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誓言,说的人忘记了而听的人却记在心里。
不过百年,人心已变,再也没有昔日的真挚相待。
丹有些怜悯地看著银鬼,他觉得这孩子被彻底伤著了,大约是熬不过这一次了。
“小朋友,我听你讲了那麽久,你可不可以也听听我的故事。”
银鬼怔怔地流著泪,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丹叹了口气,伸手覆盖住银鬼的眼睫。他的掌心可以感受到因为哭泣而散发的高热。
他做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决定,如果这个孩子不能实现他的预期,那麽未来又将重新陷入迷雾之中。
银鬼闭上了眼,黑暗中一个人影浮现出来,黑发金瞳,模样俊美,似乎曾在那里见过如今却记不清了。不知为何,那人面带悲伤,直直地望著银鬼,蓦然流下了一滴泪。
银鬼看著那人的眼泪,突然觉得心头一痛,低头一看,一柄薄如蝉翼的细剑泛著淡蓝的寒光,由後刺穿了自己的左胸。
他看著那刺透胸口的剑尖,顿时觉得痛彻心扉,眼底浮起雾气。他想拔出剑来,那把剑却在他碰到的瞬间化为乌有。银鬼眨眨眼,低头再看,发现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而那把剑正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红得刺眼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他握著剑的手,他惊慌失措地看到自己正把那剑深深插入对面那人的胸口。而那人却在此时笑了。男人笑得悲戚,让银鬼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当他被连人带剑一起拥入怀中时,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想法,仿佛所有的伤害和疼痛都是为了这一个不被允许的拥抱。脚下的黑晶倒映出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合著血液的芬芳与眼泪的炙热挽留住刹那永恒。
明明如此难过,却谁都不肯放手。
绝望的最深渊或许正是希望的另一个故乡。
11
11、寂寞深渊11 。。。
银鬼猛地拨开丹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酒馆,顾不得被他撞到在地的人发出的咒骂,他狂奔入黑夜,连头也不敢回。
丹看著那孩子落荒而逃的身影,拿起桌上的酒瓶,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酒馆又来了五个人,他们简单粗糙的农夫打扮掩饰不了眼里的精光。几个人巡视一番,有些失望地低头交谈了几句,随後离开了。
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七分温柔,十二分无情。他轻语道:“看来你运气不错嘛,小朋友。我真想知道你下一次是不是还能逃得出命运?”
酒馆的吊灯突然灭了一下,待再亮起时,这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
银鬼丝毫不顾忌方向,只是无法停止地拼命奔跑。那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力感紧紧揪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冷风吹散了酒气,银鬼已经猜到那个丹是谁了。
头一跳一跳地疼著,他的耳边又传来遥远的厮杀声混合著绝望的悲鸣,满眼都是红色。那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的颜色,也是悲戚的生命血色。
他看到在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中,年少的自己向信赖的老师颤抖著伸出求救的手,然後被狠狠甩开。
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时突然乍现的一丝曙光让人欣喜若狂,可一切只是为了把人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至少救救乔伊特吧。可他的喊叫揉在杀戮声中细弱蚊蝇。
那个他叫了十年老师的人用无比怜悯的眼神看著他,残忍地开口:“对不起,为了他,你们兄弟俩必须死在这里。”
老师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琥珀色眼睛,原来在不笑的时候竟然有种让人战栗的冰冷。他大哭,疑惑不解。十年来,那人照顾他们,教他武艺和法术,如兄如父。如今却是要他们死。
他绝望地看著老师的身影连同最後的希望一起变得虚无,消失不见。
眼前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
被揍得半死的他无力地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著不远处自己最宝贝的弟弟被几个壮汉压在地上一逞兽欲。
少年紧致的肌肤被恶意地捏出一个一个青紫发黑的指印。鲜血混著白浊慢慢流下来,无力的哭泣和惨叫只换来更残暴的凌虐。
那是人间地狱,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十字架逆光的阴影处,少年瘦弱的身子如蛇般狂舞,像是一片随时要飘零的枯叶。
神或是魔从来都不曾拯救任何灵魂,只是沈默地注视著眼前的暴行。
眼泪突然涌出,从未见过的魔法阵浮现在脑海中,随後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他最後看到乔伊特眼角的那枚红痣,似是血泪般如泣如诉。
一切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当他再度醒来时,陪伴他的只有依旧巍然不倒的十字架以及满目疮痍的故土。
圣历798年,恶魔教廷在艾美鲁大陆的北部小镇平兰多秘密进行第三次红月祭奠。教廷所列的结界被一束刺破天际的光柱震碎,祭品连同执行者全部消失无踪,
唯有一个少年活了下来。
银鬼抱住头跪倒在地,发出濒死般痛苦的嘶吼。
命运只是让他看了未来的一个碎片,却间接让他想起那些已经遗忘的真相。
他永远都不可能等到乔伊特的灵魂。
因为当年正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双生弟弟。
天空不知什麽时候飘起雨来。
银鬼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这世上再无爱他与他爱的人,深不见底的绝望将他吞噬。
银鬼走到路边的矮墙边,顺著墙壁无力地滑下。
他摩挲著袖口里藏著的匕首,决定不再看到下一个晨曦到来。
