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
凤艳凰中午的时候来看他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舍人以及魏貂。音官知道自己现在很丑,因此隔帘相见。凤艳凰问道:“可好些了?”音官便道:“谢将军关心,已经好了不少,只是还是有些疼。”
凤艳凰便扭头问医生:“怎么还疼?”
那医生忙辩解道:“这……这也是正常的,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扭伤,没有大碍的。”
凤艳凰问道:“没有大碍?你骗本将军呢?不是说打得很狠么?”
音官只得强装纯良道:“也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疼罢了,我看景公子也不是有意的。”
凤艳凰却道:“他将你殴打,你竟不怪他?”
音官便哽咽着嗓子说:“大概是我一时不小心,说话里有什么差错,得罪了他,也未可知……又怎么能怪人呢?”
旁边却见魏貂说道:“啊,既然只是轻伤,且当事人又愿意和解,按律还是可以把景舍人放了吧?”
音官一听,脸都绿了。凤艳凰却说:“音官什么时候说愿意和解了?你这小子倒会护着景重。”
音官心想:“到底是谁护着景重呢?”他这回是真的想哭了,便只继续哽咽着嗓子说:“没事的,将军,我愿意和解。”
魏貂忙抚掌说道:“看吧,音官果真是深明大义啊!下官就说过了吧,他们不过是一点误会而已,解开了也就好了。哪里就这么厉害了?”
景重倒没想到自己第二天就能被放出来。那些衙役又小声议论说“果然是吧,就是将军家后院失火嘛,哪里轮到我们管了”。景重得了半天假,便先回家梳洗休息一下。景重刚醒来,便又被父亲捉到书房问话。景重少不得先道歉一番,只说自己言行无状,给家门蒙羞。景老爷沉吟半晌,便道:“就是有将军偏爱,你也得知道自重!”景重听了这话,嘴巴半晌合不上来。
97、
如果连父亲都相信他不仅仅是将军舍人,那么旁的人自不必说了。景重自己有时也会产生类似的可疑的幻觉。也许父亲所言无错,他有将军偏爱。难道将军不偏爱他吗?景重想起自己殴打音官的时候,竟破罐破摔地说“不如越发落实了这个罪名”。他又想,如果能落实与将军的“罪名”,那会变快乐也说不定。
至于——至于洪决竟万分讶异地说:“什么?难道你和凤将军真的没有……没有‘那个’吗?”
景重不知为何竟也有些害羞,只说:“谁跟你说的‘那个’?”
洪决忙说:“很多人都这么说啊,连将军身边的人都这么说的。”
景重生疑便问:“将军身边的哪个人?”
洪决对景重也不隐瞒,只说:“一个大丫头——自然不是牧菁,名儿我也忘了,也是花呀草呀一类的。”
凤艳凰身边的丫头小厮名字都是与花草相关的,这也难说了。不过景重也不愿深究是谁,只问:“那丫头是怎么说的。我倒想听听。”
洪决便摇摇头说:“就坊间男风读物很俗套的那种呀。我想她是看多了就胡诌了。”
景重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坊间男风读物写什么呀?”
“这个……”洪决干咳了两声,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个丫头说乱皇死后,凤将军借酒浇愁,倒在床边,你便去宽慰他,宽着宽着……就宽衣了……”
景重一时竟也愣住了。记得凤艳凰为乱皇之死而喝醉那晚,正是景重躺在凤将军床上做梦还污了床单……一想这事,景重又是一阵耳热。
洪决继续说道:“她还说将床单也弄脏了。将军之后没用过那个褥子了,却放在了床边的柜子里。还说你竟然仅着外衫、不穿裤子在办公。”
那个时候弄脏了裤子,景重确实这么干了。这么说来,那丫头说的话倒也微妙地契合了事实。
洪决又说:“还说从雪来镇回来时,你与将军洗同一桶热水呢。”
——这也是事实啊。
景重顿觉无力,只是百口莫辩啊。
洪决见景重红着脸低头沉默,便说:“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景重竟也无从回答。
洪决便道:“你不必觉得难为情,男人不都是这样么?”
景重瞪大眼睛说:“男人都喜欢男人么?”
洪决忙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男人都喜欢难为情的事儿。且……且我想你做这些事也是因为喜欢,而凤将军也肯定喜欢,大家喜欢,不是很好么?”
景重却疑惑道:“凤将军肯定喜欢么?”
洪决说:“这不是肯定的嘛!吃个小酒亲个小嘴,一起洗澡顺便摸……咳咳……”洪决干咳了两声,然后斟了杯酒,又说:“吃酒,吃酒,酒快凉了。”
景重仔细打量了一下洪决,问道:“难道你最近和男人好了?”
洪决一口酒喷了出来。
※※※
音官还是回了北洲,凤将军亲自送的他。他感觉到这次和别次不同,之前凤将军都没有送他,但这样的待遇并没有让他愉快,还令他很忐忑。忐忑得他忍不住问:“明年我还能来唱吗?”凤艳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音官更慌了,不肯上马车,只走近凤艳凰身边恳求道:“将军,我只求能再在您府上登台!”
凤艳凰见他如此,不禁叹气,只说:“我仍然很感激你。”
音官却道:“我不敢以此自居。我也不敢奢望将军恩宠,只求将军能多看我一眼罢了。”
凤艳凰见他纠缠,不得不将话说开:“若你只求这个,又怎么会和景舍人打起来?”
音官听了这个便心中发狠,忍不住说:“我哪里就打他了?分明他打的我!”
