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觅也喝得不少,脸上飘着两朵红云,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榕公子真逗,我有什么好看的?”寒竹明明是满不在乎的打诨腔调,眼睛却深深的盯着榕觅,好像一不小心,眼前的这个人就要变幻一样。
榕觅也难得的收起温和的笑脸,眨眨半张的醉眼,轻声答道:“可我喜欢看你,一直喜欢。”
寒竹喉结微颤,声音就像眼眶,淡淡的浮上了一层潮湿:“我们才认识多久,哪里谈得上什么一直?”
榕觅闻言似乎一惊,醉醺醺的眼睛瞬间睁开,起身慌张的对寒竹施礼道:“榕某冒昧冲撞了掌门,请掌门海谅,在下这就告辞。”
说音未落,榕觅就已经离开了桌子,却猛然间被寒竹拉住手腕,狠狠的拽到了眼前。
手上的力气不小,寒竹的眼神却格外的单薄,他摇摇晃晃的和榕觅凑得更近些,低头抵住榕觅的前额,就像找到家园的孩子一样,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掌门,你……?”
寒竹打断榕觅,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一会儿,……就这么安静的呆一会儿,谁也不要说话。”
榕觅离开的时候已经夜幕深垂,寒竹和衣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漆黑一团的世界里,寒竹的头脑却逐渐清醒过来,他无法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到底算是什么。其实他很清楚这些日子里每天晃在眼前的不过是个似曾相识的生人,但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亲近他的欲望,他的音容,他的举止,甚至连他脸上的那道伤疤都令寒竹悸动的像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算不算是移情别恋,但在自己心里那个根本不敢触碰的小角落里,不知从何时起就产生了一个飘渺甚至荒诞的想法,即便是一厢情愿,即便是自欺欺人,他还是幻想榕觅根本就是易容之后回来陪伴长秋。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秋一定是因为不想让他为情伤身,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要装作毫无察觉呢?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寒竹一大清早就被“踢踢堂堂”的炮声吵醒了,连日失眠的他丝毫感觉不到过年的喜悦,心头像压着块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长秋榕觅,榕觅长秋,寒竹已经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臆想折磨的快要疯了,次日就是除夕,他真恨不得长秋立刻就出现在眼前,听他亲口对自己说:“我如约回来了。”
主院的东北方,同样被炮声惊醒的流辑将怀里人抱的紧些,感觉蹴雪的后背贴上了胸口,流楫很快就安心的继续睡去,全然没发现怀里人早就睁开了眼睛。
蹴雪搬起流辑放在腰间的手臂放到颌下,下巴垫在流楫温暖的亵服上,他经常像这样把自己禁锢在流辑的怀抱,只是流楫从来没发觉罢了。淡薄的有些冷漠的蹴雪有一个他永远不知怎么表达的感情,那就是任凭天高海阔,星月无涯,他的家也只在流辑的双臂之间。男儿有泪不轻弹,于是蹴雪用沉默代替流泪,整整一夜,蹴雪的耳边都是流楫最后的那个问题。
是啊,既然明知道长秋不能离开寒竹,那么自己为什么还为他的出走圆谎,说自己是因为心疼长秋,有人信吗?自从上了菟於山原来那个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蹴雪就逐渐失去了自己,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寒竹和长秋甚至周栖、林魁和老掌门之间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医不成医、患不成患,敌不算敌、友不配友,蹴雪的确少言寡语轻描淡写却不代表他不会难过,再张扬的人也会害怕,而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需要的终究还是这个一直陪伴自己的男人。
等到流辑醒来,蹴雪已经梳洗妥当,他看了看床边的两件大红的新衣,说:“你回来还没和林寒竹打过招呼,吃完早饭去看看他吧。”
流辑虽然点着头,心里却有千万个无法面对,但是再别扭也还要见面,于是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向主院去了。一路上流楫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所以老半天才挪到了掌门院的墙外,踱来踱去踟蹰良久也没迈不进去。突然,他想起长秋提过让他帮忙看看望朔轩的杏树有没有受冻,反正现在还没准备好见寒竹,流楫便逃也似的向望朔轩跑去。
大步流星起来就是快,不一会流楫就到了望朔轩的门口,正盘算着要不要翻墙进去就看见望朔轩的池塘边的侧门“吱呀”打开,流楫心生疑惑,便躲在了墙角后观察。只见一个白衣的男子从门中出来,随后运行轻功,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流楫正琢磨以前没见过陌裔有这号身法出众的弟子,一个橘色的身影也走出了侧门。流楫有些吃惊的把脖子伸长一些,再伸长一些,竟然是烛尘?!
眼睁睁的撞见烛尘这么个保守的大姑娘和一个男子从空置的望朔轩出来,流辑即刻把找寒竹放在一边,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到蹴雪房里,迫不及待的想告诉他这个可大可小的状况,却碍于老爷们的身份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蹴雪看着突然跑回来又吞吞吐吐的流楫,懒懒的搓着手里的暖炉,问:“见到林寒竹了?”
“哦,还没有。……扶容,我刚刚看到烛尘和一个没见过的弟子在一起,你可有听说陌裔有什么轻功可以匹及长秋的弟子?”
