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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1988年,南宫狗剩已经十六岁了。小余在前一年已在当地娶了个农村姑娘,连儿子都生了。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挖煤工人们被拖欠了一整年的工钱,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添衣服的钱自然是没有的。
这天早上,小余和南宫狗剩吃完了隔夜菜饭煮的泡饭,又要下窑了。
小余让妻子拿出一件旧衣改成的棉衣,递给南宫狗剩:“喏,穿上吧,看你冷的那个熊样儿。”
南宫狗剩看着棉衣愣了愣,手刚举起来,目光又被小余身上洗的泛白的旧衬衣引了过去,举到一半的手便放下了。
小余二话不说地将衣服硬披到他身上,揽着他的肩膀往煤窑走:“再干三个月,咱可就干满三年了。干满了咱就走!我带你,带着我老婆儿子,再叫几个兄弟,咱一起去上海混去!那姓王的要是再不给咱钱,我就带着汽油去堵他家门口,就不信干不过他!”
南宫狗剩的个子比小余要瘦小,这衣服披在他身上是恰好的大小,若是还给小余,必定是穿不下的。他也是冻的厉害了,半推半就地系上扣子,仰起脸笑道:“余哥,你儿子的名字取好了么?”
小余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没呢,小佘他老婆前两天也生了娃,咱商量着,起个登对的名字。”
南宫狗剩咧嘴笑了:“一个叫余鱼,一个叫佘蛇呗。”
小余宽厚的手掌揉乱了狗剩原本就凌乱的头发,将他的肩膀揽的更紧:“行!咱跟小佘商量去!”
几个年轻的工人下了煤窑,窑井里虽漆黑潮湿,但着实比外头暖和许多。等工人们都开始干活,身上的热气挥发,整个煤窑的温度都高了不少,生生剐着骨头的寒气也就散了。
南宫狗剩在某些方面颇有天赋,这三年里对地下哪里该打支架防塌一类的活摸得熟门熟路。他下到窑井里干了不久,发觉有一根支柱弯的厉害,顿觉得心神不宁,仿佛窑井即刻就要塌了。他摸到小余身边,怯懦地拉了拉小余的胳膊,附到他耳边小声道:“余哥,我觉得不对劲……”
小余听他说完,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几个月前附近的一个黑砖窑塌方,活埋了十几个人。这地方小,官商勾结,也没个人来管,到现在矿工的尸体都还没找出来,此地的工人都已人心惶惶。但是不干活就没饭吃,所以也都硬着头皮下来了。
小余小声说:“你别疑神疑鬼的,让别人听见了,一会儿闹起来,今天的活就干不完了。”
南宫狗剩还是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支架,发觉有三个支点明显偏移了——然而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只要窖井一日不塌,煤老板就一日不会喊停工。
他对小余说,可小余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干了三年,虽然看着不少人出了事,可事情毕竟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倒也并没有多害怕。他对南宫狗剩说:“咱今天勤快点,快点赶完快点走吧。”其实他们都知道,即使找了老王说,老王也不会让他们离开——对于黑心的煤老板来说,又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南宫狗剩背着一筐煤往外爬,忽觉窖井震了起来,悉悉索索的石块直往下掉,有一块正砸在他脑袋上。
南宫狗剩还愣着回不来神,后边已有一批工人大喊着冲了出来:“快跑啊!要塌啦!”
疯狂向外涌的工人们将狭窄的甬道挤的水泄不通,前边已有瘦弱的人被推倒在地。然而,没有人扶他,失控的人群甚至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南宫狗剩还没发育完全,小小的个子自然挤不过成年人,脚上被人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往地上倒。
小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他拽到自己胸前,用力将前推:“跑!快跑!”
头顶上掉下的石块越来越多,所幸他原本离窖口就不远,被小余推着硬挤了几步,眼看光明已在眼前——
“轰!”
在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小余用尽了全力将南宫狗剩向外推,那骤然爆发的力气,使得南宫狗剩莫名地穿透了人墙,几乎冲到了窖井口。那一刻,南宫狗剩看见小余扭曲狰狞的脸,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吼声:“跑!!!”
仅是一瞬,天翻地覆。
后来,南宫狗剩被人从浅土堆里挖了出来。奇迹的是,在土中埋了几个小时,他没有窒息,甚至没有受重伤,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扑回被埋了的窖井上,疯狂地用手刨起土来。
他用力叫喊着小余的名字,用力叫喊着许多人的名字,直到双手刨的鲜血淋淋,也没有获得一声回应。
几个小时前,他的身后还有一串活生生的人,如今都已成了尸体。
小余死了,小佘死了,许多朝夕相处的人都死了。
小余和小佘的妻子无力抚养幼儿,南宫狗剩带着一瓶汽油找到了老王,最终讨来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和这三年来拖欠的工钱。他带着小余和小佘的妻子及两个幼儿去了上海,造过房子,当过大厨,骑过三轮,卖过杂货,硬是将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养了三年。
三年后,小佘的妻子留下儿子跟着一个大老板跑了,走之前给南宫狗剩留下一笔不小的补偿。
某天晚上,南宫狗剩喝醉了酒,爬上了小余妻子的床。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分床而眠。
直到这个时候,南宫狗剩也不过十九岁而已。这时候的男人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并且,自制力近乎薄弱,而良心和义气却多的惊人。
又过了一年,那个可怜的女人问他愿不愿意娶自己,南宫狗剩拿着小余的照片发了一晚的呆,最终拒绝了那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女人。
那个女人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声嘶力竭地逼问他。南宫狗剩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地认错。后来,那个女人放下了刀,凄惨地问道:“既然已经错了,为什么不错到底呢?”