凤艳凰便道:“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气恼别人,更遑论伤人了。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缘故的,只是我看你和他都不肯说,怕是有尴尬,我便不细问了。”
音官只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我不过是坦白了对将军的爱念,他却容不下我了。”
凤艳凰一笑,说:“你说了对我的意思,然后他就立马揍你?”
音官料定景重脸皮薄又爱惜父母名声,不会对外说出真相的,便也一口笃定地说:“男人因为吃醋而打架的事每天都有,难道因他是个有钱公子就例外了?”
凤艳凰却笑道:“你这个说法很荒谬,但我很喜欢。”
这话轻飘飘的,却听得音官心灰了半截,默然良久才说:“难道就因为景舍人,将军就不再见我了吗?”
凤艳凰笑道:“这是什么话?以后你要再来唱,自然还是可以安排的,只是按着程序走罢了。”
音官心里冷成了一块冻石,道:“按着程序走?那就是要内府审批?将军的意思岂不是除非景重答应,不然就再也不见我了?”
凤艳凰笑了笑,说:“有缘还是会再见的。”
“将军……将军竟狠心至此吗?”音官一把抓住了凤艳凰的手臂,用力得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他不相信自己为了凤艳凰奋不顾身导致伤病、魂牵梦萦半生,竟是这么一个结果。凤艳凰还是那么温柔的微笑着,却拨开了音官的手。音官抓他抓得那么的紧,可凤艳凰毫不吃力的就可以将他拉开,脸上的微笑都没有牵动分毫。凤艳凰笑着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看你不舍得,那就我先走吧。”音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凤艳凰跃上了马,转眼那马就飞奔到远方,独留音官呆立原地。
凤艳凰自己骑马回府,刚回到屋里就看到景重。原来他与景重已甚为熟稔,景重又因公职之故时常在府内走动,因此获准可自由出入,即使是将军屋里也是如此。但景重也从不会擅入将军卧室,只是在外面坐着。凤艳凰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说道:“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景重说道:“我来问音官是不是走了?如果他走了,那么府上事务也要跟着改安排。”
凤艳凰笑了笑,说:“他是走了,怪我忘了,没记得先跟你说。”
景重却道:“是我没问。”
凤艳凰只是笑笑,一边又穿上了居家穿的青色软缎的罩衫。景重也没说话,只是低头。二人沉默了一阵,凤艳凰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景重也有些坐立难安,见将军问起了,便也抬起头来,问道:“其实……其实我是来请罪的!”
凤艳凰笑了笑,说:“请什么罪?”
景重站了起来,说:“我身为公职人员,却知法犯法,蓄意伤人,不但违法,也伤了将军的面子,辜负了将军素日的厚爱,因此特来请罪的。”
凤艳凰摆摆手道:“罢了,也没什么要紧,音官也不理论了,衙门也放了你了,便也无事了。只是我听了也是吓一跳,你怎么打人了呢?我看你也不像这么性急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重自然也不好说,却道:“将军问了音官没?音官怎么说?”
凤艳凰笑了笑,说:“他说你是吃醋才打他的。”
景重愣住了。
凤艳凰便说:“我看他也是胡扯。不过也罢了。”
景重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嘴巴有些干燥,不禁舔了舔嘴唇,才轻声地说:“也不全是胡扯……我……我是打了他,我也……我也……吃醋……”最后那两个字,可谓是蚊子叫一样的细不可闻。
98、
景重的话支支吾吾又轻声细气的,容易让人不耐烦。他自己也怕惹人嫌,悄悄抬起眼皮看凤将军,却见将军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他忙得又垂下眼皮,缩起肩膀。此时一个丫环却捧着铜盘进来,后面又有丫环捧着手帕、香膏,是来伺候将军洗手的。凤艳凰她们放下东西就下去,便自顾自洗手。婢女刚下去,另外又一个小厮在外面隔着帘子问说道:“景舍人在么?”
景重忙问:“什么事?”
那小厮便说:“陈管事请你回去对账呢。”
景重如蒙大赦,忙要站起身要告辞。凤艳凰却对那小厮说:“瞎了眼的,都要叫他去,那账房是做什么用的?”那小厮忙大骂自己一句,再重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匆匆忙忙地走了。
景重忙为他分辩道:“原是账房也有对的,我不放心,才总要再对一遍。”
凤艳凰笑了笑,说:“你又要看顾内书房的工作,又要担当府务,还忙着吃醋,岂不太累了?”
景重一时红了耳根,低着头不说话。凤艳凰洗湿了丝帕拧干,放到景重的额头上。景重愣了愣,大惊地退后了一步,却被将军一下拉了回来,二人倒贴得更近了,衣袖都斯磨在一处了。凤艳凰便一边用丝帕拭擦他的额头,一边说:“那么冷的天,难为你热成这样,额头都冒汗了。”
景重只觉得自己脸热得火烧一样,却也没注意自己竟急出了汗,心里好多话想说,但忸怩了半天却只道:“真、真是失礼了。”
凤艳凰却说:“是流汗失礼,还是打人失礼?”
景重越发尴尬,头也垂得更低了。见状,凤艳凰轻轻往上推了推景重的额头,逼得景重不得不抬起头来,只是一看到凤艳凰的脸,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开到别处。凤艳凰道:“这也罢了,只是以后又来个什么人,你又去打他?”
景重一下子紧张起来,视线又聚焦到凤艳凰脸上,竟问道:“又有个什么人要来?”
凤艳凰说道:“我看起来像个戒了色的和尚么?总得有个人来伺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