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玄珠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壶茶,端着托盘走过来,把茶壶和杯子放上来。谢以安用扇子摇了摇,玄珠欠了欠身转身走开了,一会儿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谢以安看着我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印象里,谢以安总是这副笑嘻嘻的表情,让人觉得很容易亲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生气的。
那个叫玄珠的少女走了以后,我才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打量房间了。以前没注意,现在倒是想起来了,谢以安身上总是有种淡淡的香味,原来是这屋子的檀香。
我没喝桌子上的茶,虽然闻起来挺香,不过我不太喜欢在陌生的地方吃别人的东西。我爷爷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有些惊讶谢以安是住在这种地方的。
在我印象里,谢以安不算是特别有钱人家的小孩,虽然和大家玩在一起,但是很少请客,也没听说有人跟他借过钱什么的。
这个房间很大,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说,起码有两百多个平方。我隐隐约约能看到床,但是后面被一扇红漆的屏风挡着。
我们现在坐的地方应该算是前厅,中间有珠帘挡着,地上铺着厚重的花卉地毯,一脚下去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我抬头望去,房梁不是很高,但是这种老结构的房梁不太适合吊灯,所以我不太清楚这边的灯在哪里。
谢以安摇着扇子看着我,最后等我视线落到他身上了他才说话:“深月啊,既然选了你也没有办法,好好干吧。”
谢以安说的是普通话,但是我不太听的明白。我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叫选了我?谁选了我?
谢以安笑了笑,继续说:“我们这儿缺个管账的,郝先生走了,没人管账总不是个事。”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口气和表情都和平常一样,语调轻松,表情微笑,但是他说的话,总是透着那么股古怪。
我抓了下头,这才发现身体有些僵硬,我吞了口口水说:“那个,以安啊,我只是不小心瞧见的,你知道我学美术史的,对理科这块不是很熟……”
“是小桃叫你进来的么?”谢以安打断我的话问。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问:“小桃?哪个?”
“就是刚才直跟着你的小姑娘。”谢以安说,“她叫你进来的么?”
“是的,但是……”我还想解释,但是谢以安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
他还是笑着,但是一看就让觉得不怀好意。说的好听点就是意味深长,难听点……呃,跟狐狸笑也差不多了。
“深月,”他摇着扇子说,“你还没找到工作吧?”
“……我刚才正想去找……”我干巴巴地说。
“现在毕业生工资很低,还不包住宿吧?”他慢悠悠地说。
这次我没搭话,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这样,我、玄珠和小桃的饭,由你来张罗,菜钱饭钱都算我的,我另外再给你多加一千,”谢以安眼睛一眯问,“怎么样?”
老实说我是想拒绝的,因为我不喜欢这里的氛围,虽然碰上了谢以安让我觉得有些安心,但是之前的情景也太奇怪了。但是,我听到了下一句就宣布投降。
“三千加一千,唔……四千不太吉利,我再多给你加一千,”谢以安的口气是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吃住我包了,怎么样?”
“……好吧。”我下意识的回答。
按照我妈的话,你小子从小就钻钱眼里了,为了你长大不蹲监坐狱,老娘操了多少心……
五千块……虽然传出去,我给谢以安打工有些没面子,谁让工资高呢?
我看了谢以安一眼,他笑的像只狐狸。
物质社会就是有这样的悲哀。
所以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傍晚的时候,玄珠跟着我去宿舍搬行李。
宿管阿姨有些惊讶我竟然要搬出去了,毕竟我之前做出了一副准备长期抗战的准备,下午一出去,晚上就准备搬走。
她有些讷讷地看着我,又看了玄珠一眼。
她给我办了退房手续,我把钥匙还给她。
她抬头问我:“搬哪里去?”
我说:“就在学校对面的弄堂后面……”我还没说话,玄珠就从楼上走下来,看了我一眼:“东西都拿下来了吗?”
我点点头,然后跟宿管阿姨说了声再见;但发现她正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这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想开口问是这么回事。这个时候玄珠来了,我怕她久等,于是拿着行李往外走。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当时宿管会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弄堂后面的那片地方,直到一年后审批才下来,开始建房子。
第四章
我跟着玄珠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客栈柱子上的那张招工启事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夜色里门口的招牌下挂着两只大红色的灯笼,风一吹轻轻地摇晃,衬着古老的牌匾,更显得鬼影幢幢。
玄珠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怎么不进去?”
我被她推得差点贴到门上,老实说,女人就这样,爱动手动脚,反正我不能把她怎么地。
经她这么一推,我便站到了灯笼下,一抬头猛然发现大红的灯笼里装的竟是蜡烛。
怪不得风一吹,灯笼晃起来就忽明忽灭的,显出十足恐怖的气氛。
“灯笼里怎么不装灯泡啊?”我低头转过身来问向站在一边的玄珠。
玄珠一定是属于性格泼辣的那一类,估计也不太喜欢我,看我一问她,便一翻眼道:“没听过里面装灯泡的!谁看的见啊?”
