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回春更是清楚,凌靖仇的这种性格,一旦被扣上皇帝的帽子,赋予至高无上的权利的时候,是可以形成冲天的庞大与压抑。他若是个平民,尚有物可制,他已经为王,便极致疯魔。
就好比他可以为了莫芋,故意在回疆放一把火,烧了对方的大本营一样;他也可以为了莫芜,睥睨天下人的口水和唾弃。
第二日便传出老太傅在家中自缢的消息,他临终时说自己教了一辈子的书,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有辱伦常的事情入自己的眼,但他无法说服帝王,只能自刎取义。凌靖仇早朝时宣布厚葬太傅,而后问了句,
“还有谁要死的?”
满朝鸦雀无声。凌靖仇冷哼一声,极其不屑道,“懦夫。”
于是再没有人反对他立男后的事,鸿胪寺卿刘品茂一度还挣扎过,以为凭他救过凌靖仇两回的人情,可以试图进言两句,但回头看见一家老小,还是叹息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莫芜的皇后,就这样当定了。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原因。
只因为床第间凌靖仇的一句突发奇想,“封你做皇后可好?”
但莫芜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公子的官当得再大,也是他的公子,还是当年抱他逗他的云哥哥。他只是想跟公子在一起,能看他爱他就够了,从未想过当什么皇后,母仪天下的担子有多重,他再不济事也知晓。所以当宫女太监都来巴结,眼前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时,他慌得不知所措,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
“哥……”莫芜像只小乌龟,把自己缩到壳里不说,还拼命往莫芋怀里钻。
“你说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脸无辜,细看下来,还有一点烦恼。
莫芋哑然失笑,“小傻瓜,因为他喜欢你啊,你不喜欢皇上吗?”
“喜欢是喜欢,但是——”莫芜疑惑的摇头,正要反驳被莫芋抢过话头,“你看,他是皇帝,他爱你的最好方式就是封你做皇后,他连后宫都没有,三千佳丽的宠爱哎,全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他一点莫芜的圆鼻头,宠溺的笑道,“真是个小呆瓜。”
“哥……”他不再辩驳,但还是皱着眉头道,“可是我总觉得有点怕……”
“哈哈,可以理解!”莫芋大咧的一拍他肩膀,“新嫁娘嘛,嗯嗯……哥是过来人……懂的……”
“哎呀哥!”
“哈哈,脸红了!脸红了!”
他兄弟二人打闹地正欢,对于莫芋来说,许久未见的弟弟,弥补了他心里长久阴霾的一块,好久不见的笑容,也出现在他脸上。
凌靖仇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自从他认识莫芋以来,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样笑过,清丽明媚如春日绽放的芙蓉,叫他一时看傻了眼。
“哎呀!”莫芜一时玩忘形,手劲使大了点,莫芋惊呼一声,朝花架失重倒了下去。
“小心!”凌靖仇疾呼一声,脚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等到莫芋回过神来时,只见凌靖仇双手揽住他,而他则整个人倒在凌靖仇怀里。
“皇上!”莫芋赶忙站起来,“草民鲁莽。”
“不碍事。”凌靖仇手微微一滞,随即笑道。
“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在跟芜儿聊天。”莫芋笑着去拉莫芜,才发现莫芜呆站在一边好久了,神志都不知飘到哪儿去。
“芜儿!芜儿!”莫芋唤他。
“啊?啊!”莫芜这才回过神来,见房里还有凌靖仇,顿时低下头,“公子。”
他见凌靖仇总是这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莫芋有些不满,凌靖仇也微微皱了眉头。
他不喜欢莫芜这样,就像两人之间隔了道墙似的,反之,他更欣赏莫芋这样光明爽朗的性格,难得让他在过惯了的猜忌阴谋生活中,有那么一刻放松下来。
凌靖仇伸出手来,示意莫芜拉上,莫芋一拍弟弟的肩膀,“把头抬起来,怎么老是含胸低腰的!”莫芜稍稍抬了点下巴,乖乖把手递过去。
凌靖仇牵着莫芜走了出去,回头嘱咐莫芋,“好好休息。”
“谢皇上关心!”莫芋拱手行礼,附送了大大的笑容一枚,等他二人出去之后,这才微微皱眉,扶着肚子坐到床上。
刚刚跟莫芜玩过头,动到了孩子,现在正疼得他吸冷气。不过莫芋怀过两个,经验多少有一点,料到没什么大事,便躺在床上出神。
以他这样的身子,是不可能在皇宫久待了,头几个月还好,一旦肚子大了,可要怎么办呢?
***
凌靖仇牵着莫芜走了一段,便放开了他的手。
“我要去御书房批奏折了,你自己玩吧。”
“哦……”
“不要去打搅你哥哥,知道了吗?”
“知道的……”
凌靖仇凑到他颊边,亲了一口,“乖。”
他随即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将莫芜丢在这御花园的某一处回廊上,小孩一个人呆呆站着,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哎,听说了吗,皇上要立一个男孩子做皇后!”
“真的假的?”
他漫无目的的乱走,转过假山时,听见有两个宫女讲话的声音。
“哇,你竟然不知道!”一个宫女惊呼,“都传遍了!昨天皇上在朝堂上亲口宣布的!”
