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如死灰。我那么多年硬撑着活下来,不过是凭着一个念头:我还没有见过我娘,我娘他一定会来接我,我也会象别的孩子那样幸福的。如果事实就是这样,幸福就是如此,不如死了得好。所以在娘亲自责问我的时候,我就突然撞在柱子上,不想活了。结果没有撞死,却把五岁那年掉下山崖时脑里撞伤的一个口子又给撞裂了,一下子眼睛就看不见了。
当时娘喝令所有的人出去,筝姨他们吓坏了,急着去请医生,殿里除了娘之外,什么人也没有。娘把我抱起来,亲着我的额头低声道:“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怎么舍得伤你。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知道娘的为难么?你是娘的孩子,你如果同涵儿一样,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强敌环侍,我要保住你,不得不如此啊!谁叫你自己不小心摔下山崖,给娘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会儿,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是我没有昏过去。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始我以为娘跟我一样,被灌了哑药,所以不会说话了,原来我娘是会说话的,虽然声音沙哑了一点,可是很温柔很好听啊,娘为什么不跟人说话?
我翻来覆去的回味娘说的话,心里到处是幸福和伤心的泪水,我要跟娘说其实不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头一抬,却晕过去。当晚我被送回高墙不久,筝姨就把我抱回到上书房的小榻子安睡,我听见娘亲一直到一更天才把灯吹灭,原来娘亲如此辛苦,要操劳那么久,他身体不好怎么能撑下来呢?我如此不孝,处处躲懒。从此以后,我心甘情愿留在娘的身边,能帮上旁枝末节也是好的。
几天后眼睛又重见光明,筝姨就劝:“小公子,你乖乖在主子身边呆着,主子也会慢慢疼你的。到时候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眨巴着眼睛道:“筝姨,娘想给我的,我不要。我要的……”刚好娘进书房来,他看着我,眼里在说“你要的,我给不了你,是么?”我一咕噜就爬起来道:“不是,我要的,娘已经给我了。我只想做娘的儿子,娘已经把我当儿子了,这就够多了。”娘身子转得比风还快,接着几天就如同云一样消失了。筝姨她们就放出风声去,说已经奉命将我押去龙泽了,其实我还在上书房睡觉呢?
我被偷偷地放进娘回龙泽的大马车里。西呈和龙泽的折子就是娘的伴侣,他日日夜夜就耗在公务上,偶而才打个盹,人像秋天的树一样,越来越消瘦。有时扫一扫我,我就规规矩矩的躺着,把马车的顶有几个格子都数得明明白白。
半路上娘放我出去透透风,刚好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我第一次放风筝时已经十一岁了,还是躺在小床上,看涔哥放的。风筝放上去了,涔哥把线交到我手上,让我放飞了,说让风筝把我的病根儿带走。
眼前的风筝里又出现涔哥的笑容,我快活的奔上去几步却又折回来了。这世上谁都是风筝,有线的时候只盼着线快断,没线了,却又不知飘向何方。我和娘何偿不是风筝,只不过飞得远或者近而已。想到这里,眼前的风筝化作了无数重影,影里都是娘坐在灯下辛苦的样子。
娘见我垂头丧气的回来,眼里装了问号。我跪下道:“逆儿明白了,谁身后都拉着线,飞近、飞远,或者线断了,可终究是要落下的。逆儿不会再乖张了。”娘眼睛闪动了一下,便将几本折子扔给我,任我在上头乱写,就直接发下去了。
回了龙泽,又被关进了燕集园里。这回我学聪明了,依样画葫芦,一会儿就找到了地道。地道出口,不出所料,娘又在等我。不过这回不是上书房,是一个精美漂亮的园林,在我所见过的园林,若论布局巧妙,构思精当的,没有一个比得上。整个园林以一个秀巧的天然湖为中心,一切依湖而起。这湖上面是雪山寒水,可是下面却是地底暖泉,所以水层很奇特,就如同两层深浅不同的绿透明的玻璃在相互滑动。湖中心有个小喷泉,是一朵梅花状。弯曲的湖就叫龙眠湖,而这风雅别致的园子就叫凤舞苑。
