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睚眦香- 第5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他喘息着咳了几声,“耶拉。”
  耶雷米亚紧盯着他。
  “耶拉,你知道的吧,那些蛇,以前是怕我的——虽然,我也怕它们。”
  他轻声说:“现在它们不怕我了。”
  所以小安死于非命,所以我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耶雷米亚又看了他一会儿,确认地点点头,“你想要我做什么?”
  
  烧焦残余的草茎干脆得一触即折,每一步踏上去都是一个焦黑足痕,像踏在炼狱的硫磺湖里一样。翡翠海从那一个午后开始,就潜移默化地改了名字。那些妖娆披拂的长草,原本美得不可言喻,一把火之后就成了恶魔的胡须,丑陋而恶毒地渲染着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但这一切在黑夜深处,似乎都可以被淹没得不为人知。
  穿过草场,来到半焦的森林边缘,终于停住脚步的人也终于开口。
  “你是故意的,对吧?明知道我不想来这里,不想看到这些。”
  他身后是长长一片枯萎与烧焦的草野,却没半点足迹,这个人行走在酥脆如齑粉的枯草上,轻松得就像一枚雪花飘落在少女的浓郁黑发。
  森林深处幽幽飘来一丝声音,“把东西给我。”
  “怎么给?飞过去吗?”男人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嘲讽,“这么重要的东西,连让您露个面的力度都没有吗?”
  天可怜见,您也算是个难伺候的幕后老板了。
  “这是讨价还价吗,总管大人?”
  男人脚下终于传出一丝细微的碾压声,身体向下沉了沉,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没能保持住那种近乎妖异的轻灵,攥紧手里的东西,他微微笑了,“呵,这是在提醒我,对吗?”
  “是威胁,尤佳波格丹维奥雷拉。”
  尤佳低声细语,“也许我真的不该这么彬彬有礼。”
  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再虚伪,再矫饰,都无法抚平,不能重来。
  “那个孩子,他有一句话说得真是无比之好,不管怎样,一切都不能阅后即焚就假装安然无恙。”
  树林里的声音似乎哽了一瞬,催促地,“总管大人。”
  “既然我已经做了,既然一切已经发生了,所以,”尤佳轻微地耸了耸肩,“我要点代偿,总不为过吧?”
  他招招手,“你过来,我就把这东西给你。”
  “诱饵,圈套,最愚蠢的恶作剧。”
  “是啊,”尤佳微笑,“所以呢?再想象一些你用力试图假设我做不出的东西来听听?”
  对方俨然失去了耐心,“你会遭报应的,总管大人,你的隐私会传遍整座梵比多山,成为全家的笑柄。你知道越是身居高位的卓根提斯,跌下来以后被踩踏得也越惨。”
  “是啊,我这根指头,就寄存在您的舌尖上呢。”尤佳满不在乎地回答,摇了摇左手中指,他突然垂下眼睫——那浓郁纤长的睫毛时常让他显得很有几分女孩子气。
  “那又怎么样?”他轻轻反问,“我弟弟死了,我还需要在乎什么?”
  在这世上,一切都不如无法重回更令人悔恨和痛楚。在这世上同我血脉相通骨血粘连最浓郁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那种痛让其他所有疼痛都相形见绌,所以我迟钝也麻木。
  某种意义上说,经历过这样的失去,其实也已经不能算是活人了。
  树林阴影里的对方停了停,清晰地呼出一口气,“呵,”他低声问,“但是你已经带来我要的东西了,不是么?”
  尤佳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想要。”
  “你会后悔的,总管大人,你肮脏的丑事会成为梵比多山里家喻户晓的笑话,令你的宗系蒙羞,令狼林蒙羞!即使这样你还是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看待你所统领的男人们呢?他们又怎么看待你呢?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视作神祇的总管大人,骨子里其实是个浪荡的j□j?”
  尤佳一动不动地承受了,甚至微微一挑睫毛,笑了,“那也许挺有意思,不是么?”