流楫没见过又轻功好的弟子,蹴雪猜想很可能是榕觅,可如果这样,烛尘怎么会和他凑到一起了,于是蹴雪只是简单的回答说前些日子有个新投奔来的,身形和长秋有些想象,不过因为蹴雪不太出屋,所以也没怎么见过榕觅,于是决定明日和流楫去会会他。
33、第卅三章 。。。
晚饭时分,流辑和蹴雪来陪寒竹吃大年夜前的最后一顿饭,席间,本该喝起酒就聊的风生水起的流楫和寒竹此时各怀心事,再之蹴雪话少,整顿饭就在不尴不尬的气氛里结束了。夜幕降临,山下的村镇灯火通明,炮仗鸣响,陌裔的房头也各自起沽花酒,遍踩爆竹。寒竹作为一门之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喝过来,很快就酩酊大醉了。
遣退了身边伺候的弟子,寒竹扛着个灯笼,在繁华热闹中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幽篁苑。寒竹在门口站定,叼着灯笼花了好久才把门锁打开,然后跌跌撞撞的进了这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和望朔轩不同,自从寒竹搬走,这里就再也没有打扫过,地上的雪自己融了凝,凝了融,不知已经叠了几层。寒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突然脚下一滑,人就摔在了地上,灯笼也被扔在了几步外的石桌地下。
寒竹吸吸冰凉的鼻子,干脆爬到石桌前,够着去捡灯笼。灯笼的光很暖,被雪映着像一只大萤火虫,寒竹的视线就跟着这光无意的移动,突然撇到石桌的桌腿上好像有什么图案,在灯光下能看到明显的沟壑。这张桌子从寒竹搬来就放在这里,他从不知道这桌子腿上还有东西,便跪下来用灯照着仔细看。
“幕……竹?”,寒竹随口念出桌腿上的字迹,正要取笑凿石桌的工匠却突然像被雷劈重一下愣在了当下,好一会过去,反应过来的寒竹在此趴回地上,用手指轻轻抚摸这生硬的纹路。都说书法书写的是灵魂,一个人的字迹可以模仿,可字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尽管这两个字是由内功深厚的人一气呵成而刻出来,不免虚实深浅不一,但是寒竹又怎会因此认不出这个笔迹,这个他遥望了二十年的人的笔迹呢……
寒竹的双膝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傻傻的看着光圈下楞艮的线条,亏得每天都在长秋身边,他竟不知道长秋的内力已经达到了如此程度,几乎让他难以望其项背,看来打脉虽然毁了自己,却好歹给长秋带来了益处,这样一来,师傅和干爹们的牺牲也就不算无义了。
跪的久了腰会酸,醉醺醺的寒竹便抱过旁边的石凳,扫下浮雪,将脸垫在了上面。滚烫的皮肤挨上冰凉的石面,寒竹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猛然间,寒竹的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直起上身看到一个款款的身影就此踏雪而来。
榕觅将寒竹从雪中拉起来,地上的灯笼照不亮他的神情,他弯腰掸落寒竹腿上的雪,淡淡的问:“一猜你就在这里,大冷的天气睡雪地里,还想不想过年?”
寒竹打个酒嗝,捏住榕觅的左脸:“人不在,还过什么年?”
榕觅没有说话,寒竹便松开手,抚摸他的脸上的长长的伤疤,有些哽咽的问:“为什么让自己伤成这样……”
榕觅片刻的僵硬后,轻轻的说:“我是怎么伤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寒竹点点头,说:“知道,……当然知道,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对吗?”寒竹还想干脆继续追问榕觅他究竟是不是就是长秋,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借着酒劲把头埋在榕觅脖间,昏昏沉沉的念叨道:“你不是说要回来过年吗?快回来好不好?那个什么名医我不要了,只要你赶快回来好不好,没有你在身边,活的多久都了无生趣,没意思,太没意思……”
“你……在和我说话?”榕觅觉得不对劲,寒竹说的话他越发听不懂,便将寒竹扶起来想追问,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大年三十的清晨,朦胧醒来的寒竹头疼欲裂,睁眼扫视了半天才发现正躺在自己主院的床上,一旁的绮珑见他醒了,端着醒酒汤走过来,难得的什么都没说。
“……是榕公子送我回来的?”
绮珑应了一声,扭头往屋外走,到门口时才开口道:“寒竹,长秋临走时让你好好养身体记得吧,等他回来收拾你吧。”
喜气洋洋爆竹阵阵的陌裔中,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裤新袄,乐呵呵的穿梭着为晚上的守岁时的乐子做最后的准备。酉时左右,听了几天堂会的陌裔众人都聚在了大殿内吃大团圆饭,又是一年过。
蹴雪和流辑坐在寒竹的下座,两人都发现寒竹总偷偷盯着一个方向,蹴雪顺着寒竹的目光看去,转头和流楫凑近些,说:“你昨天见的应该就是那个人,眉宇身形真有几分长秋的感觉。”
“他叫什么?”
“榕觅,江湖上的名号好像是水莲公子,你可曾听过?”
流辑皱紧眉头,刚要答话却注意到榕觅左脸那到长长的伤疤,脸瞬间没了血色。蹴雪当然看出流楫的异样,问:“怎么了?”
“水莲……公子?”流楫重复了一遍,心中已经凉了一半。如果仅凭榕觅酷似长秋的相貌和这个长秋在陌裔使用的名号还不足以证明流楫的猜想,但他左脸这道和长秋在断云峰留下的一样位置的伤疤几乎让流楫肯定,这个榕觅一定是藐云阁的人!
事情追溯到几月之前,还在陌裔的流辑在小白每月带回的解药里看到了鸿旧衣的千里传书,内容是让黑无常来为他除掉几个不识时务的人。因为流楫以一生为鸿旧衣做事为交换从藐云阁要出了神果【天吴】,所以流楫只得打着回家的旗号踏上了杀人的旅途。没成想,就在流楫刚刚解决掉名单中的三人时,鸿旧衣却突然把他从半路急招了回去。待到流楫忐忑的赶到断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