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绍棠示意的点点头,准备先走,却没想到她竟迈步跟了上来:
宋少爷,我听福伯说,你过几日就要走了。
宋绍棠嗯了一声,礼貌的回道:
后日走,行李差不多都收拾好了。
莺儿皱眉,心里突生不快。
明明是盼着他赶紧走的。
可不知为何,“他马上要走”这句话听到耳朵里,却那么的郁闷。
木哥哥受了那么多苦,几年之内可能都无法再开花了。
你宋绍棠倒好,一身轻松,拍拍屁股就走。
莺儿黑眸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紧追了几步,她笑着问:
我听绍之说了不少你小时候的事,真是有趣极了。
对了。
伯母曾经让你守了两个月的空池塘,是真的么。
宋绍棠本来一直敷衍的嗯嗯啊啊着。
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还提到了那件傻事。
突然脸一热,嘴就开始结巴:
那,那个事儿,大哥也,跟,跟你说了。
莺儿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不由暗中幸灾乐祸的道:
其实,挺正常的,不丢人。
宋绍棠很想骂人。
但他告诉自己,他是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所以又生生忍了回去。
不丢人。
这三个字,是那件事情之后,娘亲时常拿出来一边嘲笑她有个傻儿子,一边回头随便安慰安慰他的常用语。
他儿时,曾经和娘亲在外祖父这里住过一个春天。
没有了平日的玩伴,没有了熟悉的环境。
他每天就像个乌龟一样,只能缩在这座院子里。
除了夫子每日上午的教导,剩下的时间,便过得如同滴水穿石。
那时,适逢樱花正开。
在屋子里呆的闷了,他便端着小板凳,坐在樱花树下写写画画。
福伯知道他喜欢甜食,所以,每日他写写画画的时候,身边一定放着一碟樱花糕。
连着吃了半个月。
樱花落了,他也吃坏了牙。
那时的他,已经有了犟脾气。
捂着肿了的小腮帮子,还要追在福伯身后跑。
哭丧着脸质问他,明明都做了这么多天,为什么突然就不给他做了。
当然,穷追不舍的结果就是,他最后被娘脱下鞋来,狠狠的打了一顿。
他一边挨打,还一边哽咽的喊:
我的樱花……糕,我的樱花……糕。
娘拗不过他,最终妥协了。
她告诉他,樱花树快死了,所以福伯做不了樱花糕。
但是,荷塘中央藏着一朵白莲花。
等白莲开花的时候,莲蕊中会露出一棵樱花的种子。
你拿着那颗种子,种到那颗树下面,它就又能活过来了。
最后,还拍了拍他的脸,加油鼓劲儿:
去吧,樱花小勇士!
让那朵白莲快点开,然后就能救活你的樱花树了。
那个时候,他不过八九岁。
娘亲那一番话,说的他是热血沸腾,英雄气概。
从那天起,他开始天天趴在池塘边。
念叨着:白莲快开吧,白莲快开吧。
念叨了两个月之后,爹爹派人来接他们回家。
当然,他走之前。
白莲花自然没有开。
樱花树自然也就没有被“救活”。
他大哭了一场,不依不饶。
最后,还是让人把他扛上的马车。
这件事,可以算是宋绍棠最为痛恨的黑历史。
娘亲不仅将它告诉了所有能告诉的人,而且,每逢他提出一些娘亲不愿意答应的要求时,她都会跟他说:
去,看看莲花开了没。
宋绍棠扶额,现在,这个还没有进宋家门的姑娘。
竟然也知道了。
小莺轻巧一笑,眼神瞥向别处:
宋少爷,要是现在。
有人告诉你樱花树快死了。
你,会救他么。
第14章 梦相守
那晚,宋绍棠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春夏。
娘亲肆无忌惮的笑容尚未被后日的凄苦磨去,福伯的头上还有半头黑发。
有人告诉他,他的樱花树死了。
除非此时此刻塘中白莲开,否则,树是救不活了。
他便无论清风朝露,还是炎日斜雨,一步不离的守着那个池塘。
等着花开。
也许是诚心动天,也许是梦境离奇。
他看到池塘中央一朵巨大的白莲。
静静的卧在水面,含苞待放。
他冲着池水中央大声呐喊着:
求求你,救救我的樱花。
碧水轻摇,白莲微动。
泛着荷粉色的花瓣一朵一朵,缓缓绽开,浓郁的莲香飘溢,笼满了一整个莲塘。
