生,女方还是外国人,天知道被媒体知道又有一番什么话说。
他把女友送到法院,约定午餐时来接,自己去了国家刑侦局拜访死党,昨晚萧撄虹的行踪多亏这家伙通风报信,萧撄城极愿意请他一顿好饭,想不到到了却发现气氛一派紧张。
他径自找到朋友,那家伙绰号“章鱼保罗”,是近几年被招安的快乐黑客之一,待遇非常之好,见他来了也只是在透明办公间里点点头,两只手痉挛似的飞动在键盘上,双目炯炯,活像吸了安非他命。
萧撄城推门进去坐下,看了两眼,“忙?”
“有意思,很有意思。”
他抽空指指屏幕,“昨晚的监狱录影。”
萧撄城直起身子,“嗯?”
“你看。”章鱼敲下回车键,画面定格,“这是塞韦林那家伙,他在说话。”
萧撄城盯住屏幕,“我听说他是自杀的。”
“是,但是当时不止他一个人。”
“哈?”
“摄像头被动过了——虽然不大可能,是不是?你也知道内嵌镜头是绝对没法改变角度的,所以才是全方位无死角监测,但是今儿早上有人告诉我,所有镜头都被动过了,轴承像是被融化了,所以走廊里多出了一个死角。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我估计那是个人,跟塞韦林谈了一阵子。然后他就上吊了。”
萧撄城浑身发冷,“你打算做什么?”
“把这几个摄像头的记录组合一下,拍到的都是边角余料,我想看看能不能拼出塞韦林的嘴型,局里有唇语术专家。”
“我听说赛特瓦尔斯警司失踪了。”
“对,挺神的。”章鱼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塞韦林、或者他那个模仿犯,不是专门杀女人吗?”
“别这样。”
章鱼看他一眼,耸耸肩,“对不起。我忘了律师小姐的事。”
“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
章鱼烦躁地摇摇手,“别吵……哦,对了,你弟弟的消息我全部都干掉了,告诉他我很妒忌,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帮他了。”他叹口气,“那样的美女,凭什么?你们兄弟真是男性公敌。”
萧撄城也叹口气,“多出去走走,我相信亚尔赛特会很愿意把她的学妹介绍给你。”
章鱼的表情流露出似乎愿意认真考虑一下的意思,“等我先做完这件事。”
“说真的,保罗,你认为塞韦林该死吗?”
章鱼惊愕,“你在说什么啊,少爷。”
他暂停下来,敲一下某个键,一连串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萧撄城在其中发现了亚尔赛特的脸。
“这些女孩子,每一个我都替她们建立了档案,原谅我,除了你的律师小姐,剩下每一个都死得不明不白。她们每一个都是别人的女友、未婚妻或妻子,哦,这一位,”他指着一个笑容温暖的短发姑娘,“怀孕三个月,预产期本来是上个月,她丈夫崩溃了。”
萧撄城无言地拍拍他,“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章鱼关上电脑,念念叨叨,“他该死吗?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他是自杀,这种人应该被扔到地狱的坩锅里煮到脱骨。”
两人刚走到门口,有人急匆匆奔进来,“有目击者报案,在幐斯塔发现了赛特瓦尔斯的车。”
章鱼精神一振,“哟呵?有活计了。”
他奔回办公室里,戴上耳机,噼里啪啦地开始同时操纵数十条频道连线,乐得前仰后合,萧撄城摇摇头,慢慢坐下来,盯着他。
以他的身份,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同时也明白,有人很希望他出现在这里——那个人正在跃层办公室上方的楼梯口默默盯着他。
萧撄城无声地鞠了一躬,“My Lady。”
对方满意地微微一笑,“My Knight。”
她转身回御用办公室去,只留下一阵MARC JACOB小雏菊的香风和一个白发的窈窕影子。
章鱼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短促地发号施令,“联络上了,对,那附近有可能性的地点,我列出来。”
忙乱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停住,对萧撄城耸耸肩,“我饿了,兄弟。”
萧撄城无奈地起身,“来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吧,你知道亚尔赛特是欢迎你的。”
章鱼摇头,“我要等在这里,他们可能发现了赛特瓦尔斯。兄弟们需要后援。”
萧撄城无计可施,“我带点东西给你。”他看一眼手机,忽然发现一条女友的短信。
“奥尔丁,莉迪亚来见我,晚上见,等我消息。放心,我们在法院门口的露天咖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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