“是哪个男孩子啊?竟然有这样的福气……”另一个宫女咂嘴,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欣羡,“不过说起来,其实也够伤风败俗了,毕竟是个男人,在窑子里当小倌也就算了,怎么还祸害到大内里来了呢?再怎么有情由,也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但是这小公子人还不错,皇上养了他好些日子了。”
“啧啧,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怎么的,我伺候过的,这小孩长得那叫一个清秀可人,姑娘都未必及得上他,怪不得迷得住皇上。”
“啧啧,那真是幸运了,还好我没伺候他,不然一想到他跟皇上做那事……”
“唉,也是,男人之间做那事,总感觉怪怪的……”
“本来就是,恶心不说,还下不出蛋来……”
两个宫女渐渐走远,莫芜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显得比刚才更失落了。
他也不想的啊,别人口中的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堪呢?哥哥嫁给百里王爷不是好好的吗,他还生了孩子的……
呃,对了!哥哥可以生孩子的,那不就跟女人一样了么!怪不得人家不见怪。而自己……莫芜低着头,无聊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源明雅说了,哥哥的体质万年难遇,这个世间说不定都只有他一人,自己这么平凡,跟公子在一起已经不容易了,怎么还能给他生孩子呢?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兴起,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想要给公子生一个孩子的想法,突然间变得强烈无比,莫芜自己也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非得生一个孩子不可,但他就是想,无缘无故的想,就像爱上时凌靖仇一样。
***
***
册封大典七日后举行,莫芜做了新嫁娘,渐渐足不出户,在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话也渐渐少了,就连跟自己哥哥说话,也是分寸有礼,小小声的,莫芋说着他当听众。
自从那日被凌靖仇训过以后,他再也不敢跟莫芋打闹,公子虽然没有明确斥责过他,但当时那句“小心”自公子口中而出时,他分明看到公子凌厉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叫他从头到脚都打了一遍寒战。
这几日他不能同凌靖仇在一起,莫芋过来陪他睡。兄弟俩躺被窝里讲悄悄话,莫芋好奇他跟凌靖仇的相识。莫芜说当日他被赵四追杀,逃到京城,恰巧躲在酱菜车里,一路被运到了公子家。
“哈哈哈哈!”莫芋笑他,“那你不是一身酱菜味?”
“是啊,想起来丢脸死了。”他现在说起来都会脸红,那样脏臭的他,配上那样儒雅俊美的公子,其实是很奢侈的事情吧?
他没有将自己和凌靖仇的渊源全盘托出,只说了京城之后的事。莫芜问起莫芋之后的生活,这才知道雪儿的离世和雨儿的出生。他握紧莫芋的手,感觉是那么冰凉,他只有出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哥,我们以后在一起生活吧?”
“嗯。”
“要答应我幸福哦。”
“嗯。”
晚上莫芜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哥哥还有他们的孩子一起玩耍,而后两个孩子打了起来,他先拉过自己的孩子训斥,后来又拉过哥哥的孩子训斥,再后来两个孩子一直换来换去,他根本就分不清楚谁是谁,最后孩子和哥哥一起离他远去。
“不要……不要……”莫芜猛地睁眼,长吁一口气,原来是恶梦一场,他转过身来,身旁的莫芋睡得正熟,他悄悄握紧哥哥的手,再次闭上眼睛。
***
第二日他煮了清香四溢的茶,想要送去给公子尝鲜,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守门的小太监悄悄招了招手,“小公子,您替我站一会儿可好?”
“怎么了公公?”
“哎呀这个……人有三急……”说话的小太监一脸通红,还有些憋忍不住,一直捂着□。
“你去吧公公,我替您一会儿。”
“哎好,谢谢您啊。”小太监风一般往茅厕去了,莫芜无聊的端茶站在门口,摇着脑袋看树上的小鸟儿。
“都这个时候了,你问这些话不觉得有些晚吗?”房里有人在说话,莫芜一愣,好像是公子的声音。
“我就是要说,说完你要杀便杀。”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春哥哥。
“别以为你将百里巽风调到关外就能高枕无忧了,他总要回来的,你将莫芋困在皇宫里,能困得几时?”莫芜一听,怎么跟自己哥哥有关了?立刻将耳朵贴着门,仔细听了起来。
“你真是怪癖,你若喜欢莫芋,为何不大大方方说出来,硬要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告诉你,莫芋这个人心性烈的很,他若认准了百里巽风,你再怎么费心都是枉然,你现在靠这些骗术能哄他留得一时,也留不住一辈子。”孙回春的声音明显很激烈,莫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
公子喜欢哥哥?
“你给朕闭嘴!”不知道是不是被戳到痛处,凌靖仇有些恼羞。“朕告诉你晚了!你若真要为他二人好,百里巽风出征之前就该阻止,现在跳出来也动摇不了什么了,我就是要将他留在身边。”他站起来睥睨着孙回春,“留一辈子。”
孙回春轻轻一笑,“那莫芜呢?”
“什么?”
“莫芜怎么办,你封他做皇后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你不用管,这朕不会负他就是了。”问到莫芜的时候凌靖仇竟然难得语气虚弱了一些,他转回身坐下,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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