我好像听见那湖上十二角的长亭里的有样东西在低声叫我的名字,也不管娘的脸色,就冲进长亭。我好象知道只要按桌角的小钮,桌面就会升起了一把琴。果然,我一按小钮,桌上出现了一张琴,正是天下名琴之首——冠凤琴。我手拂琴弦,面对湖光山色,情开意朗,十指拔去,琴声如流水般直泄出来,弹了一曲《凤于飞》。
娘坐在长廊上痴痴的听,仿佛在回忆美妙少年时光,大眼睛带着无限地春光。听完了,就叫我进第二层院子的竹轩里去,这一进去,就发生了我平生最丢人的事了。
(说到这里,小主儿停了一下,似乎很是难过。两个丫环急着安慰道:“小主儿,不管什么难堪的事,奴才们都不会传出去,您千万别放心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殿中人也都和那两个丫环是一样的想法,莫非泽主对自己的儿子做出了那种乱、乱事?偷偷看泽主,泽主一脸生气,很有可能。)
竹轩里头一片红光,我很奇怪这大白天点那么大的灯做什么?竹轩正中是舅舅的灵位,娘跪下来给舅舅敬了香。而红光正是灵位前那块通体透明的玉发出来的,一块透明的玉发出红光,真是前所未见。我一进去,红光就更亮了,把七间连体的屋子都照亮了。娘抬头看着我,让我把玉拿起来,玉一进我的手,这光就不见了,而我娘的脸上却多了两道红血。娘让我跪下给舅舅磕头,递给我一张纸,叫我念。我看见娘流下血来,脸上更是可怖,吓了一跳,急着讨娘的欢心,就念了:“弟子一定继承先师遗志,光大龙泽,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娘把玉挂在我的脖子上,在纸上写,明天起他将代舅传徒,授我凤舞神功,要我勤于练习,不要辜负舅舅对我的期望。
( 米凯琳跳起来道:“小主儿,您练了凤舞神功。敢情您是深藏不露,奴才们都看走眼了。”
小主儿一反伶牙俐齿,口吃道:“哪里……哪里……我……我……”
李玫也道:“小主儿,这是大喜事,怎么丢人来着?泽主那些年虽然身子骨弱,可是于武学的研究肯定是穷究天人了。奴才只蒙主子点拔了半个时辰,便有脱胎换骨之感。十二殿主,泽主只在早上练功时一齐教了三个月,武功已经是一流高手了。涵少主更不用说了,主上在病榻上传授练功要诀三个月,就已经是青年一代中的第一高手。不知您学了多久。”
小主儿继续口吃道:“我……我……学了七个月。”
“七个月!”两个丫环一起惊呼,“您一定是已经练到返朴归真,精华内敛了。外表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里头众人也正在猜测,就只听见泽主生气的哼了一声。)
我开始练武,我也想好好学,和舅舅一样威震江湖。从此以后,哥哥便不能一生气就打我屁股了。可是不知怎么弄的,那玉石板好象很喜欢我的脸,我动不动就和它在一起亲吻 ;那柱子也似乎特别爱我的手,一错眼我就和它拥抱在一起。那把剑就更不用说了,练了一个月,连根树枝都没有劈下来。娘教我凤舞神功的起始招术,什么“凤唳春声”“丹凤朝阳”“凤临九天”……我就偷偷给改了名字,我捉摸着我使出来叫“鸡叫茅房”“懒鸡打滚”“鸡飞篱笆”比较恰当,至于“凤舞神功”么,只能改成“鸡啄虫功”了。不小心叫娘听见了,他气得发怔,拿着剑狠打了我几下。我平生最讨厌被别人打了,以前娘打我,是为了立威,吓吓那些不听话的人,我可以理解。现在打我,我不干了,索性消极怠工,最后就懒在地上不起来了,娘又气又疼,打怕打坏了,骂又开不了口,就不教了。
(殿中诸人几乎想哈哈大笑出来,有几个人刚笑了两声,便觉得泽主的寒光射过来,只好绷紧了一张脸不笑。
李玫长叹道:“小主儿,凤舞神功啊!天下人梦魅以求的功夫。龙翔天啊!世上学武之人孜孜以寻的良师。被您糟蹋成这样子,确实该打。”殿中人都收起了笑容,这个丫头说得很是,看来这小主儿,恐怕是个顽童。)
娘不死心,他以为是自己太忙了,没有耐心才教不好,就把我带去见太爷爷。两位太爷爷在我身上摸了半天,说:“很好,很好,资质极好,珠儿你放心,假以时日成就只怕不在当年的你之下。”太爷爷还信誓旦旦的向娘保证,他们已经教徒无数,没有他们教不好的弟子。
可是我也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听到这里,李玫忍不住又问道:“小主儿,您终于有信心学好功夫了么?”)
