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来的安逸在此冒死,值得?曲放忧几乎要冷笑。他觉得剑自鸣作过了头。剑自鸣从他手中夺过那杯有问题的酒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点点感动,但是,剑自鸣居然把它喝了——愚蠢!他只是不解,像剑自鸣这么精明通透的人,会不明白“过犹不及”,或者,会为他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么?
倚红骤然起身。曲放忧一愣,就听到她说:“进屋。”曲放忧忽然不愿配合——既然剑自鸣愿意受罪,他不该妨碍的,是不是?
倚红见他没有动,动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他刚刚救了你的命!这毒,平常人不必喝,沾上半滴就可以死了。”
曲放忧还是没有动——倚红的话实在很难理解。
倚红叹气。有些东西,只要开了口,似乎就很容易说下去了。她说:“这毒是我十二岁的时候,下给唐逸的。当年唐逸忍了两个时辰,看了方子以后才自尽。这方子里三十七种毒物互为克制,解任何一种都会导致毒性大发。他不信我能解,也不信我会救他。”
唐素韵是唐逸的女儿。如果唐逸没有死,当已经是唐门的掌门。曲放忧终于明白,以唐素韵当年的名气,何以屈身在此当一个丫鬟。曲放忧看着倚红,等她说下去。
倚红继续道:“这毒,可以克制‘执著’。只是风险太大。”
“你不是能解么?”曲放忧插话问。
“能解,但得等十二个时辰,毒性最猛烈的势头过去之后。但——”倚红说,“我想很少有人能捱到那时候。别瞪我。当年唐逸那样待我娘,我怎么可能让他好过?”倚红说罢,不理会曲放忧的反应,径自走进剑自鸣的房间。
曲放忧看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尚在怀里的剑自鸣,犹豫不决。最难过的事,莫非亲眼看人挣扎到不能挣扎,慢慢死亡。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这句话蓦地从脑中浮现出来,曲放忧惊得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他看到翠袖站在不远处,满脸关切,却既不催也不问。然后他看到剑自鸣的眼睛。剑自鸣已然说不出话,布满青紫色血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坚定明朗,好像全身所有生命的力量都凝聚在那里。
剑自鸣不认为自己会死。曲放忧因此松了口气。
房内,倚红焦躁地来回踱步,见曲放忧抱了剑自鸣近来,便迅速退到床边。曲放忧将剑自鸣安置好后,她已沉静下来。
倚红取出一排银针,逐一检查。之后,她用二十四枚银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对曲放忧说:“运功护住他的心脉,不要逼毒。”
“好。还有呢?”曲放忧问。
还有什么?倚红自问,然后想到:“他身上已经动不了,可是,为免难受得厉害咬了舌头,还是把嘴巴塞上的好。这要有劳曲公子了。”
曲放忧将手掌贴在剑自鸣的胸口,试探着送入内力。剑自鸣体内空荡荡的,连经脉都难以寻及。曲放忧不禁试了试他的脉象,居然感觉不到丝毫搏动。曲放忧绞紧了眉,抬手自剑自鸣的喉咙旁压下去,这才感觉到一点点波动。他看向剑自鸣的眼睛。
剑自鸣的眼睛漆黑、深邃,似乎比之前多了点水汽,却神采依旧,只是目光柔和了些。曲放忧看着它,便觉得剑自鸣正温言劝他——我没有事。
没有事吗?曲放忧不信,可他也由不得自己不信。至少剑自鸣神志清楚,至少剑自鸣还有精力安抚他。
片刻之后,曲放忧收敛心思,将内力缓慢而又平稳地灌进剑自鸣的身体。
曲放忧的内力,温暖、柔和、强劲、深厚,极适合助人。
剑自鸣相信不会有人修炼和他相同的内功。如果挺得过去,就问一问他为什么炼就这样的内力吧。毕竟这力量太温柔,不足够强大的话根本无法制敌。
虽然看起来颇恐怖,但剑自鸣此刻并不难捱。身体不痛不痒不酸不麻,只是……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而已。剑自鸣觉得这比痛苦来得新奇,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感觉不到肺在呼吸,感觉不到曲放忧压在自己身上的手,甚至连他输入的内力都感觉不到。
剑自鸣忽而觉得:就这样死了怕也感受不到痛苦,那么,生和死的界限难免要模糊了。怎么办呢?
剑自鸣紧紧盯着曲放忧,连眼都舍不得眨。确定看得到曲放忧、确定看到的曲放忧是真实鲜活的,便相当于确定自己活着。
天色暗起来的时候,剑自鸣身上的银针开始变黑。曲放忧感觉到手下的心脏隔着菲薄的胸壁疯狂跳动。转瞬间,剑自鸣周身的青色退去,肌肉一条一条自皮下凸现,痉挛的指尖深深嵌入床板。
曲放忧尚不及反应,便听到几点细微的破空声。然后,曲放忧才发现:封住剑自鸣穴道的银针已被震离他的身体、没入墙壁。
随着针的离体,细小的针孔中喷出黑色的血液。其中几滴溅到曲放忧皮肤上,立即腐蚀出一个小血坑。
糟糕!曲放忧发现剑自鸣的肌肉不停地收缩,在皮下形成诡异的隆起。照这样下去,怕是会把肌腱挣裂、骨骼扯断。他顾不得皮肉疼痛,右手仍贴在剑自鸣胸前,尽力护住心脉,左手并指,凝力,飞快地以内力代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
穴道一封,喷血立止。片刻之后,痉挛的肌肉平复下去。曲放忧这才发现:剑自鸣闭上了眼睛。他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那么能昏过去实在很幸运。比这更幸运的,是闭上眼睛之后还能够睁开。
剑自鸣因为不能确定,所以不敢阖眼。疼痛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的时候,他只觉得亲切熟悉。剑自鸣对忍痛极有心得。可是,这一次,肌肉收缩得过于猛烈了,似乎要将体内所有的气体和血液都挤压出去。
带着剧毒的血灼伤了曲放忧的皮肤。曲放忧居然没有因此放手。剑自鸣从不认为曲放忧是个高尚无私的人,也不认为他可以为自己冒任何危险,所以,剑自鸣觉得他至少应该先把伤口的污血洗净,置于自己会不会因此送命——这不是曲放忧该担心的问题。
因而,当曲放忧以劲气代替银针封住剑自鸣的穴道时,剑自鸣只觉得难以置信。紧接着,肌肉松弛下来,血液继续流淌,气体涌入,紧绷的神经略一放松,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剑自鸣防备不及——意识中断了。
黑,除了黑还是黑。
一个男人在黑黯中柔声问:“叫‘剑自鸣’好么?”
