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派你去平乱,就算派,我也会找借口不让你去。我要他把贼窝打个零散纷乱,把水搞混了,才好打鱼。”海宴平伸出五个指头来,“五千人,行不行?”
林三宝明白过来了,这趟海晏河准是把海宴平的军备削弱了,海宴平不得不找其他办法扩充自己的人马,大锣大鼓地招兵买马走不通,只能走弯路。拔了那些山寨以后,只会打架的贼人流窜在外,无处可去,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军,既然都要从军了,哪有比投到往日也是山贼头子的林三宝手下去更好的选择呢!
“五千人有些勉强。”林三宝摇头,海宴平叹口气,正要说“那三千人能不能?”就被打断了,“干脆把临花、祥通、俄林的几个山头也策反了吧,那五千就没问题了。”
海宴平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三宝,“你这么有把握?!”
“王爷,你一下子大举用人,想必已经布到终局了吧?”林三宝看着海宴平,眼睛里跳动着火苗,“这事我得花上两年时间去完成,要不山贼太过密集造反也会让他疑心,两年慢慢地弄,我还能有时间把新招纳的人训练训练。”
“是啊,十年了,这一盘棋该分胜负了。”海宴平笑了,“三宝,还是你最了解我。”
“宴子。”
林三宝突然喊起了海宴平的乳名,海宴平一愣,半响才“嗯?”了一声。
“我这辈子会为对方豁尽一切的人,统共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他。”林三宝觉得他们之间交情无需言明那个“他”了,“为你,我愿意马革裹尸,笑卧箭林,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为他,也一样。而我把你放在他之前。”
“三宝,我并不是是只为了太傅一人而筹谋,太傅他是一个引子,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我虽然会想某天我能重遇上太傅,但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我既然放了他走,就不会再让他囚困于笼子之中,哪怕那笼子已经易主。”海宴平以为林三宝是伤怀宫子羽的离去,也和他久违地说起了儿女之情。“我从不担心你会抛弃我跟宫老板私奔,我从不担心你们再次相遇会产生什么变卦,因为你我皆是明白之人。”
“不是的,我每见他一次,就会更贪心一些。”林三宝摇头,“我从前说,只求你务必完成理想,现在,我还想求你,要是我没死在战场上,你能否赏赐我跟他一个白头到老?”
海宴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苦笑了一下,“怎么,你认定我会鸟尽弓藏?”
“到时便容不得你。”林三宝道,“那些山贼终究是贼,一朝得志,必成大祸,你要镇住他们,只能换一个正统武将去管,拿我杀鸡儆猴的话效果应该是最好的,我本不在乎自己生死,但如今,我希望你能保住我一条命,好让我听他唱完余生戏。小王爷,三宝……求你了……”
说着,林三宝便单膝跪下了,海宴平没有扶他,他退后两步,也对他单膝跪了下去,“假如我从一开始便如此打算,又何必在你十六岁时演那么一场苦肉计,害你从此断子绝孙?”
“小王爷?”林三宝一愣,竟也忘了要请海宴平起身,就那么相对跪着,任凭良心与诡计,情义与功利在两人之间拉锯。
“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是故意的。”海宴平语气十分平静说,“那一年我跟你一同狩猎,意外堕马,你拼死相救,男根被马踢了,我问过大夫,已经是不能生育了。其实,我是故意在你跟前堕马的,目的是想考验你是否有为我而死的忠心。”
“……我即使曾经怀疑,也没有因此怪过你。”林三宝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五岁时就立志成为你最好的影卫,既然你要考验我,我便一定要通过这考验,如此而已。”
“我设计你断子绝孙,让别人无法参你功高盖主意图谋反;我知道你的秘密,让你随时可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让我的幕僚能安心,相信你绝不会造反;我甚至让你练那不能人道的武功,好等你功成身退成家立室以后无法再舞刀弄剑,让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再也掺和到军营事务里。你认为我做这么多的铺垫,做那么多方面的准备,就是为了到你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一刀把你杀了?”
“王爷……”林三宝只觉胸口涌上一阵滚烫的热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更何况,这君主从来就没打算让臣下死啊!
“我再也听不到太傅唱戏了,但我希望你能听宫老板唱戏唱一辈子,也算了却我一个遗憾。”海宴平这时才伸手去扶林三宝,自己也站了起来,“三宝,你现在倒是跟宫老板越来越像了,开始要想尽方法求生,而不是求死了。”
林三宝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我,我只是不想拖到下辈子去……再被他多缠一辈子那简直太痛苦了……”
“哎呀,这话我记住了,下回我一定说给他听!”玩笑说过了,海宴平拍拍林三宝的肩,“再等五年,这一局我绝不会输。”
“好的,王爷。”
通州的正月十五的神功戏,演的是杨家将,但见台上演杨宗保的小生虽然眉目清秀,功架却是十足,尽管是耍花枪也像模像样,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
后台里的柳重书看着逞强唱武戏的宫子羽叹气。宫子羽那身板,唱生角很是玉树临风,但要演威风凛凛的武生就勉强了,他偏不愿意,硬是练了十来天功夫就上场,累到了他自己不说,还有可能砸了戏班的招牌,也就自己还是迁就着他了。
还好宫子羽到底把林三宝的气场学了个八成,虽然没有泰山难撼的气势,也有那份家国天下的胸襟出来,要不就真成花拳绣腿,徒增笑话了。
曲终幕收,宫子羽已经汗流浃背了,他笑着返回后台对打杂的师傅说了声“抱歉劳烦你多洗两遍”,就转过头来对柳重书得瑟道,“怎样,我没砸你招牌吧?”