12
12、寂寞深渊12 。。。
他颓废地倚在废墟的断墙上,也许这里曾是庄严神圣的教堂,但如今不过是些凄凉孤寂的残骸。
丝丝绵绵的雨将衣衫打湿,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银鬼用指尖轻抚匕首的锋利,琢磨着刺进哪里才会让死亡降临得既痛苦又缓慢。
黑暗包裹着他,只有不远处的街灯散发着黯淡的光芒。有人自黑暗中款款而来,黑衣、黑发,黑伞,如果不是他的皮肤格外苍白的话,这个男人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在雨中凝望彼此,如同一场荒诞的梦魇。男人淡金色的眼睛似是温柔,又似冷酷。
雨很冷,银鬼被冻得不禁瑟瑟发抖。他看着那人,神情一阵恍惚。
不知何时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伸出手来开口说:“跟我走吧。”
低沉悦耳的声音穿过寒气飘进耳朵,以男人来说过分漂亮的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渐渐被雨濡湿。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以一种王者的姿态,正游刃有余地等待相中的猎物自投罗网。
银鬼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的事便是坐在老师的膝上,被老师从背后抱入怀中。一种全然的信赖和温暖,可以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寂寞。
刻印在遥远的岁月中,模糊而暧昧的情愫,固执地残留在思念的轨迹中。
夏夜的平兰多,蝉虫痴痴鸣叫,热风拂开窗边的白纱。他躺在老师的怀中,看着不久前刚刚被画成的素描。
黑与白,凌乱而简练的线条依然无损纸上之人的美丽与霸气。王者的气势牢牢锁住人的心神。老师不满地抬起他的下巴逼他扭过头来亲吻,舌尖在唇齿间不停嬉戏,让他喘不过气来。随后老师为他轻柔地擦去嘴边的银丝,半真半假地指着画中人,笑说:“不要那么热情地看着他,我可是会吃醋的。”
什么样的思念才能让人寥寥数笔间便勾勒出一个人的神髓?又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人任凭时间流逝甘愿苦苦守护?只可笑当年的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根本对此视而不见。
银鬼突然很想笑。他认输似地闭上眼睛,握住那只同样冰冷的手,意外地被迅速牢牢抓住,让他有些吃惊地睁开眼。男人露出一抹浅笑,漂亮地令人心惊,慢慢地靠近,用冰冷的唇向他传递着最炽热的温度。
“你是我的了。”嘴唇离开后,男人轻声呢喃道。
银鬼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点点头,顺从地跟着男人一同离开。一路上,男人不曾掩饰自己的喜悦,嘴角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被牵着的手渐渐有了温度,匕首则安分地躺在袖口中。
银鬼低下头,微微笑了。现在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思念也好,命运也好,就让自己亲手来撕个粉碎吧。
他跟随男人回到远离喧嚣的庄园,主动解下自己的衣服,露出还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身体。他攀上男人的身体,微笑着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谎言。
“我讨厌下雨天,但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却忘记上来更新……杯具
13
13、寂寞深渊13 。。。
男人的眼睛因为他的谎言而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伸手拉近□的银鬼,彼此的呼吸轻轻拂过面颊,似触非触,撩拨着沉睡的欲望,让人心里痒痒的。银鬼突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和什么人靠得这样近过了。
“凯诺。”男人微微仰着头说道,“我的名字。你呢?”
“库德尔。”百余年间不曾说出口的音节,出口的刹那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他预备让凯诺永远记住这个名字,让它成为男人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他知道自己不会活得很长久,可即使是下地狱前他也要带上纪念品。
“库德尔……库……”凯诺喃喃地念着库德尔的名字,将头贴在库德尔的肚子上紧紧抱住对方,像是一个在像母亲撒娇的孩子。银鬼,不,现在的他是库德尔。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凯诺的轻声呢喃。那既像是一种古老歌谣的残音,又像是一种哀婉的叹息,仿佛能劈开他的灵魂直达心底。只是听着便让他觉得莫名悲伤。
爱原本就是那么少,百年间的颠沛流离、人情冷暖早已将那磨成了灰,惟独剩下仇恨的烈焰依旧孜孜不倦地燃着,支持着这个破败的灵魂继续漂泊。他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而来,可是在此时却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从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热烈的、温柔的、几近迷恋的凝视,让他不自觉地想去逃避。
“凯诺,不做吗?”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吻。轻轻贴在唇上,不带一丝□,宛若一个无声地誓言。细密的吻不断落下,冰冷的身体随着那游移的嘴唇渐渐找回自己的温度。没有月光的夜晚太过孤凄,暧昧的昏暗中,他们便是这世上这世上仅存的唯一。
与轻柔的吻截然相反,凶狠的动作让库德尔瞬间闻到血液的腥气。明明很疼,他却哆嗦着攀附住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他不可控制地想起他初遇到安格尔的那个黄昏,男人笑起来弯成月牙儿般的琥珀色眼睛。那些他们交颈相拥的日子,安格尔几乎让他身躯融化的亲吻和爱抚。噩梦降临的那一天,无能的自己看着最心爱的弟弟被人糟蹋的同时也被恋人残忍地抛弃。
记忆最深处,与自己相似的那张脸在绝望中挣扎,眼角的小红痣似是一滴凝固的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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