一个女人冷冷地回应道:“你的孩子,你随便。”
“秋红,你何以至此?”
“我必须活着,而且要保证我可以继续活下去。至于其他,你问你自己。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不要指望我告诉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剑自鸣觉得冷,好似夹杂着雪花的寒风透过皮肉直接搔刮骨髓的感觉。剑自鸣很怕冷。莫秋红曾把他独自丢在房间,侍女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那时,剑殇大发雷霆,再不准莫秋红碰他的孩子,尽管那也是她的孩子。
叶飘影走的时候也是冬季,呼出的气体带着白色的雾。没有人阻挠她,大家都默契地无视她的离开,只有他傻傻地追出去送行。
叶飘影对他极和蔼。她把自己的孩子挪到左臂弯里,腾出右手来摸他的头。她的手冰冰凉——习武的人不该如此的,她应当极为伤心,却仍挤得出笑容。她对他说:“回去吧,小鸣儿,这么冷的天,会冻伤了你。”
叶姨,你走了,又会有几个人真地关心我会不会冻伤?——不,不能这么想。剑自鸣刻意纠正以往的意识。只要活着……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不错的人,只要努力,便会得到他们的关心,足够努力的话,还会有人喜欢……突然间,“喜欢”这个词炙痛了剑自鸣的意识。
曾经,濒死之际,有个女孩子在哭。季悠潋,悠涟,小悠……
剑自鸣感觉到身旁的热度——有人在,除此之外是疯狂的疼痛和疲惫。如果就此放开意识,就再也不会痛了。可是,可是……
那时候她是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他差点止不住她自刎的剑。即便如此,血还是从被割破的脖子上涌出来。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在那样刺目的殷红色的衬托下,悬着泪水,全心全意地微笑。
——如果他晚一点醒来,她就已经不在了。
身边的温暖极为熟悉,剑自鸣拼命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即便回不到十年前,早点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能让她少多少担心呢?
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她一向喜欢看他示弱。所以,再多让她高兴一点,说一点什么——
“……悠,小悠……说点什么,我,难受……”
禁锢住他的怀抱蓦地一紧。剑自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抱着。高亢的情绪立刻冷却——悠涟不可能这样抱着他。紧接着,他感觉到充斥于四肢百骸的暖流。
曲放忧。
连这都忘了。这次的毒好厉害。
剑自鸣自嘲地牵动嘴角,却未能如愿。好在曲放忧紧抱着他,两人的胸口紧贴在一起,他的头靠着他的肩,彼此看不到表情。
剑自鸣在心中默念:放忧很好,放忧很好……忽而想到谢豫曾问过:你找曲放忧,是真的喜欢,还是要给悠涟一个交待?
剑自鸣曾自问,若那时悠涟已然自尽,自己会不会为她死?答案是——不。她的感情,他担不起受不住,所以,必须舍弃。至于曲放忧……
“我……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说给你听……”
曲放忧清澈醇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剑自鸣定下心神倾听。尽管难受得想要发狂,但有什么事情可干总要好些。
曲放忧好似知道他的意图,缓缓地说:“……师傅觉得内功会影响拿刀剑的感觉,所以要我们先把招式演练纯熟再练内功。我比小师妹早三年上雪山,眼看着她像我先前,冻得整夜睡不着觉。师傅和叶女侠都不是会关照人的人。小师妹也就只能和我亲近。她冷,我抱着她,一起打哆嗦。”
“那天,大概是入冬后吧,我们吵了架。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我猜她去了山下的小镇。师傅和叶女侠不到吃饭不会找人。我想在晚饭前找回她,瞒过去。”
“结果,镇子上找遍了,都找不到人。我猜小师妹可能已经回去了。天黑了,我不敢自己回去,就还在镇子上晃荡。饿着肚子熬夜,很冷。我为了不冻死,不停地跑。”
“终于熬到天亮,我也找着小师妹了。她窝在一个避风的小角落里,睡得很香。那里有好些猫,黑的、白的、黄的、花的,我才知道那镇子上有这么多猫。它们团着身子靠着小师妹,瞪我。”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连那些猫都不赶,至少我没见她睡这么香。那铁定是不冷。”
“之后我就想:练武一定要有所收益才行。师傅说我娘不想我练武,但他见我喜欢刀,舍不得不教我。可是,小师妹喜欢刀更胜于剑,他却不肯教。所以我跟师傅说,我要练一门会很暖和的内功,把山上的雪都化掉。然后我学刀,小师妹学剑,然后她教我我教她,就什么都会了。”
“结果还是我亏了。小师妹什么都弄不明白,师傅嫌麻烦,就着我的话,教会了我,要我教她,中间什么都不管。呐,你想学叶女侠的‘千岳飘影’吗?我可以教你,不过要你好起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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