  树林里发出了咝咝的吐气声,对方俨然已经丧失了耐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急促地细声说,“你想引逗我出去,然后干掉我,替你弟弟报仇。我还以为狼林总管会比这更聪明一点。”
  尤佳摇摇头,“不。”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子,整个人变成一枚蓄势待发的箭镞,右手轻轻自背后甩出了长刀。
  “更聪明的法子是,我们一起死掉算了。”
  他俯身急冲,对方料到这一招,立刻窜回树林,尤佳紧追在后,立刻听见几声细微得只有最顶尖卓根提斯的耳朵才能察觉的断裂声,他知道对方碰断了自己设下的引线。
  那是个精巧的陷阱。比发丝更细的深色丝线层层附着在树根,就算足尖轻轻触上,也一断俱断,树下埋藏的机关全数迸开。火苗混着呛人气味腾起,火光中,依稀可见细细的粉末自半空飘洒下来。
  尤佳迅速戴上面罩,挥刀斩向对方背影,那个人灵活无比地一窜,绕到树后,声音沙哑地笑,“大人。”
  火势一触而发,沿着铺好的炭粉迅速蔓延开去,一刹那在地上烧开异样图纹。
  “大人,你不过是狼林总管,刑塔和骨塔的末流货色。现学现卖的魔法阵,有用吗?”
  “也许吧,不过你就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火焰并不很高,却持续而整齐,在林木掩映下燃烧成一个完美的8字形,尤佳一步踏入魔法阵一端,对面而立,他死死盯住那个人。
  陡然的惊讶令他握紧刀柄的手指微微僵直。
  “你是什么人?”
  对方奋力咳了几声,“狼林总管,哪里会认得我们这种小人物。”他用衣袖掩住脸孔,“乌头……和火鹤花粉,是吗?”他嘟囔,“这就是缺少一位药塔师匠的后果,连狼林的狗崽子都敢擅自调用毒药。”
  尤佳言辞简洁,“跪下,或者死。”
  他拉紧面罩,跳荡火光中紧握如雪刀锋,一步步迈向低声喘息的对方。
  树林深处突然一声细细的呼喊,“尤佳!别过去!”
  长袍衣袖一扬,佝偻着身体的人陡然暴起,整个人抻成一条笔直尖锐的线条,如同踩在牛皮弓弦上直射出去,飞快扑向尤佳。
  那惊人的速度和诡异的直接,让狼林总管完全始料未及,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一瞬之间已被扑倒,压在身上的重量冰冷而空洞,像中空的冰,或失去灵魂的躯壳。
  尖厉痛楚在肩颈上迸开,像几枚铁锥同时刺入肌肉,血迅速涌出来,一刹那冲淡了匍匐在身上的那股浓重腥味。右手里的刀柄触感突然不再清晰,他咬紧牙关,在被瞬间失血的无力感扼杀呼吸之前,艰难地扬起手,将刀柄末端重重撞上对方的头。
  一声嘶嘶的尖叫之后,他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事实上,他就在那个声音里晕了过去。
  
  萧撄虹一抬手,衣袖里抖出银色鞭子,毫不犹豫狠狠一下子抽上去,冲向他的人猛然一停,伸手去抓鞭子,鞭梢灵巧地圈回来,空中荡起长长一片银色火花,啪的一声炸开烟花般蓬勃脆响。
  男孩声音清亮冷漠,“阿梅代乌,你他妈疯了!”
  “哈,哈。”身上着了一记,药塔督事长袍裂开长长一道,阿梅代乌慢慢抬起头看他,声音细微,“你。”
  萧撄虹站在火圈之外,紧攥着银沙鞭,手腕微微发抖,他盯着阿梅代乌——可那是阿梅代乌吗?他像个僵尸一样拖着双腿,双臂是坠在身上的累赘,甩来甩去地跋涉在火焰烧成的乌洛波洛斯魔法阵里,左奔右突。
  这不是他认得的那个兴高采烈药塔小督事,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子。他记得阿梅代乌的笑脸,和气而顽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维奥雷拉少年,顺从家长的意思在塔里修业,并没有太高的追求太大的梦想,获准进一次火兰馆就开心得不得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罕有的好东西……这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怪物,嘴角还滴落着尤佳的血。
  握紧银沙鞭,萧撄虹发着抖直面他,威吓地龇牙吼了一声,“混蛋!”
