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得更深。
金田任从衣服下拿出挂在腰上的修枝剪,目光从对方的左手掠到右手,然而即便双手也肮脏不堪,让他实在提不起兴致虐待。
他不喜欢虐杀别人玩过的猎物。
“就当我突然善心大发。”金田任冷酷地勾勾嘴角,将修枝剪挂回到腰间,然后从裤兜里拿出多功能刀,将刀刃那页打开。他蹲下身子,目光从少年的颈椎一直看到肩胛骨,审视良久,决定在蝴蝶骨下方动手。
他想看到那漂亮的蝴蝶骨,而在割开肌肤的时候,他会仁慈地从背部斜刺入肺部。这是他最大的恩赐。
就在金田任全神贯注地将刀刃沿着满是血迹的颈背下滑时,他觉得自己的裤脚被人拽了一下。
金田任低下头,因为施虐被打扰而不悦皱眉,双眼骤然凛冽,冷酷地瞪向握住自己裤脚的手。
直到这时金田任才发现少年的左手手指甲大多劈开,有的从中间就崩裂,有的只留下小小的残片,现在这双残缺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脚,大有死也不放松的气势。
“求饶也没有用。”金田任弯下腰,近距离欣赏少年即将死去的面容,语气平缓又冷酷,“这全是你咎由自取。”
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见,那双拽住金田任裤脚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少年残破的嘴唇蠕动几许,却是只能发出极弱的声音。
为了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丑态,金田任冷虐微笑着低下头,将头部靠到少年血红的双唇边,而就在下一刻,一个从不曾预料的答案从少年残损的嘴唇倾吐而出。
少年用极细极弱,油尽灯枯般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哥哥。
这个答案让阴沉的黑色双眼内猛然翻起滔天巨浪,金田任一下子按住少年的脖颈,将对方直接提了起来,满脸阴郁,语气冷而急促,“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M(三)
少年被掐住脖子提起也没挣扎,只用满是细细血丝的双眼凝视对面的人,破碎的嘴唇极力蠕动。
尽管少年没有出声,但男人先知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哥哥。
“哥哥。”回忆里脆生生的呼唤在脑中响起,而同时浮现的还有大段大段的文字。
“她极力挣扎着,破碎的嘴唇努力蠕动,想要喊出求救的话语,然而身后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长发,就这么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向后方。”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拽到哪里,不知道将遭遇何种暴行,但本能地知道自己应该逃跑。”
“手指用力地抠住地面,指甲剥离的疼痛混着头皮的痛苦让她泪流满面,但即便这么努力求生,身后的手还是将她拖入了阴暗的胡同。”
“在生命的最终,她望着黑暗天空下城市中的某个方向,被杀人者用牙齿咬得残破不堪的嘴唇颤动少许,嘴角张开,嘴唇摆出他名字的口型,然而没等呼唤,深深的疲惫就让她觉得晕眩。”
“血从身体各处流淌而出,就好像她的生命都随着这些血液一去不返。至死都念念不忘的名字终于还是没有被喊出口,永久地葬送于女孩温润的口腔。”
“她不后悔他没有为自己的生命送行,只后悔从此留他一人前行,人生漫漫,孤舟而返。”
记忆中那素白干净的身影和面前的少年重叠,男人猛地松开手,弯下腰拱起脊背,双手握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金田任喘息的时候,那只染满鲜血的左手再次握住了他的裤脚,那个面上满布伤痕的少年突然仰起头凝视男人,再次虚弱唤道,“哥哥。”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的更低微些,男人却听得明明白白,就在他准备一怒之下掐死面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少年时,少年突然再次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哥哥,不哭。”
其实那声音并不能算清脆,甚至沙哑而干涩,但男人莫名觉得这声音和脑中的呼唤相似至极:他们都叫他哥哥;他们都那么弱小;他们都那么依赖自己,需要自己保护。
仿佛记忆里的女孩因为看不过兄长的惨象而从阴间回魂,附身在这个少年身上,男人突然觉得他的视线扭曲起来,那染满血的面孔变形,洗白,成为一张美好温柔的脸,女孩的脸。
“素妍。”男人忍不住呼唤一声。
少年满是伤痕的脸显出不解,他迟疑了半响,犹犹豫豫地回答,“嗯。”
男人的手突然痉挛一下。他瞪大眼睛凝视着少年的瞳孔,凝视少年的脸庞,凝视少年满是伤痕的身体,突然冷酷又残忍地勾了勾嘴角,“好招。”
“很好的一招。你赢了,舒懿,你赢了这场狩猎。”男人将手中的多功能刀递到少年手上,让少年握在手里,随后前走几步,跪倒少年面前,替对方披上自己的外套后将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对方靠在自己肩上。男人伸手指指自己的脖颈动脉的地方,声音低缓温柔,“割这里。”
说完后,男人顿了顿,忍不住又再次呼唤道,“素妍。”
“恩。”少年的回答比上次快了不少,而听到这回答的瞬间,男人终于有了流泪的冲动,他伸出手,忍不住想碰对方残损的嘴唇,但却最终没有行动,手臂只是僵在了空中。
少年不明白男人的意思,他黑色的瞳孔在手中的刀具和男人的面容间来回摇摆,神情懵懂而无辜。
“那里……冷吗?一个人是不是很孤独?哥哥,很快就能过去了。”男人并没有看少年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呢喃,“这六年我终于将犯人击毙,你开心吗?我终于替你报仇了。”
“虽然整了容,但到了那里你应该会认出我。如果你死后能变成鬼,我宁可相信这世间是有鬼的。”絮絮叨叨地说完,男人向少年挑了挑眉,“你可以动手了。”