莲蕊中,一个白衣男子安稳的闭着双眼,睡颜静怡。
他突然什么也顾不得似的,涉深水,劈开簇簇荷叶,冲到白莲旁边。
可。
当他到了那人身边,却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喊不出。
池水沾湿衣袖,手指还带着冰冷的水珠。
想要去触碰那人白的近乎透明的侧脸。
想要,轻声唤出那人的名字。
他默默的伸出手去,平气凝神,小心翼翼。
仿佛一旦吵醒了那人,他的美梦就会被收回似的。
慢慢地,慢慢地。
水滴从指尖滑落,滴到那人脸上,竟泛起一朵艳色的,带水的樱花。
他却仿佛没有看到似的。
手掌轻轻抚上那人的脸,无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木樱。
木樱,醒来!
喊得心都痛了。
可那人却一直闭着眼睛。
任他在那里心如刀绞,如何呼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莲花开始缓缓合上,一瓣又一瓣。
好似浓密蛛网,将人一层层包裹起来。
他拼命的掰扯着莲瓣,生怕这一合之后,此生蹉跎,他便再也无法见到眼前这人。
虽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
却能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来历身份。
却在触碰到他的时候,发现自己对他早已思念至深。
想要他陪在身边。
想要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深深的记得。
无论是晨鸟暮钟,还是阴晴圆缺。
在人生最纷乱繁华的时候。
唯有他一个。
怀揣着空荡而孤独的灵魂,踽踽独行。
从春风和暖到冬雪茫茫。
静静的度日如年。
可如今。
他却不知在哪一个时刻,哪一个瞬间,突然心动了。
彷如蒙尘的门扉意外的吹进一阵清风兰香,之后便再也不愿紧闭木栓似的。
他开始害怕孤独,害怕独处。
害怕从此以后,这红尘浊世,就又只剩下他一个。
那他的余生,该如何的寂寞枯骨。
莲花终于再一次紧合上。
他低头。
看到十指满是鲜血淋漓。
那血染红了衣袖,染红了白莲,染透了一池清水。
他开始向下坠。
池水翻腾,渐渐淹没了他的世界。
他没有挣扎,张开双臂,任自己慢慢的沉入水底。
恍惚中。
又是谁家樱花树下。
有人笑中带着嘲弄,出声问他:
如若我告诉你,你的木樱快死了。
小少爷,你会救他么。
你肯不肯。
用自己的命,去救他。
缓缓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脱口而出的回答。
和那人不可置信的神情。
原来。
不管记不记得。
他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第15章 梦醒
同样是繁星坠夜,同样是庭院深深。
她看着他沉沉入睡,呼吸安稳,再不能闻风吹雨打叶落声。
木哥哥。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么。
我回来了,我提前回来了。
她看着自己一身轻罗黄衫。
那日走时藻发尚过肩,如今,已可绾成斜云髻。
发上那根白羽毛也已渐渐换成五彩翎羽。
那日跌在宋绍之怀中,她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袅袅婷婷,柔柔婉婉。
已有了美人模样。
木哥哥。
你若醒来,怕是也认不出此时的小莺了。
她咬着下唇,看着木樱毫无生气的模样。
眼里的泪珠儿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他是肯的。
但我不信。
冠冕堂皇谁不会讲,可真正愿意以命换命的人,小莺活了这么久还未见过。
她抬袖擦拭掉眼泪,望着木樱的眼神里有了决绝。
木哥哥。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但我就是要让你看看,你牺牲这么多,到底能换来那人几分真心!