她声音极大,就是没遮没拦的那种,一嚷嚷开来,周围都跟着泛起了回音。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因为她把话说的理所当然。
因为灯泡这种发明,对这个世界来说绝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灯非常明亮,而且不受风啊雨啊的影响,只要有电,它就能一直亮下去。
任何人都会认为灯泡比蜡烛好的多,明亮,长寿。但是玄珠却理所当然地说了那样的话——没听说过里面装灯泡的!谁看的见啊?
难道装上灯泡了别人都看不见了——?
店里面的小桃大约是听见了,连忙把门打开。
这扇门开得依然没有声音,小桃站在里面,烛光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
但她一见到我,脸上便绽放出笑容,好像在这门口等了我许久一样:“哥哥,回来啦。”
她对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也下意识地对着她笑,然后点点头。
小桃好像有些害怕玄珠,招呼都不敢打,瞟了玄珠一眼,连忙把门打开了。
“进去进去,”玄珠又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就撞进了店里。小桃倒是眼疾手快,赶紧让到一边,随后玄珠就走了进来。等我回过神来站定之后,发现店门已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再次关闭了。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落地灯。
说是灯,不如说是烛台比较好。白天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是这会儿周围漆黑,只有大厅的几盏落地灯亮着,把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引了过去。
我没有想到在晚上这里也是用蜡烛的。在大厅前台的前侧,每隔几步就是一盏落地灯,上面点着的居然是白色的蜡烛。
烛光有些昏暗,但是好歹亮着。然而虽说蜡烛比较有情调,但这样看起来大厅的前台像是一个灵台,就差放黑白的遗像照片了。
我总觉得怪怪的,一转头,看到玄珠正低着头和小桃在说着什么,见我转过头来,玄珠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中的行李丢到我脚下:“小桃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晚上别乱跑,给我安分点。”
说着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走去了前台。我真不知道谢以安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力气大,态度差的前台小姐。
小桃看看玄珠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然后走过来帮我拿行李。
我连忙抢先一步把自己的行李拎起来——本来手里就拎着两个包,这里还加一个。之前在外面走的一身汗本来已没什么了,这下又觉得重新冒了出来。
小桃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连忙说:“不重不重,你前面带路吧。”
于是小桃也没有说什么,转过身去,从玄关的架子上拿下一只灯笼。
在这里,总会让我觉得自己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古代的大宅子里,这个地方太过诡异阴森,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好吧,是因为有认识的同学在这里,我才放心了一点。
小桃用火柴把灯笼点亮,挑着灯笼走在前面。
现在的人到处都亮着灯,像城市里,你很难找出完全漆黑的地方,但是在这房子里,竟然还要用灯笼来引路——莫非现在就流行复古这个调调?
真搞不懂现在的流行,有那么明亮的灯不用,偏要点蜡烛,这么可爱的萝莉……不是,小女孩万一磕着碰着,我看你谢以安怎么办。
想归想,我也是累了,倒不是干了多少重活,而是因为今天神经绷紧了大半天,现在放松下来实在是觉得累极了。
小桃走了几步,对我招了招手,让我跟上。
我马上抬腿走去,离开大厅的时候,看了前台的玄珠一眼。她正坐在那里,拿着本书在看,烛火照着她的脸,让人觉得就像是一尊蜡像。
我没心思继续看她,匆匆看了一眼就跟着小桃走了。
小桃在前面走着,我拎着行李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之后有一个楼梯间,旁边就是一拉溜的一排房门。
房门的门框边挂着一个竹制的牌子,上面写着门牌号。房门紧闭着,一点声息都没有。现在还不是很晚,但是却好像安静地没有人住一样,什么说话声,电视机声音都没有,我明明记得白天有几个人探头出来看的。
我跟着小桃走在后面,在这个通道里竟然也没有灯,只是每隔一间房,在墙上有个蜡烛架子,而上面依然是白色的蜡烛。
蜡烛在空气中缓缓地燃烧,散发出一种蜡香味以及浅浅的烟雾。烛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虽然我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面影壁,然后就是一个漂亮的,古色古香的后院,但是这会儿走在通道上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好像这条通道根本没有底一样。
不过,我的恐惧没有成真——因为影壁是存在的。所以我们很快就到了庭院里。
庭院里还是和白天一样,但是因为这里没有景观灯或者蜡烛之类的照明,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真是的,这么大的院子也不装几个灯,现在不是很流行景观灯么。
小桃依然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走的有些快。她几乎不用看脚下,熟门熟路地带我走在鹅卵石铺的路上。
偶尔有草叶擦过我的小腿,或者行李袋,发出轻微的唦唦声。
周围安静极了,在这么大的庭院里,居然没听到一点别的声音。
没有风声,没有各种昆虫的叫声——夏天的昆虫很多,但是却一点儿都没听到,好像连讨厌的蚊子也没有。
虽然我的第一想法是也许我可以省下蚊香钱了,但是随后便感觉到了奇怪,为什么会没有虫子。不过我明显喜欢没有虫子的夏天,又省钱又舒服……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小桃,她的影子仿佛有些模糊,在夜色下看不清楚,但是她手里的灯笼却引导着我前进。
就在我盘算着蚊香钱可以省下多少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奇怪了……
不知道何时,庭院中的雾气渐渐升了起来,昏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