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华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略一沉吟,道:“也许,还有个人比我们都清楚这一切。”
晏玄同时也想到了那个人:“白一卿?”又立刻道:“不成,似乎是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把白一卿的资料都烧毁了,所谓的白家人也全部或杀或流,我这几年花了不少功夫,才堪堪还原出当年的一点真相。”
白华道:“我说的不是白一卿,而是我在夜舞湖底遇见的那个黑影。”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仿佛在水面上,看着深不可测的黑色水域。
突然一声声音传来:“白公子,已经过了巳时了,请速上路。”
两人循声望去,青鸾一身武服,在不远处站着,姿势虽然恭敬,却透露出一股不允许拒绝的凛然之意。
白华和晏玄交换了个眼色,晏玄向前一步在他耳边道:“你先走,我会安排。”
白华点头,转身正欲出长亭,突然回头问道:“敢问殿下,可是洪熙元年出生,今年十六岁?”
晏玄看他一眼道:“不错。”
白华心中又苦又涩,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未曾听说太子殿下的生母是哪一位娘娘?”
晏玄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白华知道自己是僭越了,然而来不及多想,青鸾已经向他们走来,白华只得先和青鸾回到了车上。
☆、第 24 章
如此行走了几日,一直风平浪静,没有太子的讯息传过来。白华心中焦急,但是青鸾等护卫十分谨慎,又武功高强,白华也无计可施。
现下已是初冬,这几日一直在下雪。马车行在路上,天上又纷纷扬扬落起雪来,白华自小长在南方,没见过这样如同鹅毛一般大而轻盈的雪花,好奇地拿手去接。突然前面的马匹嘶鸣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青鸾一直在小憩,立刻睁开双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车夫回话道:“大人,前方便是漓江,往日是乘渡船,现下江面都结了冰,好多人都滞留在江边,我看不如等冰厚实了直接过去哩。”
青鸾推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白华笼着薰笼,百无聊赖地探出头去看,前方就是漓江渡口,果然聚集了不少行人和车马,有些人就直接转身找休息的地方去了,有些人还在同船夫争论着。
白华正看着,突然一金吾卫策马到他身边,看起来是查看周围情况的样子,却俯身到他耳边悄声说:“明日渡河,请公子小心。”
白华一愣,那侍卫已经走远了,他明白这是太子的人。
青鸾回来了,果然漓江现下渡船走不动,冰层又不够厚实,只有等冰冻一晚,明日启程。
一行人遂掉头,找到驿站歇息不提。第二天清晨,青鸾便催促着大家起身了。雪小了一些,整条漓江冻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十分壮美。车夫挥动鞭子,马匹踏上了江面,另两名侍卫策马在前探路。
白华心中有些忐忑,他一向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他偷眼看青鸾,还是一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行至江心,前面的侍卫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车夫大喊道:“了不得了!冰裂开了!”,几匹马开始大声嘶鸣,惊恐地在冰面上乱踏,白华几乎可以听见冰块碎裂的声音。
青鸾一把抓起白华,击出一掌,车厢一边竟然平平被打飞,整块上好的柚木轰隆一声倒在冰面上。
“全部下马!”青鸾沉声喝道,拎起白华,飞身上木板,两名侍卫并车夫也立刻冲到木板上,哗啦一声马车后方出现了一个大裂洞,半个车厢瞬间沉入水中。
白华坐在木板上,几乎能感觉到下冰块不安的涌动,青鸾的长剑叮一声出鞘,劈开一片风雪,三名侍卫将白华围在中间,马车早已滑入寒江,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几人,雪突然大了起来,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乱扑在人脸上,突然,白华感到水下出现一阵剧烈的震荡!
青鸾大喝一声,举剑向冰下刺去,他的剑必然是绝世宝剑,居然穿透了几尺厚的冰层,力量直贯水下,然而震荡只是稍稍远离,不一会便变本加厉地袭来,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在水下翻身,车夫吓
得瑟瑟发抖大叫起来。
白华不由得看向那名和他通风报信的侍卫,太子这次也未免太激进了一些,不料那侍卫也转头看他,两人目光对上,白华明明白白看见他眼中盛满了恐惧。
白华心头一紧,难道说这竟然不是太子安排的?!
转念之间,青鸾已再次运气,剑光闪过,一道裂痕在冰层上出现,迅速向着震荡的中心传去,一切仿佛冰冻一般戛然而止,然而一瞬间,四下冰层全部爆裂!
周围高大的水柱冲天,打湿了漂浮着的木板上的众人,白华冻得一阵哆嗦,赶紧抹干脸上的水,不料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面前的水面上,缓缓浮起十几具尸体,面色青白,浑身僵硬,或胸口,或脖颈,都有巨大的撕裂伤口。
“何方妖孽?!”青鸾提剑大喝,那车夫直接昏了过去,两名侍卫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变了脸色。
突然咣当一声,那名被太子收买的侍卫拿不稳手中的剑,居然腿一软跪下了:“统领!这,这是妖怪啊!这是妖怪啊!他的人都被杀了……都被杀了!”
