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大业为先国为重,儿女情长好比身上旧伤,即便痛,即便想起,也只能赞搁。
也是醉了,司嘉才会吐出真心所想。于蔚风,这真的够了。他要的真的很少,少到几句话就可以满足。
明日阳光再度普照大地之时,一切又要恢复原样。他依然是九五之尊,而他,继续当他的大将军。哪日班师回朝,或许早已物是人非。
相处的点滴,如那一方锦盒,字迹会模糊,里面的信会变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历久弥新。
四更已过,蔚风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皇帝打横抱起往内间走去——这身子骨,好像也没比儿时重上多少。对待贵重物品般将他轻放在龙床上,替他除去外衣,自己也躺到一旁。
“就让臣……行个告别礼罢。”俯身在唇上轻轻一吻,“这样,纵使此生再不能相见,也不那么遗憾了。”
三。变起
于是日子又恢复如常。早起上朝,与新臣磨合,退朝后也常有臣子相邀共饮,一片和乐。开春更是风调雨顺,闻民间播种已有条不紊地开始,街上的乞丐也减了半数,实属令人欣慰之事。
春分已过,整个大燕又将迎来另一件举国出动的大事——选秀。尽管司嘉一再推辞,登基不过两年应安国利民为先等等……臣子们皆是众口一词:国不能一日无母,恳请皇上尽早封后。
不消说,这件事儿弄得司嘉十分焦躁。
先不论什么安邦兴国,民生大计,就论私情,自己天生就对女色……毫无兴致啊。这选妃立后,实在是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就是如此烦闷不堪的时候,蔚风还回信道:“皇上也顺便给臣选几个吧!”明知是玩笑,司嘉还是咬牙切齿地把信叠起来,抓在手中几乎扔出去,最后却还是妥妥的放进锦盒。
若是从不临幸选进宫内的女子,似乎容易招人话柄,也对不住这些良家女子。而若是临幸……似乎总有哪里不对。也不是说不能,就是有一根藏在暗处的丝线,扯着别扭。
若是选几个男宠回来总该欢心了罢?可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
司嘉胡乱把案上的奏折一推——那一摞请奏的全是选秀之事。肖公公被奏折落地的声音惊了进来,哭笑不得——一遇到情爱之事,少年皇帝就彻底只是个少年,再见不到九五之尊的从容气魄。
是否也该就此为皇上寻一位帝师呢?肖公公一边将门掩上一边思索着。此事要与长公主从长计议。
而司嘉还在为选妃之事头疼不已。朝廷内外,自己的兄长在各地安分地当着诸侯王,唯一的皇姐远嫁离国。童年玩伴是戍边将军远离都城还不正经说话。本以为新臣至少会有一个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想到连老丞相都笑而不语……
孤立无援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胡乱想着,司嘉自己都觉得好笑。多大点事?大臣们再怎么逼迫也管不到皇帝的房中事啊!
皇帝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提了剑往后花园去了。
“皇上有旨,如今国库虚空,不宜铺张,遂选妃之事,暂且按下不表。”众臣都应了,自知这“暂且”是个什么含义。
称病而久未上朝的方大将军出现在朝堂之上,众人表情各异。司嘉依旧是点了头,敛了眉眼一切照旧。
心里却明白,这个老狐狸敢来上朝,定是又有了底气。至于他消失的那段日子做过些什么,可就不得而知。暗探并没有带回什么有用的情报,妄自揣测也是无用。敌不动,我不动,是为上策。
而大将军从头到尾也一言未发,仿佛他从未离开过朝堂,或者,是一种无形的示威。
退朝后,司嘉即刻写了一封信,差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边塞。
“……,如此明目张胆,必定是掌中握着能够要挟你我之物。他已失了兵权……那便只剩下私通外敌,意图谋反罢。”
蔚风抚平信纸,笑笑。关于那老狐狸被逼急了慌不择路,与外敌私通之事,他早已收到线报。但是,那老狐狸怕是不会冲着朝中的皇帝去谋反,而是……
那也罢了。反正一开始,不就做了这样的打算么。
“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力,护我大燕。”提笔泼墨,丹心可鉴。如此或可,掩了私情。
一个黄衣女子在街上快步疾行。不时左顾右盼,似乎怀里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直到大将军府邸,与门外守卫暗语几句,便直直进到宅院中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屋内传出大将军豪迈的笑声,女子复出,往城东疾步而去。途中将手上一封信丢给路旁乞丐,渐渐不见了身影。
紧接着,从小道中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飞檐走壁转瞬不知去向。
都城的气氛一日日紧张起来。或许是脚踏黄土地的老百姓们的本能,也有路边算卦的半仙捋着胡子沉重道:这……怕是有异变啊。
只是,春日暖阳还肆无忌惮。街道上人来人往,农事井井有条,商贩热情吆喝。谁都不敢去猜,将会发生什么。只想珍惜现在的盛世太平。
老百姓没有什么大的理想,只要自己能过得富足,便够了。
“何人何事出城?”让百姓感到事情已快要一触即发的,便是这宵禁的实行。以往因故夜行,守城军士只稍作询问便会放行,而今则严苛了许多,甚至搜身亦是常事。
是夜。
“大将军身体抱恙,想去见小儿子一面。”
“开城门。”
待到马蹄声远得听不见,军士朝暗处打了个手势,便回到岗位。
蔚风又一次看着手上八百里加急的信,无声地将它捏碎。国恨,家仇……他等着一天已经很多年了。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着了外衣,跨马出门去。
“这月黑风高的,方将军是要往何处去?”
