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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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蒹葭-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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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走近了,看见城墙上的“陶里”二字,百里芜弦才道:“原来已经到了陶里,这匹马的脚程倒也快。”
  景彻不喜多言,双腿轻夹马肚,朝城门骑去。
  还未进城,景彻眼睛一瞥,忽然看见了城门旁黄纸贴的一张通缉告示,上面画了张人像,那人像若去了胡子,活脱脱的不就是身后吊儿郎当的百里芜弦么?
  他回头,发现百里芜弦也摸着下巴,看着那张通缉告示看得出神,久而,冒出句话来:“果然还是我没有胡子好些。”
  景彻皱皱眉头:“你又在陶里犯下了什么事?”
  百里芜弦笑得一脸无辜:“也没什么,不过是认识了几个酒肉朋友,那几个朋友平时手闲得很,犯了些错,便祸及我这个所谓同党了。”
  白了他一眼,景彻兀自进了城,可守门的士兵拦住了百里芜弦,上下打量了许久,虽然觉得相似,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这才狐疑地放他进去。进城后,找了个客栈歇下,在景彻的执意下,两人要了一间房,不过只把东西放下后,景彻便出门去了。
  天夜,才刚刚沉下来,介于将黑未黑之间,墨蓝色的天空,透出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微弱的光亮,在天界线的那一边蠢蠢欲动着,若不知道时辰,会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傍晚还是黎明之前。
  百里芜弦蹑手蹑脚地从二楼下来,还未下楼梯,便看见景彻坐在一楼一角的桌旁,杯中不知是酒还是水,一人独酌着,饮一口,垂下头,眼睛却抬起瞥向了站在楼梯上的百里芜弦。
  “去哪儿?”
  冷冷的,低沉的声音。
  百里芜弦一步一步挪下楼梯,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不是说我在陶里有几个好朋友嘛,难得来一次总要聚一聚的。”
  景彻放下酒杯,干脆道:“不行。”
  百里芜弦似乎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他走下楼梯,道:“你放心,刺梅受我一掌,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不能动武,更不会来刺杀我。”
  “说了不行。”
  百里芜弦讪笑道:“景公子,有事好商量嘛,我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你形影不离吧。”
  话说完,景彻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一手撑着门口,挡去了他的去路:“就是十二个时辰必须与我形影不离。”
  百里芜弦先是一愣,随即抱起双臂,笑得一脸顽劣:“怎么,难不成是看上我了?”
  景彻看着百里芜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你想多了。”
  耸了耸肩膀,百里芜弦表示无奈,抬眼间,望见景彻的身后,眼睛蓦然睁大了,眉头也蹙了起来,只听他叫了声:“重宵!”
  景彻一惊,背后凉飕飕的,急忙回头,可身后徒有街口巷道,远处淡淡灯火,什么人都没有。
  再回过头来,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厅堂,哪儿还有百里芜弦的影子。
  百里芜弦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心中暗赞自己聪明,殊不知景彻在心中也暗暗把他骂了个体无完肤。
  走进一条小巷,见一户人家门房微掩着,从房门后透出若隐若现的暖色的光亮。
  似是听见有脚步声,院子里的一名小僮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看见来人后,又把门打开的大了些。百里芜弦看四周无人,一个闪身,进入门内。
  夜风微凉,景彻坐在已无一人的客栈大堂里,桌上酒盅里还剩下半盅,他拿起来为自己斟满了一杯,一口一口浅浅地饮着。这个酒的味道很醇厚,不像是一般的酒家总是会兑些水,入口细腻,正适合抚平他微躁的心绪。
  最近怎么总是心神不宁?
  特别是在遇到了百里芜弦之后。
  老实的说,刚刚百里芜弦那一声“重宵”的确是吓住了他,可事后一想,自己这个当上得太傻,以自己对重宵的了解,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每一次都是自己去找他,他什么时候来找过我。
  端坐于一庄之主的位置,正襟危坐的样子,师父过世后,自己便总是要仰望他了,他的那双眼眸越发得冷冽了,有时候真让人想不起他还未当庄主时候的样子了。还记得五年前,他一身与庄内弟子无二的冷灰的衣衫,站在无垠的草地上,面对落日,留给自己一抹剪影,抬起手,豪气万丈,说:
  “景彻,你看,纵是落日,我也要将它托起!”
  景彻这么想着,忽然呛了一下,酒毕竟还是辛辣的,一时不慎,手一抖便呛入喉管。他捂着嘴巴咳得双颊通红,店小二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心惊,不知是该上去帮着拍拍背,还是就这么站着。咳了一会儿,景彻仍是止不住,嗓子里觉得不舒服极了,便断断续续地叫小二端来一碗水。
  脚步声轻轻,水从景彻的身后端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一只温暖的手在景彻的背上若轻若重地拍了几下。
  “等会儿再喝,免得又呛到了。”
  那声音……那声音……
  景彻眼睛睁大,猛然回头,额前发丝微微拂起。身后这人,那般熟悉却又陌生的容貌,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了,每次见面,匆匆又别。可惜,离年少的时候已经过去太久了,那些过去俱已潜藏在昏黄的记忆里,自己再也不能在午后,伏在石桌上,静静端详他偶尔安静的睡颜,也再也不能趁他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摸摸他的鼻梁上。还记得那些时候,枫叶如血,落了半个山头,野鹭腾起,亦或是落在蓁香湖的湖面上,搅乱了一池斜阳。
  而如今的景彻,只能忍住心头一切念想,声音平淡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重宵浅浅地笑了,他伸手摸了摸景彻的头发,手掌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随即笑意更浓了,他把景彻整个圈在怀里:“不放心,来看看你。”
  所有的郁郁落寞,终究抵不住这一句话。
  景彻仍是仰望着他,似乎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就如同少年时习惯跟在他的身后一般。鼻尖有些发红,景彻缓缓地抬起手来,颤抖着,像是在与自己做着挣扎,可最终,他的手还是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自此,一切掩饰都破碎了,一切,都堕入万劫不复。
  待景彻等到百里芜弦回来的时候,已差不多是子时了,四野俱静,百里芜弦推开房门,点亮烛火,再一看床边,吓得差点跳起来。
  景彻坐在床沿边,沉着脸看他。
  缓过神来,百里芜弦将烛台放回桌子上:“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景彻反问他。
  百里芜弦笑了一下,坐在桌子边上,单手撑着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没有我陪着睡不着?”久久,见景彻仍是阴着个脸不说话,虽了解他本就不爱说话,不过也知道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叹了口气,伸出左手四指赌咒发誓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此一次,绝不再犯,若要再犯,断子绝孙。”
  景彻的目光闪了闪,道:“当真?”