“你叫我哥哥不就是让我舍不得杀你吗。你做到了,舒懿。”说到底,所谓狩猎就是看参赛双方谁更技高一筹,赢的人才是猎人,“你抓住了我的软肋,我技不如你,死而无憾。”
当击则击,当死则死,金田任从来就不是一个拖沓的人。何况他早就决定今晚报仇之后就自杀。这阳世有他的亲人,但有亲人却不能相认,他的身份也决定了下半生不是担惊受怕地潜逃就是终身监禁或者死刑。
这是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后路的奔丧,他在这途中收割犯人的性命,为至亲的人报仇,在复完仇后去阴间与妹妹汇合,如今也算是分毫不差,完成梦想。
然而少年手中的刀迟迟没有举起。男人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少年不知何时撇了刀,无力地靠在他肩上,清澈的泪水顺着少年的脸颊滑落,在斑驳的脸上洗出两道白皙的纵痕。少年见男人望过来,软而虚弱地开口,“哥哥,疼。”
金田任一下子就被某种东西哽住,说不出话。他的双眼一片阴郁,心里翻江倒海,在长久的缄默沉思后,他半垂下眼眸,抱了抱少年。被抱在怀中的少年很安静,只是又小小地呢喃,“哥哥,疼。”
“哥哥,疼。”记忆中那个女孩受伤时就是这样撒娇,一边干哭一边耍赖,非要让他抱抱,如果不抱就会气呼呼地哼一声,半天都不理他。
许久之前的回忆一点点泛上来,无端让人心酸。男人的脊背僵了僵,却发现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拽住他的衣袖,然后怀中的少年再次虚弱低语,“哥哥,疼。”
这回男人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怀中的少年,见到少年猫一样软弱地哼了一声,伏在自己身上再不动弹。对方哭肿的眼睛无力地闭上,最终竟是在他的肩上昏了过去。
男人的手细弱的抽搐,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多功能刀,将刀刃贴到少年的脖子上。少年看起来如此之脆弱,以至于男人觉得自己微微压下刀刃就能将对方的脖子割断。
他本来是想这么做的,他应该这么做,而且这就是他找到少年的目的。犯下的罪孽无论时间流逝多少都不会减退,血债也只能血偿,但男人发现自己突然下不了手。他突然想起刚才少年称呼自己为哥哥时的神态——尽管脸部扭曲得看不出人形,但那双满是血丝的瞳孔却很清澈,那是种太过纯真的眼神,就连诡异的红色都不能玷污半分。
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渣会拥有那样的眼神。
那不该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所拥有的灵魂。
男人骤然垂下眼眸,手中的刀在压下提起间来回数次,最终被收起放回兜里。男人抱起少年站了起来,向着车库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P(一)
(P)16(一)
请原谅我犯下的罪孽,如果我必须堕落。 ——题记
世事无常。
金田任本不相信这话,但妹妹消失后他就相信了,而且深信不疑,如今却是彻底顿悟了这个词汇。他本该是结束少年生命的杀手,却在最后行刑时突然发现了少年失忆的事实。而他,本着报复心态折磨少年,想要将对方虐待致死的施虐狂,却突然自己无法对那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双眼下手。
刚回到家,男人就不由自主地深深吐出口气,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怀中熟睡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态骤然苍凉。
六年,人一生有多少个六年?两年追捕犯人,四年潜逃的时间他日日夜夜都靠着仇恨活下去,除了手刃凶手就再也没有其他想法,这样疯狂的执念日复一日盘踞在心头,竟然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目的,所以他连袖手旁观的人都不肯放过,务必要将对方虐待致死,可之后呢?做完这一切之后,除了死亡,他再没有路可走。
但就在他终于要解脱的时候,他所要杀的人突然失忆了。这样始料不及的现实让男人一下子迷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要如何度过,是要本着正义的执念杀掉少年,还是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对少年负责。
理不清头绪的男人再次重重叹口气,他将少年抱到浴室,准备将对方身上的污浊清洗干净,而当近距离观察少年的身体时,金田任才发现少年究竟受到了怎么样的虐待。
少年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伤痕,掐痕,咬痕,甚至烫痕,这些伤痛遍及少年整个身躯,从面颊开始,一直满布到脚踝。额头上是他撞出来的伤口,刚刚结好的痂被人再次抠下,只留一层干透的血液覆盖其上。少年的耳朵也漫着鲜血,耳道里全是殷红的颜色。
此时的少年已经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完全变成了支离破碎的人偶。
金田任的心莫名一紧。他有些神色复杂地望着少年,为对方擦拭伤痕的动作却极尽小心,然而即便这样,少年依旧疼得在梦里皱眉。
少年应该是做了噩梦。哭肿的眼睛褶皱起来,残破的嘴角抿直,眉毛鼓起,左手依旧拽着男人的衣服。
男人看了眼少年的左手。被针扎的血痕仍旧铭刻在皮肉上,因为有的手指已经失去指甲,能够清晰地看见血肉上面的伤痕。
揩拭血污的右手突然顿住,金田任突然想起少年誓死护卫右手的模样,而对方就是用这双手,写出了那个故事,就是用这双手,一点点撕裂了他的心。
他为什么没去救她?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为什么能够用那么残酷的文字描写她死前最后的挣扎?
金田任突然沉默起来。他的目光从伤痕遍布的左手移到少年的脖子,然后又从脖子移到少年的双眼:就是这双眼,就是这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