马长嘶一声停在了蔚风面前,马上宝刀未老的大将军一脸的胸有成竹,“这便由不得你管了。”
“如果您说的是北面偷袭的先头部队,孩儿已经将他们剿灭。不劳您老出马。”
“当真虎父无犬子!”大将军言毕却脸色未变,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私怨私了,何必伤了无辜平民。”
老狐狸竟会有这等胸襟,实在令人生疑。
但蔚风自认已确确实实击退了入侵者,而现在对方也确实单枪匹马,方圆几里内是蔚风的地盘,顶多在暗处藏了几个护卫。即便有诈,以一敌几亦是绰绰有余。如此更好,不必自责于以强欺弱。
蔚风举弓连射几箭,都被老狐狸堪堪躲过。想来,毕竟他也是自己的半个师傅。
而老狐狸一支箭破空——并不是朝蔚风而来,反是直击战马前蹄。马儿痛苦地嘶叫着,失去了平衡。
蔚风虽文武双全,最擅长的却是骑射。若失了战马,战斗力必定受影响。他的武艺是儿时在宫内与司嘉同习的,二人恰恰互补。这点,老狐狸清楚得很。
若是他在,便可所向无敌了……
蔚风一个跃起落到地上,再抬首,对方战马已杀至额前。刀刀密集,却不击要害,隐在夜色中的暗卫也并不出手,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让他受伤。
暗箭难防,乱刀亦难挡。况且对方居高临下。
不多时,蔚风身上已伤痕累累,虽都是些皮肉伤,气势却被砍掉了大半。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嫩得很。这种咬牙切齿的挫败感击得蔚风心绪大乱。
“还记得这个么?”将他砍得毫无招架之力时,对方却停了手上刀刃,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
“记得便好。”对方挑眉一笑,将玉佩抛了过来。紧接着一把短匕从对方袖口飞出,临空将玉佩劈作两半。蔚风回神险险一避,仍是在手背伤了一道血痕。
“老夫并不曾想要你的命。既然你无法替老夫夺得皇位,那便由得你,将那小兔崽子拖累致死罢。”说完仰天大笑,扬鞭而去。
五雷轰顶。是自己大意,是自己轻敌,竟中了他的计,乱了阵脚,慌了神。蔚风提气要追,才觉得有些异样。
府内的护卫惊觉不对,骑马赶出来,却被蔚风一把抢了坐骑。
蔚风强撑起气力,跃上护卫的马往前追去。如何追上,如何向着那人的后背瞄准,如何拉弓射箭……蔚风已记不太清了,待他醒来,已躺在床上。
“三皇……不,将军,您醒了。”
“素娥……”蔚风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
“大将军大概没有料到……您还有力气骑马提弓罢。”素娥端上一碗药汤,看不出悲喜。
稍远一点的书桌上,摆着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素娥见他盯着看,便取了放在他手上。
“什么毒。”蔚风问得事不关己。
“十里斜阳。您竟还能骑马追出四十几里并射出正中他的心脏的箭……”
“会死么。”
“渐渐剥夺您的体力直到无法进食……但是,性命在一年之内无忧。”
“哦。下去吧。”
原来如此。一命换一命,既没欠了他的抚养之恩,也未愧对父母在天之灵。是以此毒,拖着少年皇帝的心,令他终将败于他人之手?
怎能让那老狐狸如愿?蔚风不由地攒紧手中的碎片,刺进皮肉的疼痛,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些许。现在需做的,不过是在还有力气写信时,瞒住远在都城的少年皇帝。
虽说习武之人本不该矫情,但蔚风仍是提笔写了一封长信,交给素娥。叮咛她,在将他下葬后,再带着信回到都城,交予皇帝。
素娥只用复杂的眼神望了他许久,便点头允了。
都城——
“皇上,上次您救下的女子,突然不知去向。请皇上赎罪。”
司嘉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之前也趁着空闲去探望了她几次。感觉她似乎是一时受了惊吓才神志异常,经太医治疗一段时日,已恢复了不少。或许是记起了身世,寻自己家人去了罢。
前些日子蔚风来信道,已击退叛军,结果了那老狐狸。
为了不乱军心民心,也为了省些麻烦,便昭告天下称方将军病逝于小儿子的将军府,死前得偿见儿子最后一面的心愿,并将兵符交予儿子,望儿子继续为国效力。
此事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百姓都为国家有如此忠心爱国的将军一家感到心安,也对新皇帝更加信任。原属于他手下的军事,虽是见兵符行事,也多少有些感情。如此,便纷纷立志追随蔚风,保家卫国。
心腹大患解决了,司嘉连和蔚风写信的语气都欢快了许多,甚至也开始回应蔚风的调侃。
加之多了几个得力助手,司嘉的皇帝生活终于渐渐步入正轨,虽说奏折数量并没有减少多少,但真的轻松了不少。偶尔也会和大臣们打趣说,即使自己溜走十天半月,一切也能有条不紊地继续。
只是没想到,开溜这等事,刚说不久便要应验。
那是个普通的早晨,司嘉退朝后在书房批阅奏折。忽见窗外一个影子闪过,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举杯喝口茶,走到窗前打算休息一会儿,才发现窗上夹了一张纸。
随着视线的下移,少年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最后甚至没有看完,只胡乱把纸塞入袖口,唤了下人备了些供换洗的常服和银钱,将得力的臣子急召入宫,匆匆交代几句,便骑了宫内最好的马,带了三两暗卫,一路马不停蹄出了城。
不论是儿时由父皇带着出城游玩,还是严格的老师要求一遍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