  百里芜弦道:“自然是真的。”
  景彻的脸色这才好了些,站起身来,道:“你过来,睡觉。”
  “一起睡?”
  景彻的脸色又变了变:“不是,你睡床上,我在桌旁即可。”
  百里芜弦上前来把床铺铺好:“一起吧,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我保证老老实实,不蹬被子。”
  “无需多言。”
  景彻已在桌旁坐下,单手支着脑袋,阖目准备休息。
  “你起来,”百里芜弦走过来,声音里带了些不满,“睡过去,我坐这儿。”见景彻睁开眼,抬头看自己,目光里没有一丝波纹,便又道:“我百里芜弦从来不习惯自己睡着,别人看着。”
  景彻道:“我不会看。”
  “少废话,去床上去,”百里芜弦把他拽起来,然后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同样回视着景彻,“看我作什么,别磨蹭了,明天一早还赶路呢。”
  景彻看着他,想,这个人,倒也有不那么令人讨厌的地方。

  第四章

  “爷爷们啊,小店是百年老店,奉公守法,绝不是黑店啊,小的还想要做生意呢,您这……您这……小的我……”
  “闭嘴!”
  接着又听一阵桌椅相碰的嘈杂声,和掌柜的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大概是某个官兵将掌柜的一脚踢开了。
  被这番响动惊醒,睁眼看外边还都是黑的,百里芜弦的起床气全被勾起来了,站起来拍桌子就想怒气冲冲地喊一句:“谁啊!扰人清梦!”可是眼睛扫到景彻,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穿着一身亵衣坐了起来,景彻看着百里芜弦,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噤声,于是百里芜弦想喊的话就这么止在了喉头。
  只听楼下又有官兵喝道:“我们接到线报,说是百里芜弦在你这客栈里,你若是知道,早早告诉我们!也省的被疑包庇罪犯,受皮肉之苦!”
  掌柜的连忙叩头:“小的……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官兵将手中画像抖开,伸到掌柜的眼前:“就是此人,你是真没有见过?”
  掌柜的仔细看了看那张画像,又立刻连连摇头:“我们今儿只住了一位带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并非此人,其余的就没有带胡子的了。”
  听到“百里芜弦”四字,二人都是一怔,百里芜弦继而苦笑起来,眉头挤成八字,景彻却一眼瞪向这名字的主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百里芜弦摊手表示无辜,过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他猜测道:“或许是我的那些老友。”
  “哼哼,”景彻冷笑一声,“老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如此,我也不怪他们,换做我,可能也会这么做。”百里芜弦耸肩道。
  “你倒是想得开,”景彻讽刺他,“那现在准备怎么办,冲出去打一架,还是跳窗逃跑?”
  对方摸了摸下巴,深思熟虑的样子:“常言说民不与官斗,打架总是不好,何况我负伤在身,跳窗的话,又未免有损形象,我看……能躲便躲过去吧。”
  “怎么躲?”景彻沉声问道。
  百里芜弦看了景彻一会儿,忽然几步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把衣服俱都脱了,一把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
  “你做什么?”景彻使劲把百里芜弦往外推,自己朝床脚缩了缩。
  听着官兵们上楼的脚步声,百里芜弦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把景彻往被子里塞,一手还拿起被子盖住他的头:“快,你躺进被窝里,把脸蒙住。”
  景彻被百里芜弦按在被子里,如平时一样冷冷的声音此时变得瓮瓮的:“他们要抓的是你。”
  百里芜弦长叹一口气,解释道,“我问你,若你要抓一个人,进入房间,见一人躲在被子中,看不见脸,一个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你,但是却毫无掩饰,你首先会怀疑哪个?”顿了下,他又说,“何况,我与那画像还是有些出入的,进城那日,不就没有被看破么?”
  此间关系自然是一想就通,景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也不再说话。只听见官兵已经踢开了隔壁的门,听着一阵鸡飞狗跳,怒骂哀告,然后又是“砰”的一声,接着一句当地骂人的话,极脏,只是二人都听不太懂。
  百里芜弦第一次露出极为愤愤的表情,还磨了磨牙:“若不是情态紧急,我最憎恨人家骂我,换做平时,哼哼。”
  话音刚落,门便被一脚踢开。
  官兵们冲进来,手中拿了根折起的皮鞭,挥了挥道:“都下来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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