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自鸣的剑,后发先至。几乎是同时,剑自鸣达到极限,力气一瞬间抽空。他的剑尖已经抵住曲放忧的胸口,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剑尖停在那里,一寸也送不进去。
曲放忧在剑自鸣出最后一招时就察觉了失败。他眼睁睁看着剑自鸣的剑刺到胸前,却无能为力——力量和速度都不及,便是输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刀,直到剑自鸣的眼中闪过惊讶、愤恨、恼怒以及不甘,然后他意识到:剑停了,时间到了。他的刀已经切入剑自鸣的肌肤。
曲放忧立即收力,改变刀的走势。刀刃在剑自鸣胸前划出一条深刻的痕迹,所幸没有伤到心脏。
曲放忧收刀时,看到剑自鸣脸上不能置信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是的,有趣。没有想到他会比自己还要强,没有想到他有一招就置人死地的能力,没有想到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单纯的比武。
曲放忧看到剑自鸣的身体摇摇欲坠,胸口的血迹蔓延开来,眼神也不够明晰。剑自鸣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渐渐汇成水滴,滑落。曲放忧忽然想到他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时候。于是,他抓过他的肩膀,亲吻。
嘴唇相互摩挲的时间非常短,但结束时剑自鸣已经失去了意识。曲放忧眼底有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只要亲吻之初他醒着就好。他为剑自鸣点了止血的穴位,粗略凭脉后才失了镇定:剑自鸣的脉相时断时续,而且弱得几乎无法探及。曲放忧毫不犹豫地将内力输送进取,却如石沉大海般不见半点起色。
这时曲放忧才想到:他不能去跟叶杳雨说“我和你哥比武,打不过你哥就出杀招,结果不小心把你哥杀了”,他不想与自己的小师妹拼命。然后,曲放忧想到自己的某个熟人的父亲在这个时节都会来这边采药,于是扛起剑自鸣来,原路返回城里。
曲放忧去到城里那家不起眼的小院落时,有“神医”之称的巩方正埋头拣药。
巩方不过四十,却已满头白发,只是面色红润,整张脸上找不到一条皱纹。他听得曲放忧翻墙而入,并不计较,只说:“轻执前脚走,你后脚就到,还让不让我喘口气了?”他所说的轻执是他的儿子,也是曲放忧的好友——巩轻执。
曲放忧先打招呼:“巩老爷子!”见对方点头应了,才问,“轻执走了?小锦可好?”
“还活着。挺蹦精。”巩方说完,抬头看一眼曲放忧,同时看到了剑自鸣,以及剑自鸣胸前的血迹,于是说:“你也有失手重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的时候?”
曲放忧撇嘴,道:“哪里,我被他逼得使出‘龙吟’。”巩方认得曲径扬,也知道曲放忧是曲径扬的儿子,曲放忧便不瞒他,只是没说那场比武的结果。不料巩方闻言大惊失色,立即起身为剑自鸣号脉。
“不可能!”巩方的手指一搭上剑自鸣的脉,便说。他号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又说:“不可能。放忧你把内力撤了。”曲放忧撤去内力后,巩方又诊了半柱香的功夫,脱口而出的还是——“不可能”!
巩方一生行医,武功虽然不高,但眼力级佳,动作快、准、稳,丝毫不逊于一流好手。曲放忧还没有见他看错过什么人,所以有点懵了。
巩方看到了曲放忧左胸上的口子,才问:“你带来的人,是谁?”
“我师妹的哥哥,剑自鸣。”曲放忧道。
巩方皱眉思索片刻,又问:“你说他会武功?”
曲放忧犹豫再三,方答:“比我强。”
“好小子,居然连我都能骗过去!”巩方说完,示意曲放忧将剑自鸣移到屋内。
曲放忧才把剑自鸣放到床上,就听巩方问:“你既然知道他是谁,怎么还敢跟他比划?”曲放忧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叫我去,我便去了。为什么不行?”
巩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剑自鸣,在莫秋红肚子里便中了‘执著’。我每年为他出诊四次,竟一直不知道他学了武功。”
执著是千金难求得奇毒。巩方的妻子死于“执著”,巩方因此一夜白首,将自己的儿子改名为“轻执”。因而,当巩方得知奉夜教教主独子剑自鸣也中了“执著”的时候,立即奔赴奉夜教总坦,不休不眠地照料了三天,才勉强压制住毒势,却怎么也想不出解毒的办法,只得明言:“这孩子经脉已损,习不得武,而且一辈子都离不了汤药,就算事事注意,怕也活不过二十五岁。”此后,巩方在不准别人称他“神医”,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巩老爷子”。
巩方的事情,曲放忧早已从巩轻执处知道了大概,此时听他这样说,只问:“下毒的人是谁?”巩方白他一眼,反问:“我只是个大夫,怎么会知道?”曲放忧只得闭嘴。
接着,巩方为剑自鸣施针敷药,末了对曲放忧说:“你震伤了他的心脉,去给他运功调理四个时辰。”
曲放忧哀号一声道:“您何不说他已经不治?”手却已经搭上剑自鸣的脉门,缓缓输入内力。
剑自鸣的脉象已经平稳。曲放忧感觉不到他的内力,却能牵引着自己的内劲顺着他的经脉运转。
四个时辰过去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巩方不喜欢点灯,屋里连蜡烛都没有。月光从狭小的窗口透进来。暗淡的月光下,肌肤呈现出柔和的青灰色。无从辨别气色的暗影中,剑自鸣的脸就如上好的美玉在大师手下雕琢而成的珍品。曲放忧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却没有醒过来。曲放忧忽而想到他柔软且不知道抗拒的身体完全展开来的样子。
那个时候,剑自鸣是真的无法抵抗还是别有所图?应该是后者吧,不然,他应当直接刺穿自己的喉咙。