她仰着头,清亮而尖厉的鸣叫了一声。
衔起一片樱树叶,借着浓浓夜色,飞向庭院深处。
一夜刚过,宋绍棠一声单衣,扶着头坐起身来。
昨夜,他只觉恶梦连连,仿佛深陷其中不能呼吸。
可挣扎着醒来,却一点儿也记不得梦中情景。
空留了大悲大恸之后,隐隐的胸闷与心痛。
整个人也越来越没有精神。
清明那日。
他对着娘亲说的那些云淡风轻的将来期许,仿佛一时间都烟消云散。
他只觉的累,好似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
只剩了躯壳空空,了无牵挂。
宋绍棠深叹一口气,又想起昨夜那个奇奇怪怪的莺儿。
她问他,愿不愿拿自己的命换一棵樱树的“树命”。
虽然言语中带着一股子怪异,可他却想也未想便点了头。
好像那个答案是早就想好的。
一旦有人问起,他便能脱口而出似的。
他看到了莺儿脸上一闪而逝的可笑。
但他知道,那个回答,并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可理由呢。
宋绍棠却如何也想不出。
起身穿好外衣,他想趁着天还未大亮时,独自出去走走。
明日就要走了,就当是最后再看这院子一眼吧。
推门而出,正闻得一声晨鸟啁啾。
那声音轻快明亮,让宋绍棠心情也跟着明快的不少。
他顺着声音抬头寻去,就见一只黄色雀儿扑棱一下,冲着他飞了下来。
他下意识侧头一躲,很是意外这怕人的东西为何突然“袭”人。
可等他回过神来找那鸟儿的踪迹时,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泛青的天空安安静静,周围几片落叶声都能听得入耳。
落叶……
不知为何,宋绍棠脑中突然闪过几瓣落花随风而逝。
那飘飘摇摇的模样。
没有落在地上,却落了谁人白衣满襟。
真是怪了。
宋绍棠摇摇头。
难不成这是昨夜断梦残篇的重现么。
不由脸上带起一抹讽刺的笑,却在无意抬眼时,将那抹笑僵在了嘴角。
他不知何时又走到了那棵樱树下。
清风掠过,一阵熟悉的香气泛起。
树下,一位白衫公子静静的靠着树干。
合眼而睡。
右眉尖,点着一颗朱砂痣。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些时候还有一章更新。
本文预计明日完结。完结日双更节奏不会变。如果有时间,还附送幸福小番外一章。走过路过莫错过。
第16章 终遇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静逸的靠在樱树上,额前发遮着他的眉眼,细细碎碎。
身上缠着一段又一段的藤蔓。
那些藤蔓绕过他的肩,他的胸腹,再延伸至手臂。
整个人好似被紧缚在树干上,却又睡的那么安稳,清心自在。
衣如白雪,人如夜妖。
宋绍棠惊在原地,任晨风翻起衣衫翩跹,乱发拂眼。
身后一声黄鹂清鸣,从云中穿下,栖在树枝一端。
轻展双翅,羽落成人。
她从树上跃身而下,黄衣上下翩然。
一步一步走到宋绍棠的面前,神情无趣而轻蔑。
她看着他笑,眼睛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怎么,我们这个样子,让宋少爷怕了。
是吗。
宋绍棠终于明白,他活了二十四载盛世清明,今儿,是遇上妖了。
他看了看莺儿,又看了看那个被捆绑的男人。
以前读过的那些志怪故事瞬间闪现在脑海。
狐妖魅惑了人间男子,供他吸食阳气,修炼精魂。
宋绍棠咬紧牙关,理了理当前状况。
然后。
几步上前,站到了那个男人的身旁。
一边用力撕扯着他身上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