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为纹饰,向四方吐水,形成了那个魔法界公认的邪恶完美循环。
喷泉取水来自地狱河,这样费力修筑地下管道,自那条河引来水源,又在花园里铺设水渠,明着是灌溉花草,其实却是隔绝鬼魅的最基础防御。妖魔无法穿过流水,任何一种充满恶意的妖物,都没办法靠近这个魔法阵。
而哈拉兰布用他掌控“蛛巢”的魔力,于魔法阵的虚空中筑出幻象。
有蛛巢,就有蛛丝,历代骨塔师匠无妻无子,全副身心都和骨塔连接在一起,由此将骨塔中贮存敛藏的莫测魔力控于股掌,并由此掌控整座梵比多山。他们居于任何一隅,都与这座塔同呼吸共命运,这也就是为什么,骨塔师匠从不被当做人类,甚至都未必被看作个活物。
他们是这座山的妖灵,是蛛巢中的食骨之蛛,指尖牵动着无所不在的蛛丝,探索着所有维奥雷拉人的一切,从感官到灵魂。
一切都在骨塔师匠精心设计之下,他对维琴秋说得非常清楚,不管你侄子是个什么,只要他有维奥雷拉的血统,被罩在这魔法阵里,跑是肯定跑不掉的,至于他身体里那个东西,“蛛丝”会替你查出一切。肉身被骨塔师匠的咒术控制,灵魂中隐匿的潜能则交给乌洛波洛斯来验证。
但萧撄虹并不知道。
他只是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摆弄着,发出了孩子气的清脆声音,咒文是刻在空气中的刀痕,犀利得仿佛可以腐蚀肌肤,在旁观者眼中,从一开始他就露出了那张茫然的脸。
而虚空之中,他只看见一个哈拉兰布。
“大叔,”萧撄虹不客气地叫,“您要带我去哪儿啊,我饿了,早饭还没吃呢。”
在他面前是曲折回旋楼梯,有着极其精美的鎏金青铜扶手,他好奇地用指甲敲打,回声沉闷而坚硬。
哈拉兰布在他前方不停地走,一转弯只能看见白袍衣摆,萧撄虹气喘吁吁,跟不上他,拔着双脚几乎有了狂奔的劲头,“大叔!大叔!差不多行了,我饿了!”
骨塔师匠陡然停步,萧撄虹收脚不及,差点撞上他后背,咕噜,“您没打刹车尾灯。”
哈拉兰布慢慢转过身,平静笑容有点诡异,他盯着萧撄虹的眼睛,“小宝,这儿只有你和我。”
“……所以您要偷着给我零花钱吗?”
“你究竟是什么?”
“啊?”
“你看到了什么?”
“我……”
“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看到了瑶?薇恩?维奥雷拉吗?”
萧撄虹安静下来,他仰头看着哈拉兰布,忽然笑了,瞳孔里的深沉格外悠然,“唔,那你以为,我看到了谁?”
他笑出了声,“瑶是个疯子,不是吗?你们都怕他,不是吗?萧家的血统和卓根提斯血脉融出的一个他,就吓怕了你们一百年,哈哈。”
哈拉兰布也笑了,“拿死人吓唬活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没有。”他嗤笑,“难道你们就相信鬼怪不会重来吗?在这个家里,生和死是多么简单的事。你们严禁杀亲,却纵容阴谋、屠戮与暗害,我们都信仰乌洛波洛斯,对吧?衔尾蛇的邪恶与美丽在于哪里?——自给自足的痛苦,大人,在于痛苦。”
哈拉兰布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我们”。
他收起笑容,“你究竟是谁?”
“云宝?埃莫莲森?萧…诺西阿。”他清清楚楚地回答,“或者维锦和你还打算给我一个维奥雷拉名字?没错我回来了,就算这个家里没有我一席之地——不过我自认还没混得糟糕到天地不容的地步,对吧?”
