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辰说:“总是会死一个的。”
泷焕发怒地说:“就是!素光快快杀了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杀了人!哎呦,一想心口就好疼!”
商辰说:“戒嗔!”
血阳诀,必然是因为这一场血光之灾。商辰渐渐领悟了为何自己一怒、一激愤、妒恨交加,灵力反而会增加的原因。
不能!
他不能为了修炼而把本性都失了——否则,为了赌气,把理智全部吞噬吗?商辰拼命冷静下来,驱逐脑海中的那一团血光,可是很多愤怒全部砸了下来。
回想起素藏杀人的狰狞样子,商辰满心愤慨。
这样的人,怎么能活?
这样的人要杀之而后快才是!他手刃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把一片净土变成了血狱!
蓦然,商辰的手心一凉。
泷焕的指尖冰寒,冰冷的灵力凝固了商辰的怒与怨愤。
两人在忽热忽热的修行中,互相将对方时不时升腾起的怨怒消去,直到,幻境的血腥都散去了,变成了冰雪的清寒气息。商辰轻呼一口气,睁开眼,他知道,灵力又上升了。
两人下了床,推门,依旧是那一片血狱。
素藏浑身的血,大雨滂沱,将他浑身浇透了,他悲怆地说:“素光,你走吧,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在疯魔之际他唯一没有忘记的,就是曾对他好的人。
两个人在血海中站立,素光没有离开。素光一步一步向前,手中的利刃闪闪发光。素藏凄惨地笑了:“我该死!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杀了我吧!我这种人,怎么还配活着!”
素光却一下子跪在佛前痛哭:“是我做的!最该死的人是我!”
手肘处,一处莲花绣。
妙花幽泉、白沙空蝉、飞云星罗,万物美好。
一尘念,再难消。
藏空,如何空?
粗陋愚笨的人或许未能感悟,心始终如雪;灵慧的人或许能领悟,心却终被尘垢覆盖。“和光而不群,同尘而不染”,又岂是能轻易做到的。
胸口的血随大雨冲下来。
素光将刀插。进胸口,倒在地上,双眸浸满眼泪,依然澄澈如初:“对不起,素藏……我辜负了这朵莲花。愿来生,还入佛门,消我此生罪孽,不求灵慧,不求他人欢心,一生愚钝也可,但求,心能真正如素光。”
妄念入心,唯有血洗。
素藏的眼中没有了血红,也没有了泪。
素藏俯身,拾起了素光手中的刀,面无表情地划向了自己的脸,一刀、两刀、三刀、四刀……鲜血,倏然被雨水冲下,流入血的汪洋。
悲怆从心口溢出,商辰不自觉地念出了血阳诀。
血阳诀。
源源不断的灵力如同大雨,铺天盖地浇下来,整个大地被血雨浇灌满溢而出。血阳诀,刹那之间,将整个幻境笼罩,百里界,被血红染遍。
商辰泷焕同时睁开眼。
泷焕说:“商辰,我的心口,很疼很疼。”
泷焕对痛苦的描述永远只有一种:疼。
痛、恨、怨、酸、悔、悲、伤、觞……通通都一个字形容:疼。
对于两千年都独自地窝在一个山洞的泷兽来说,他怎知人间有千般滋味,不是仅仅一个疼字可以述说得清楚的啊。但是,纵有千种滋味,也只有疼,最刺心扉。
幻境之中,又有幻境,这是第几重,又有什么关系。
过了许久许久,等所有的血红都褪去,心绪从悲恸之中渐渐缓下来,商辰看见了琉璃塔、空空的寺庙。
幻境,竟然没有破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幻境的存在,是要靠沉心的,所以只要他心头大乱,幻境就会破灭。想不到这一次,幻境像颠不破一样,将两人扣在了万年前的百里界之中。
泷焕说:“要不要,沉下心来试一试?”
心想也有道理,商辰凝神,灵力的增长静如泉水,长流不息,可是他们还是在里面。
商辰越练越焦急,就算这个世界有华屋万栋又如何?没人,还不如封印后的荒凉百里界。他要逃离这空空如也的牢笼,他要出去!
泷焕化身泷兽,冲向天空,试图冲破幻境。
商辰使出《众生真书》,从第一重到第八重轮番攻击着虚幻的幻境。他的灵力越来越强大,攻击出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火中生莲,万血覆阳,一遍又一遍的红染百里界。某一天,商辰奋力使出血阳诀,轰然一声,半个百里界的建筑坍塌下陷。泷焕喷出一道火焰,整座山都冰封了。
可是,还是没有出去。
商辰快疯魔了。
就在这一天,天际,传来了遥远的焦急声音:商辰,醒醒!
商辰欣喜欲泣:“快听,师父叫我!”
师父,总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师父,真让人生气又依恋啊!既然师父来救自己了就一定能出去!打破这个幻境!
。
第31章 真书·第八重(四)
【〇三一】
商辰两个人无师自通,修行者和御兽的灵力法力融在一起,合力攻击着早已破败不堪的百里界,可是,明明明殊的声音总时时响起,就是攻不破!一天又一天重复的攻击,仿佛过去了好几百年一样。可是,幻境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商辰绝望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泷焕望着冰棱万丈的百里界,神智也有些癫狂了:“我很久没有吸灵气!商辰,我是不是会死?我们泷兽是要活一万年的啊!”
死?不!不会这样死去!
商辰抬起头,忽然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血腥,那血的味道……商辰露出的疯狂的血光:“师父,在用血替我们解封吗?泷焕,我要做最后的一搏,这一次,一定能出去!”