“不就借我的地方想念自己情人,唱差了说明你不够爱他。”柳重书鼓着腮帮子反驳,帮他把身上的行头诸如头盔啊旗子啊的拆下来。“明明心里想人家想得紧却硬要装潇洒离开,你说你是不是自讨苦吃?”
“我要是不离开,柳班主,你这戏班还怎么开啊?”宫子羽一边脱掉厚重的戏服,一边拿菜籽油来卸妆,“我才不像你那么没义气,都不来看我一眼就走了,你还真不怕我就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那就最好了。”
柳重书笑了,宫子羽也只好收起了那刀子嘴,“我虽然不能跟他朝夕相处,但我明白他的心意了,他心里也是有我的,我也就够了。你啊,真的不去追一下?说不定还没真的晚到无可挽回……”
柳重书连忙打住他的话头,“宫老板,你这活像已婚妇女对未婚少女唠叨嫁人才是正道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宫子羽脸上油彩抹了一半还剩一半,十分滑稽,他瞥起未卸妆的眼角往柳重书一瞪,颇有几分英气。
柳重书拿过面巾,往他眼睛上一盖,一边给他擦油彩一边说,“晚了便是晚了,这日月一天不变,就不会有变化。”
宫子羽闭着眼睛让柳重书给他卸妆,这句话隐约教他想起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重书。”宫子羽依旧闭着眼睛,“那如果变天了呢?那还是不是无法挽回?”
“……宫老板,做人无须太透彻。”
其实以宫子羽的聪明,早看出柳重书这般失礼的落荒而逃必有原因,躲避一个人,不是为钱财就是为情仇,要是海宴平还跟他说过那个爱唱戏的柳太傅的事情,他要猜到来龙去脉并不困难。
只差他愿不愿意去猜。
宫子羽睁开眼,好一会,他对柳重书展开个俏皮的讨好的笑,“班主,我们下戏了去如意坊吃饭行不行~~~”
“不行不行!!!这次彩银才那么一点,去如意坊不够你们塞牙缝!我看街尾那个茶楼就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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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天冠,九龙冠,彩凤冠,紫金冠各两顶,鞑帽、侯帽、僧帽、皂隶帽、罗帽各三顶……”柳重书捧着账本点算物资,“嗯,大衣箱跟二衣箱的行当齐全了,咦?这蛐蛐帽不是坏了让重做一顶吗?怎么还是坏的?”
“班主,都没有货郎到近安来,没有这种网纱布,怎么补嘛!”打杂的小厮撅起嘴来回嘴。
“可是下一场戏就要用上了啊……”
“我看这样吧,下一场我们先唱别的,反正这次东家只要我们唱热闹的戏就好了,不一定要唱六国大封相的。”宫子羽打圆场,“等有货郎来,我们就多买些东西屯着,唉,外面山头那班人不知道还要捣乱多久。”
柳重书叹口气,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这一年春天并未为柳重书“再世缘”戏班带来多少喜庆生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年各处地方都有零散的山贼作乱。他们并不是大队人马,也没有连通一气,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胆气,竟然拥匪自立,朝廷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待他们劫了官银官粮的时候才一把拔了那些山寨叫他们好看,但官银官粮半年才走一趟,深受其害的却是那些正经走官道求生意的商旅货郎跟他们这些常常走南闯北的卖艺人。
这次来踏台板的近安也是如此,城里兀自夜舞笙歌,城外却是贼匪横行,柳重书他们在近安里唱了五天戏,余下日子便是被困着不能走动,只盼官府赶紧出面把山贼剿灭了。
而他们被困着第七天的时候,官府终于派兵去消灭山贼了,官兵出城那一天,很多人跑来围观,也不一定就有多么热烈支持,反正就是看热闹。
宫子羽跟柳重书也在看热闹的行列,“哎呀,好厉害,我从来不知道近安一个山区小城也有这么威风的军队。”
“别傻了,要是本来就有这些兵马,哪用等到现在,这绝对是朝廷刚刚分配下来打山贼的吧。”柳重书对官场运作更加熟悉。
“可如果是朝廷派的兵马,怎么我就没见到他们进城呢?”宫子羽记得每次林三宝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长官都会大开城门迎接的。
“……大概是不想惊动平民吧。”柳重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对,这些士兵若是朝廷军队,地方长官必定会迎接军队将领,可现在并未如此,那这些整齐划一的兵马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进入近安的?
宫子羽虽不懂官场斗争,但扯到了朝廷与山贼,他还是猜到了跟海宴平有关,便岔开话题来,“你说大概要多久官道才能恢复正常呢?”
“不用十天吧,军队的效率是很高的。”柳重书招呼小儿来添茶,“接着我们到贵川走一走吧,□□里那里风景很美,很适合唱才子佳人的戏。”
“这回我要唱花旦。”宫子羽道,“不过我要你写新本子,就写一只傻狐狸想骗人反过来被人骗的故事。”
“可以啊,可是你怎么会想演一只傻狐狸呢?反传统吗?”
“谁说狐狸是母的?”宫子羽以“你实在太天真了”的表情鄙视了柳重书一下,“是一只公狐狸想骗一个青楼女子结果反被女子诓骗他给自己赎身了还爱上自己的故事。”
“……我说,这公狐狸绝对是某个人吧!”
“哈哈,不好吗?”宫子羽哈哈笑道,“他要是有机会听到,就会马上知道是说的他了。”
柳重书对宫子羽这种另类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