南宫狗剩无言以对。
等到第二天,南宫狗剩拿着刚领的工钱买了一个铜戒指回来准备向那个女人求婚,却发现她已走了。
这一走,便是一生也未再见过一面。
第五十九章 南宫狗剩的故事(二)
余鱼的母亲走的那一年南宫狗剩也不过二十岁,却已饱览人世沧桑。他开始变得不羁,变得狡诈,变得油滑老成……变得,对感情漫不经心。
南宫狗剩开始学会骗人,而他在此事上实际是颇有天赋的,没过多久,一块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头都能被他以花言巧语哄抬至几十数百块的价钱。然而南宫狗剩能骗小钱,却不是赚大钱的料,抚养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也不过勉强不必饿肚子罢了。
南宫狗剩沾上倒斗这一行,是在二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陕西倒卖文物,认识了两个专业倒斗的家伙,三人一拍即合,当即结伴下坟掏宝贝。陕西这地方,门口随便刨个坑都能挖出些文物来,并且能论斤卖。汉代遗迹还不算稀罕,考古学家来看一眼拍个照就让埋了,挖条地铁几米一个墓,简直是从事倒斗业者的天堂。
而这一次的盗墓行动,几乎是南宫狗剩一辈子吃过的最大的一次亏。
三个人探好了穴,南宫狗剩负责一边炸墓道一边搭支架。等炸通了前往墓室的坑道后,其中一个老手撺掇南宫狗剩先下坑,南宫狗剩长了个心眼打着哈哈过去了,其他两个人倒也并未难为他,改让他殿后,一个接一个下去了。
南宫狗剩毕竟还是个新手,头一回干这样的活,行里的规矩也不清楚,两个老手说公平起见收获均分,这样的话他都信了。在坑底下的时候,他即便知道别人或许会算计他,却从没想过那些人会有心害他性命。
等开了棺,南宫狗剩瞧什么都新鲜,趁着其他两人不注意,偷偷拿走了尸身嘴里的玉晗戴到脖子上。
拿完了墓里的宝贝,其他两个人率先爬出盗洞,南宫狗剩正高兴,这时也没了防范,跟在他们身后钻出盗洞。
他人还没出盗洞,领头的那个突然掏出一把自制的手枪来,对着他砰砰就是两枪。南宫狗剩震惊之下根本来不及躲,惨叫着摔回墓室中。
所幸两个盗墓贼并没有下去检查尸体,而是匆匆将盗洞填了,拿着文物跑了。
那两枪,一枪打在南宫狗剩胸口上,原本是心脏的位置,若是子弹嵌进去,纵然南宫狗剩是神仙附身也再没命可活。然而不幸中的万幸,那子弹打中了玉晗,仅仅嵌进皮肉便停了;另一枪打在南宫狗剩的腹部,若非射击的距离极近,如果造成空腔效应,只怕他也没命可活。便是以上这些巧合,使得南宫狗剩最终用鲜血淋淋的双手从墓里挖出去,捡回一条命来。
纵是如此,这事也并没在南宫狗剩的心理上造成什么阴影,反是促使他成了倒斗高手,也令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本来三分信,七分骗。若不是我骗你,便是你骗我。
南宫狗剩哄过许多不同的女人开心,和许多不同的女人谈过恋爱,和许多不同的女人上过床,也骗过许多女人。在他认识李桃之之前,他并不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那样的感情。
那个男人温润儒雅,相貌俊秀,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是典型的九十年代的书生。南宫狗剩第一次看到他,只觉得他当是一个很好骗的肥羊,于是操着一口安徽口音的方言上前搭讪,诉说自己来到此地打工被人骗了钱财,不知该如何回家。
比南宫狗剩料想的还要好的是,李桃之因身上并未带够钱,索性将南宫狗剩带回了家。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面积只有十几平米,简陋的没有装修过的毛坯房,但是打扫的十分整洁。房间里有一个书柜,几乎占掉了房间面积的一半,上面有各种各样的书,鲁迅的,丰子恺的,郁达夫的……
彼时南宫狗剩已自行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虽都并不精通,却也知晓个大概,然而他是带着一些偏见的有色眼镜的。趁着那个男人去取钱的空隙,他随手抽了本郁达夫的书,心道:看来这人是个注定不得志的腐烂的书虫了。
李桃之转过身的时候,见南宫狗剩随手掂着本书,眼睛即刻亮了起来,拉着他讲起文学来。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几个小时,南宫狗剩差点丢下一句“几个臭铜板老子不稀罕了”就甩手走人,可每次看到这书生白皙的脸上微微带点兴奋的红晕时,不知怎么又忍下了。
后来李桃之给了南宫狗剩三十块钱——那几乎相当于他一整个月的工资。并且,李桃之热情地问了许多关于他家乡的事情,甚至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旦有闲暇便会去安徽找南宫狗剩,请他务必带自己游览黄山。
南宫狗剩临走前,李桃之上了个厕所,南宫狗剩趁机顺走他家里唯一值钱的一方端砚。就在狗剩终于行将从魔爪脱离之际,他看见客厅里立着一块门板,嘴贱问了一句,李桃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解释道:“家里的床太小,晚上的时候儿子挤不下,门板上铺一床被子,他就睡在门板上。”
南宫狗剩嘴贱又多问了几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套到了李桃之的家事——李桃之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名叫李夭夭。他的妻子在生完儿子的第二个月就抛下他们父子和一个香港的商人离开了。
南宫狗剩为此对他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慨来——即使他们二人的遭遇着实没什么可比性——最后鬼使神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