  阿梅代乌咝咝地笑起来,血迹染污了他半张脸,从鼻梁一直涂抹到嘴角,丑陋不对称的猩红面具。
  “你要我死吗?”
  他嘶声问,“小勋爵,你要我死?”
  萧撄虹浑身打颤,攥紧鞭柄,指节苍白,“我试试。”
  甩落裹在身上隔绝了毒粉的白色长袍,他挥手一鞭在地上砸出个重重的鞭花,“你不是阿梅代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大喊,“我见过你!不……不是你,不是你,”声音忽然低下,他茫然地摇摇头,“那个人不是你……你是埃米尔维奥雷拉派来的,对不对?!”
  还是说……你就是埃米尔普优维奥雷拉?
  阿梅代乌苦涩地笑了一声,脚步踉跄拖沓,慢慢走向他,边走边摇晃着头颅,颈椎骨发出了断裂般的咔咔声。萧撄虹仓皇后退,拼命挥舞着鞭子,“走开!走开!”
  “德拉加给你这个?……你以为我怕这个?”
  萧撄虹瞳孔深处忽地一闪,垂下手腕,他紧盯着阿梅代乌的眼睛,嗓音里不知几时带了笑意,“你是……那条蛇,对吗?”
  ——水银桥?
  他不闪不避,任凭阿梅代乌的手长长地伸向他的脖子。
  脚尖忽然踢到什么,阿梅代乌低头,看见被萧撄虹扔在地上的素白长袍。
  那个尺寸,那个颜色……他猛地一缩头,鞭影带起逼仄风声,狼牙般犀利杀过他头顶。
  黑色的鞭子和黑色的人,龙牙会御使经年着白,可这个人无论穿着怎样的白色,妖绿瞳孔中的黑暗始终不褪。
  萧撄虹趁机冲到尤佳身边,扶起他摇了摇,立刻察觉不对,扯下腰带紧紧裹在他肩上,按住汩汩涌血的伤口。上衣被撕开了一半,尤佳的皮肤苍白得像某种水生生物,柔嫩而有毒,他本来就格外乏血色,失血一多,连发色和眉色都跟着褪了色似的,整个人变成大火里烧出的琉璃人形,一指头就戳得碎。
  他回头大喊,“耶拉,快点儿,搞定它!尤佳不大对劲!”
  耶雷米亚手上的鞭子立刻加了劲,滚滚如风,缠住阿梅代乌,姿势里的凶狠与不管不顾十分明显,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要杀了你。
  至少也要揍你个半死不活。
  萧撄虹死死压着尤佳的伤处,他吓得不行,瞥到一眼伤口,已经觉得恐怖,那看上去并不像人牙咬出来的,更像传说中吸血鬼长长的犬齿在血管上戳出了几可致命的撕裂。
  尤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忽然弹跳了一下,萧撄虹一愣,顿时醒悟,尖叫一声,“不要啊!”
  他几乎按不住手下抽搐痉挛的身体,血越流越多,越来越粘稠,颜色渐趋鲜红。
  “不要!不要!”他哭叫起来,“尤佳……不要死啊!”
  瞥一眼缠斗着的耶雷米亚和阿梅代乌,他一咬牙,从发脚摸出月牙刀,对着自己细细的左手腕一刀划下。
  两根手指突然夹住刀刃,无声无息得就像从夜色中渐生出来,他完全没有听见对方的出现。
  一用力夺过刀片,扔进草海,少年在他面前蹲下,轻声地,“你不能给他你的血,没有用。”
  萧撄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救他!你救他!”
  他慌张地抓住格拉齐安衣袖,本来微微细长如弦月的眼睛淹没于泪影,瞪成了水中涤荡的月光,“你能吗?你救救他啊!”
  “命令我。”
  “什么?”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