这奇特的嘲讽口气,这近乎熟悉的戏谑眼神……哈拉兰布紧紧盯着男孩的瞳孔,那明亮瞳孔早就丧失了青蓝色的清澈透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海幽灵般的墨蓝。
他是众巫之王,他比谁都更早察觉一切异端的变幻,这孩子在赖皮慵懒的日常状态和那种异样的疯狂间切换时,瞳孔的颜色深浅会随之改变。那是——唯一认得出妖魔的证据。
他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你是谁?”
萧撄虹果断回答,“小宝。”
“你想干什么?”
“呵,”男孩笑了,摸摸鼻子,“好问题……不过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小宝,你自己会分辨好感与恶意。我也好,维锦也好,谁会舍得为难你?”
他点点头,“但我不想被你们当做怪物来欣赏,话说回来,这家里哪个人不是怪物呢?”一抬手,他阻住哈拉兰布,“失控——我猜你要说这个词,你和他们一样,想着要拆穿什么、揭露什么,对不对?”
他凑近过来,细巧孩子身材虽然比哈拉兰布矮了不少,姿态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纤软攀援感觉,他细看着哈拉兰布的眼睛,“大叔,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想知道我的原形吗?”
一句出口,脚下的楼梯顿时摇晃起来。他稳稳地站着,看着哈拉兰布微微震动的表情,大笑着鞠了一躬。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走不完的楼梯,提不完的问题,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你确定?”
骨塔师匠拍了拍手,四下里景色顿时消失,一团漆黑中连脚下都看不清,只有他掌心里一点微光照亮彼此面目。他微笑,“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宝。”
萧撄虹借着光火瞥了一眼脚下,脸色有点发白,抿着嘴不肯出声。
他听见那沉闷持续轰鸣,是水声,瀑布的撞击,脚下沙沙的响声如死神的巨镰割过山野,记忆里的惊恐如影随形,自时光深处快步赶来。
男孩咬着牙,“你别想吓唬我,我知道,这是梦。”
“这不是梦,小宝。”哈拉兰布温和地告诉他,“在梵比多山,我们管这个叫‘唤生’。”
梦可以苏醒,而幻觉不能。我们都只能活一次,不是在那里,就是在这里。这是你经历过的惊吓,以身犯险的恐怖,只不过我没想到……七年前那件事,你居然记得这么深。
唤生之境,唤醒的是你灵魂深处的畏惧与恐怖,这一切,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触到什么,都由你决定。
是你自己,让这恐惧死而复生。
萧撄虹盯着他,“你就会干这种事吗?你可是师匠大人。”
哈拉兰布想了一会儿,笑了,“维锦继位的时候,有一位宗系家长大人死活想要表态中立,要我说,这也没什么,又没妨碍。不过维锦那个脾气,唉,你知道的,最难搞了。”
他闲聊似的,“都愁得没法,又不好因为这个就灭了一家人,不过一句话的事,叫龙牙会和狼林来喊打喊杀的,成什么样子。我就说,那跟他谈谈吧。”
萧撄虹盯着他,细白小牙死死钉在下唇上。
“有时候威胁不起作用,不过因为对方明知你不可能当真下手。可要是先给他尝一遍试试,再弄醒他,告诉他其实刚才只是个demo,那感觉就不一样了。”他极其耐心地给萧撄虹解释,“就比如说,我告诉你,不听话就杀了你哥,你肯定不信……唔,这个例子不够好。”
哈拉兰布微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到地狱河尽头的瀑布里去。”
萧撄虹屏息静气看着他,没有表情。
什么东西陡然缠住他的脚,他尖叫一声,跳了起来,然后开始满地乱跳,“蛇!蛇!”
哈拉兰布有趣地看他,“诶,你怕吗,小宝?”
萧撄虹只是尖叫,“德拉!小安!救命!”