商辰俯身掰下了一块尖尖的冰棱,狠狠刺进了手腕,鲜血,迸射而出。
手腕下覆,血,流成了一个破的符咒。
泷焕学着他将冰棱插向血脉,神兽的血与修魔者的血溶在了一起,幻化出熊熊烈焰。商辰站在高高的泷山之上,背对灵泉,聚气凝神,风起,云涌,万物奔腾,商辰运起了全身的灵力和法力,骤然发力击向百里界的最中心。
天崩,地裂,山川横流。
斗转,星移,乾坤颠倒。
坍塌的轰隆响彻云霄,看不见的背后,魔极骤然万道黑光。
众生寺,再度香火缭绕,虔诚的香客在叩拜,伶俐的小和尚递上了长香。一个香客手中抽了一支签,欣喜地对另一个香客说:“这一年又能顺顺当当,我年年都来,众生寺有高僧,香灵。”
“出那事后,听说,你来帮忙清理寺院过?”
“这种事怎能在菩萨面前说?”
“……是一个叫素藏的恶和尚把人都杀了?”
“可不是!可惨了,没人敢来收尸。我一想,留下来的尸体都是和尚的,菩萨保佑着呢,就大着胆子来了,胳膊腿啊分不清谁是谁,就那素光和尚是完整的,胸口被捅了一刀——我都一起埋那山里头去了,罪过罪过!”
“听着都惨啊!”
“寺庙关了十几年,虚空大师来了才又有了香火。”
“虚空大师真是慈眉善目啊,虽然脸上有那么多伤痕,看着一点都不吓人。他说的法还精妙,我们这些粗人一听都懂,心明了,就放开了。哈哈,不说那些了,明儿个插秧苗,有得累了。”
香客一拍大腿:“哎呦!今年我家那秧苗不知怎么回事死了一大片,现在补也来不及了啊,我都快愁死了。”
另一个香客戴起草帽:“去年收成好今年大意了吧?我家秧多种不完的送你。”
两人一左一右出了院门。“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众生寺渐渐地消失了,那久远的血红,亦随着幻境远去。此境,此生只能见一次,此后,唯有当时的癫狂可追忆。
商辰睁开眼,熟悉的阴沉沉的天空。
目光移向了心口,有人趴在了他的身上,一袭黑衣,血,染满一身,一动不动。
商辰的眼睛瞬间模糊,他颤抖着伸出僵硬的手抱住这个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师父,师父,师父,你醒醒。”
“哭什么,还没死呢。”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虚弱。
天空,依然是那个天空。人,依然是这几个人。从生死中挣扎回来了,而且一切都没有变,多好!商辰被紧紧拥抱住了,炽热的温暖裹紧了全身,蝴蝶骨处,被压得生疼。幸福的疼,商辰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幸福的是三黑。
他的一天都被疗伤占满了。
早上师父,下午祁子尘,晚上商辰。幸亏泷焕是一神兽,带一身伤跑回山洞休养生息去了。
前两位在房子里疗伤。商辰的伤却必须在空旷之处,有风的吹拂才能散开。几天下来,抽筋扒皮,三黑累瘫了,直挺挺地躺在圆镜塘边:“商辰,快!我手抽筋了!”
“你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心知瞒不过,三黑郁闷地说:“你们三个人,伤法各不相同:师父的要用寒气,祁子尘要用温煦,你的更糟糕要用我的内火——都要火候,比炖黑米粥难多了。一天下来,不吐血不行。”
商辰咳了两下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三黑一跃而起:“那怎么行?好不容易你醒来了,累死我也愿意!咱们聊会儿天,歇歇再继续!”
两人聊起了商辰入幻境发生的事。
原来,师父明殊闭关修炼,三黑也在修法力,而祁子尘没灵力,又从不进三篡阁,以为商辰修炼得好好的。明殊修到半路感知到商辰的挣扎,才发现他在修第八重,而且已走火入魔,危在旦夕,隔一会儿就吐一次血。如果从外界强行打破幻境,商辰会灵力全失;如果迟迟不能出来,商辰性命攸关。
明殊最后以血为引,使出了一个法术,打破幻境,保全了商辰的性命与灵力,他自己也元气大伤。
三黑说:“我也走火入魔过,但不至于师父都束手无策。商辰,你想过为什么吗?”
因为心太急吧,而且入幻境时既嗔且妒,中途又不断起杀念,走火入魔也是必然。三黑听了商辰的际遇,唏嘘不已,感慨说还是修法力好,虽然蛮但直接,不这么废人。
聊完,三黑想运气疗伤,发现耗费太多凝不起内火了,越急越不行。就在这时,圆镜塘水波一动。
宗郁从水中出来。
宗郁带着天然的神兽之力,悟性高,在三黑的指点之下燃起了疗伤之火。
火源源而入,商辰很快就感受了到跟三黑不同的暖意,那是一种更天然更纯粹的暖意——难怪,修行者都抢着选择青鬃兽为御兽,甚至愿意结为契兽。
百里界都是伤员了。
商辰、明殊,自不需要说;三黑为了疗伤,也是拼命了;剩下祁子尘忙前忙后。
自打从幻境出来,商辰的心也宽了,一旦平静,就能不带偏见地看一个人。祁子尘很博学,也温和,性格随和,闲了就来照顾商辰的起居,打理弥宝粟地。与半年前相比,祁子尘的身体好了很多。
祁子尘笑眯眯地说:“商辰,多亏你的木晶我才能养得这么快,木温润延年,可否借我再带半年,就能完全恢复了。”
商辰尴尬笑:“送给你了!”
商辰觉得半年不见,祁子尘不同以往了。过了不久,三黑就偷偷地跟商辰说:“祁子尘怎么回事,一举手一投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风流气——最近是越来越浓烈了,我昨天为他疗伤,差点走神。”
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