“闭嘴!”青鸾怒喝道,那侍卫仍然在喋喋不休,青鸾干脆一脚,将他踹入水中。
那侍卫落水之后,猛地往下一沉,竟然再不见浮上来。
周围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四人在摇摇欲坠的木板上,神经都崩到了极点。
白华觉得身下一晃,来不及反应,那木板已经从中间生生裂成几片,白华扒着边缘,险些掉下去,青鸾大喊一声,飞身起跃到他的木板上,还未站稳,一股水柱从江中喷出直扑向他!
青鸾举剑斜劈,白华突然觉得脚踝一紧,竟然是有人从水中抓住了他!
“青……”白华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已经被拉入水中,那人力气奇大,白华完全无法反抗。
寒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倒灌入他的耳鼻,如同千万根钢针在刺他,白华吐出一串气泡,肺部仿佛要爆炸,他挣扎着扭动身体,却被越拉越深。
隔着幽暗的水面,白华看见一个身影跃入水中,竟然是青鸾,他手中的长剑反射出银光,向他游来。
然而拉着白华的不知道是人是鬼,速度奇快,在冰层下倏然穿行,青鸾根本无法追上。
白华不能呼吸,因为缺氧,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身体出现了痉挛,他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是只有刺骨水流将他团团裹住。
不能,不能,不能就这样死了!白华的眼前闪过一幕幕景象,而这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如同被水晕开,白华张开口,吐出大量血沫。
突然那人拖着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白华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送到了他嘴里,他已经无法吞咽,但是那人用手抵住他的下颚,白华反射性地移动舌头,那东西一下子滑进
了他的腹中。
那一点点暖气顺着他的食道往下,越往下越灼热,最后简直像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烧起来,白华外面忍受着冰水的刺骨,而体内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痛苦得想喊叫,那人紧紧控制住他不让他伤到自己,白华感觉那种灼烧感移到了外部,他的四肢百骸仿佛都在融化又被重铸。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华渐渐恢复清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上长出了尖利的爪子,全身布满细碎的鳞片,那鳞片越往下越大越华美,密密盖住他的□,现在那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白华抬眼看他面前的人,现在他能毫不费力地在水中视物,那人也同他现在一样,鱼尾人身,银色的鳍如同长发,华丽地撒开在水中——这是一个鲛人。
☆、第 25 章
白华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之前也体验过成为鲛人的感觉,但那只是不长的时间,又是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另一个鲛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鲛人美得简直不可思议,那是只有在最深的梦幻中才能见到的精灵。
“呃……”他企图说话,张嘴却只能吐出气泡。
你跟我来。那鲛人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来不及弄清楚他是如何发声的,已被带着往前游去。
冬日的江水依然刺骨,但是白华发现自己不如刚才那样惧冷,他拼命拍打尾鳍跟上前面鲛人。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江面未冻住的地方,那鲛人示意他浮出水面,白华立刻迫不及待地问:“你是谁?”
那鲛人微微一笑,声音如同珠玉相击,十分美妙:“你又是谁?”
白华一愣,心中涌上巨大的不安,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移魂,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白华……但是现在,他变成了和十六年前一样的鲛人。
很多他原本确信的东西全部崩塌。
“我……我是谁?我……”
那鲛人一笑,笑容里竟然有几分凄凉:“呵,在人间待久了,我们都忘了我们是谁。”
“你想怎么样?”
“回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大海?”
鲛人点头,眸子中是浓重的忧伤。
“我……我不走,我还有……朋友,家人。”一瞬间白华脑海中浮现出家乡的父母,恩师,同窗,还有明月和晏长生……这些,是他作为“白华”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那鲛人微微侧头:“朋友?家人?呵呵……”一丝冷笑在他脸上扩大,白华看得心惊,那鲛人突然一把抓住他:“你知道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家人?!若知道你是鲛人,哪个人不想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你以为他们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披着这层皮而已!什么情真意切,通通都是笑话!”
“不是!”白华企图挣脱开他的手,但他心中也浮现出了一缕的恐惧,他是异族,那他就不是白华,他的父母是谁?他的过去是怎么样?他之前的十六年,只是顶着一张人皮,渡过虚假的人生而已吗?!
那鲛人凝视他:“呵,我明白了,你以为,那小子对你是真心的,你以为,他一时对你好,就会不介意你是异族,就不会算计你!就不会利用你吗!”
白华想反驳,但是说不出话来,那鲛人又道:“你太傻了……你看,他现下坐拥天下,万人朝拜,多么风光,但是你可曾想过,他的地位,他的子嗣,甚至他的身体,都是你给他的
!而他有没有试着留下你!哪怕一天!”
白华沉默,良久低声道:“他怎么样,是他的事,我是白华,我只能做好我自己。”
“冥顽不灵!”那鲛人大怒,一阵水波袭向他,白华被狠狠砸到冰上,一时头晕目眩。
白华大口喘气,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不由也动了怒:“那你是谁?!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鲛人冷笑道:“你要是不走,便要死在这岸上了!或者,和我一样,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几十年?”
白华心念一动,脱口喊道:“你是白一卿?!”
鲛人怒道:“不许叫这个名字!”
如此便是默认了。
白华控制不住地脱口问出一串疑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还捡到了你的鲛珠……不对,你和他不一样……”
鲛人笑道:“我当然和他不一样,以前的那个白一卿,早就已经死了,其实说什么白一卿,真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