哈拉兰布打了个响指,萧撄虹猛然一晃,不可思议看着他,紧抓住身边的什么,慢慢向下看去。
他一张玉石似的小脸顿时成了雪浸过的白纱,苍白得立刻可以去参加葬礼。脚下是手臂粗细的丫形枝干,他认得那树皮树叶更认得那树,七年前他坐在那个熟悉的丫杈上,等着烈火焚身,而群蛇环伺。
那时他身边有个人,现在则没有。
“骗人的,骗人的。”他喃喃念,猛地闭上眼睛。
哈拉兰布叹了口气,“这是真的,小宝。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吗?”他伸出一只洁白秀长的手,“我在这儿推你下去,他们就得去地狱河里捞你。”
萧撄虹死死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无比洁净,指甲修得圆润精致,食指和无名指上还戴着两枚样式奇特的雕花银指套。就在那只手上,无数细白透明的丝线云絮般席卷散布出来,缠丝百结,徐徐布满整个空间,织光,构影,四周明明一片黑暗,他却看见了那丝线上的光。
天衣无缝的意思,是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都能被及时织补完美。
栖息在蛛巢里的人,连自己都活成了一出活的蜃景。
萧撄虹突然咯咯地笑了,“你费这么大力气,为的到底是什么呢?”
哈拉兰布不动声色,口气劝诱,“告诉我,小宝。你究竟是什么?”
“这是个悖论啊,师匠大人。”他轻声叹气,“你明知道我不是小宝——不,这样说也是不正确的。我当然是他,只不过,他想不想成为我呢?小宝是什么?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
哈拉兰布的笑容稍稍凝固,“那么,你又是什么呢?”
那个孩子模样的生物忽略了这个问题,“你相信吗,师匠大人?相信这世上存在不食人的龙,不说谎的蛇,不撕裂肉身的狼,不饮血的独角兽?”
他抬起头,狡猾地看着哈拉兰布,“就像你们说的,师匠大人,四分之一的维奥雷拉也是维奥雷拉。但是——别来烦我。”
他沉下脸,这一刻无论树木还是群蛇的幻境仿佛都成了脚下的尘埃,他对着哈拉兰布伸出手指,摇了摇,“我是他,但是如果他不想,其他人,谁也不能要我成为他。”
这已经足够清楚了。
哈拉兰布也沉下脸,突然探手抓住萧撄虹手腕,他没有用力,浮空中突然有千千万万丝线暴起,像一场飞射而来的蒲公英雨,齐齐扑向萧撄虹,看那个架势,是想要把他裹成个活生生的大蚕茧。
那声嘶叫陡然刺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刚走出会客室的几个人顿时战栗。
安布罗斯一把扶住墙壁,他十四岁就进了狼林,十六年风霜浸润成狼林最出色卓根提斯之一,却扛不住这陡然的一声,几乎想要扔下刀捂住耳朵瑟瑟发抖,他勉强支撑着看其他人,阿尔比纳神情扭曲,俨然跟他感觉相差无几,药塔御使菲奥多尔也是一样,弯下身似乎想吐。
维琴秋像中了枪似的,一头撞进萧未瀛怀里,他毫不客气地尖叫了一声,萧未瀛看上去比他更不好受——那是当然的,仍然努力伸长手臂搂他过来,掩住他的耳朵,让他在怀里颤抖。
德拉加也感到了那种尖锐恶毒的侵入感,像有人在心口猛倒了一桶强酸,一瞬间灼痛不能言语,他没有看其他人的表情,本能拔腿就跑,向着叫声传来的方向。
随后他发现身边跟上来的竟是格拉齐安。
哈拉兰布用一只手捂着脸,慢慢跪了下来。
血流披面,他用另外一只眼睛痛苦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孩,忍痛没有出声。那张堪称清俊雅致的脸孔,半张已经没了脸皮,肌肉纠结着j□j出来,眼眶的位置一片血糊,不知眼球还在不在。
他跪倒在走不完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血向下流淌,一级级不知要淌多久。
萧撄虹在他身边坐下,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然后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咸。”他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