想到这里,曲放忧舔了一下嘴唇,决定就在他身边睡上一觉。
☆、第 5 章
剑自鸣醒得很早。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心跳以及平稳深长的呼吸——有人睡在他得身边。他几乎是立即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因为手脚都很温暖,剑自鸣甚至以为自己又中了什么奇怪的毒。然后,他才睁开眼睛,看到皱皱巴巴的藏青色前襟——似乎是曲放忧的衣服的颜色,接着,他看到曲放忧的脸,莫名松了一口气。
曲放忧几乎立即醒了。他笑了笑,拍开剑自鸣的穴道,说:“抱歉。我怕你半夜醒了,把我踹下去。”
“没关系。”剑自鸣淡淡地说。他试着动了动手臂,才发现肌肉酸软,没有半分力气。
曲放忧还是笑着,利索地起身穿衣,接着,拉起剑自鸣的胳膊,熟练地按摩。
剑自鸣怔怔地看着他按摩自己的四肢。直到酸麻的感觉全部散去,曲放忧才停手,下床,却不过一转眼就端了碗水来,用内力温了,给剑自鸣喝。
“……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里?”剑自鸣问他。曲放忧答:“很难跟小师妹交待。再说,巩老爷子正巧在这里。算你命大。”
剑自鸣皱眉,问:“你是说……”
“曲放忧,出门向南,第四个街口往东,卖煎饼的那家的白粥,买三碗。其他的你看着办。”隔壁传来巩方的声音。曲放忧不想介入他们的话题,应声出门。
不多久,剑自鸣便看到了巩方。剑自鸣不勉强起身,说:“巩老爷子好。”
“好个屁!”巩方说,“你怎么可以练武?”
剑自鸣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说:“我坏掉的只有筋肉经脉,脑袋还好好的,丹田也是。所以只把气收拢起来,必要时才用。还有,我喝一口酒就可以把内力化掉,要两天的时间才可以慢慢恢复。再没有了。”
巩方问他:“你觉得你还可以活多久?”
剑自鸣知道他多少有些气,便劝道:“开始的时候还小,不懂事,以为瞒过您很了不起。越往后就越不好意思开口。巩老爷子您消消气。”
巩方听他这么说,反而怒了,问:“你刚开始练的时候怎么没死?跟人拼刀拼枪的时候怎么没让人杀了?拼完了命以后怎么就没累死?那是人受的罪吗?你小子以为我为啥说你练不了武功?你练得再好也不能比不练多活上个十天半月,值得去受那些罪?”
剑自鸣的表情渐渐僵住。他记得刚练成武功的时候,曾以为百无禁忌了,几个月内把原先不敢尝的东西都试了个遍,结果只能偎在床上,连气都喘不过来。那时候,巩方都没有这样说他。
剑自鸣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不中用。以这样的身体习武,个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他曾以为巩方也不过是替人看病赚钱的,却不曾想那一条条的嘱咐中究竟包含了多少心思。
剑自鸣从被窝里爬出来,恭恭敬敬地在床上给巩方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
巩方见状,扔块手巾给他就避开了。
剑自鸣并不觉得委屈,可是没有人在,无论是想要他的命的,还是看不得他受苦的,都没有,这让他觉得自由。好像这个小小的房间存在某种屏障,可以摒除外界的一切,留给他绝对的自由和自主。于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当剑自鸣发现的时候,却也觉得没有必要刻意压制。
因此,曲放忧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剑自鸣跪坐在床上、散着头发哭,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别哭了,过会儿我给你梳头。”
剑自鸣猛地抬起头来,瞪他。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却自抬头起就没有新的泪水流出来。
曲放忧尴尬地挠挠头,说:“抱、抱歉。小师妹不会梳头,那个……”
叶杳雨不会梳头。叶飘影不肯给她梳头以后,她自己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只得披头散发地窝在床上哭。那时候,曲放忧说的就是这句话。那以后,曲放忧一直给他的小师妹梳头。因此,叶杳雨见剑自鸣的时候还没有学会梳头。
剑自鸣早已知道自己的妹妹虽然剑招精妙,但连头都不会梳,却才知道她这个毛病是被曲放忧惯出来的,只得笑笑,然后说:“好。烦劳曲少侠了。”
曲放忧很想装作没听到,但看着剑自鸣明显带着捉弄的笑容,便想给他些好看。于是,曲放忧抓起剑自鸣的长发,本想作弄他,却因掌中顺滑的触感幌了神,动作不自觉地温和娴熟起来……
剑自鸣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替他梳头发了,开始的时候颇觉得别扭,但是,曲放忧的动作极为轻柔,不过是梳头,却比恣意玩弄他的身体的时候还要亲昵。
曲放忧将发髻挽好的时候,剑自鸣竟觉得可惜——如果能再多享受一会儿就好了。
吃过早饭,巩方就开始撵人。
剑自鸣很是从容。倒是曲放忧不放心他的伤势。巩方被缠得烦了,就说:“你每天为他运功调理三个时辰,持续一年就好。”
曲放忧立即垮了脸。巩方不理会他,径自到院子里摆弄他的药草。
剑自鸣思索了颇久。一年对他而言,足够长。巩方早已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现在,他马上就要满二十四岁了。
“曲少侠除了押镖和杀人外,接不接别的生意?”剑自鸣问。
曲放忧皱了眉,答:“看心情。”
“我聘请你替我疗伤,并保护我的安全,每月一百两银子。可好?”
曲放忧多少有点心动,问:“每月?难道不用一年?”
“一年中可能发生很多事,比如我提前痊愈,或者死,都不会耽误你拿走你该得的钱。”剑自鸣平静地说,“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