不是,我有信心让太爷爷们一样教不好,我娘做不好的事,他们怎么能做好?如果让他们做到了,岂非太不给娘面子?
(听到这里殿内诸人除了尊上外,大多绝倒,连那些个俘虏都笑了。)
于是我就百般顽劣,把两位太爷爷都恼得东倒西歪,风爷爷是练凤舞神功的,尤其被我气得脸都绿了。这世上还有这等不听话的传人,这凤璧玉是不是也进水了,红光大发,结果选了这么个接班人。风爷爷不信再拿玉试试,还是一样。还好我有自知之明,只偷偷对涔哥说我在练功,没让这消息传到江湖上去。要真传开了,别说两位太爷爷和娘脸面尽失,就连在地下的舅舅,只怕也气得活过来了。
武是练不成了,可这也不是我的缘故,这老师大有问题,他们都求全责备,拔苗助长,弄得我兴趣全无,这能怪我么?
(殿内玉蓝烟气恼道:“平生所教之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无赖。”
风萧然也笑骂:“此子不可都教,不可教极矣!”
玉龙吟嫌然道:“爷爷,是孙儿不好,生此孽障,使爷爷声名受累,哥的绝学差点所传。”
殿外两个丫环道:“小主儿,您就不能用心学么?为什么如此惫懒,哪里是人子,人孙应当有的?”
小主儿颇觉委屈道:“这事儿不能全怪我,我不好好练功,是有隐情的,索性和你们说个明白,也省得和筝姨他们一样老拿这事臭我。”)
我五岁那年那场巨变,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我回到龙泽,哥跟我商量好了,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子的原因,决不跟娘说,不能让娘雪上加霜。我盼了十五年,才见到娘,当然想急着讨娘的欢心,才不想让娘为我难过,所以拼命点头应承哥哥。
娘看了看瘫在床上的我,想也没想,从怀里摸出大还丹,扔给了云姨。云姨大惊道:“主子,这是您自己服用的,只要服了大还丹,您的内伤就能控制住,十年内武功能恢复到五成。”娘压根就没理云姨,冷冷的就走了,当时哥感激得跪在地上哭了良久。
没多久我就全好了,云姨偷偷叫我去她哪里,把娘的身体状况全告诉了我。原来娘亲受尽了酷刑,已经是五内俱坏,八脉全断了。全依仗着两位太爷爷和二十四位太长老们加起来的千年功力,才从阎王手上抢人。但是娘的血液里炎毒和经脉中的寒毒却日夜在折磨娘,本来以为服了大还丹,就可以治好寒毒,让娘的龙神功归聚,将炎毒驱出。可是这下大还丹叫我服了,娘就很难治了。
我一听大哭,云姨就告诉我办法。 我一听不就是每月抽一次血,吸一次骨髓而已,要是能救我娘,把我杀了也无妨。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