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七等鬼魂互看一阵,纷纷起身去挖蛋糕,边吃边连声称赞。连叶欢都主动挖了一块,虽然他只是摆在那里做样子,但也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他桌上的鬼魂慢慢将注意力放回菜肴,气氛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
庆贺宴会结束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众鬼各归各家各找各床,开阳星君也在大家的恭送中架云回转了洞府。
叶欢一言不发,掉脸开车绝尘而去。一千挽留不及,只得和柳兰君、伍伍走回宿舍。五六七和三百早在外面建了爱巢,自然是同回那里。
回到宿舍,伍伍又和一千、柳兰君聊了会天,这才上楼去休息。离去时,他的脚步和身体同样沉重,似是满怀心事。
目送伍伍高大的身躯消失在楼梯拐角,一千回头看看柳兰君。恰巧柳兰君也正低眼瞧他,薄唇轻启,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洗澡了!”
不待对方的话出口,他赶忙大喊一声,冲回宿舍。
柳兰君合起嘴唇,若有所思地盯住门扉停顿片刻,这才跟进去。
发现沐浴用品及衣柜里的衣物又全部换成了崭新的,一千不由纳闷地看了一眼柳兰君。
而柳兰君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默默帮两只鬼找齐东西,然后带小鬼一同去沐浴。
洗完澡,回到宿舍,一千帮忙将洗净的衣物晾到窗外,随即坐在自己床上看柳兰君做收尾工作。此时,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目光却没有焦距,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关上窗户,柳兰君用毛巾擦干手,回头见一千晃动着两条小腿,双手撑在床铺上笑得恍惚。他的头发仍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从小熊图案的睡衣里露出来的一段脖子细瘦白净,尖尖的脸也泛着沐浴后的红晕,气色终于稍微恢复到被捕前的健康。
柳兰君眼里闪过丝踌躇,慢慢走过去坐到自己床沿上,和他面对面相视。
“不想睡么?眼睛睁得这么大。”他轻轻开口,犹豫的神色更加明显。
一千仿佛被惊醒了般,应声倒在床上拉开被子蒙住头,嘟囔:“睡。”
没想到他说睡就睡,柳兰君反倒怔了怔,随后有点失望,又仿佛终于放下件心事般叹了口气。他替小鬼将胡乱搭在身上的被子理好,再仔细端详一阵,这才收了鬼火解衣上床。
室内一片昏暗,窗外的银光浅浅地洒进来,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黑纱。
走廊里久已没了动静,因此,旁边不断翻身的动静能听得很清楚。
回身望着对面那个黑乎乎的床铺,柳兰君想了想,低低地问:“睡不着么,小千?”
那边的声音停止了,一千扭头望着他。虽然彼此间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但柳兰君却仍是感觉到小鬼很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兰君,我今天……能不能到你那边睡?”同样低低的嗓门回答,停顿片刻,又响起更低的声音,“今天晚上我,不想自己睡觉。”
柳兰君沉默了,久久没有回应这个意外的请求。
窗外的钟声隐约响了十一下,室内安静得一丝声息俱无,只能闻到桌上那束新插的百合花散发出的清香,温馨而淡雅。
“过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兰君终于开口,随之掀开被角。他的嗓音微细,听不出丝毫情绪。
一千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停了片刻才慢慢起身趿上拖鞋,走到他床边再脱掉鞋,然后小心地躺到让出的那半边枕头上。接着,他就双手合在胸前躺得笔直,仿佛生怕会碰到旁边的那只鬼。
柳兰君默默帮他盖好被子,动作很小心,同样避免去触碰对方。
黑暗里,两只鬼都睁着眼睛,却一时没有交谈
,只安静地仰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各自想着心事。
“小千,……”
“兰君,你说……”
之前略显凝重的氛围突然被打破,两只鬼几乎同时出声,然后一起怔住,再然后便都轻声笑了起来,仍是没有对视。
“小千,你瘦了。”柳兰君抬手摸摸他的头顶,语气温柔而怜惜。
一千没有吭气,停了一会儿,翻个身将头抵在对方肩上,含糊地叫他:“兰君……”
“怎么了?”
柳兰君有丝惊讶地停下手扭头看他,嘴唇却不经意碰到了几丝头发。小鬼的头发仍带着潮意,意外的柔软和顺滑,擦过嘴唇的感觉很奇妙,似乎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他收回手,仰面躺好,合起双眼。
“这些天,你想我了没?”一千闷闷地问,手攥紧了被子,将半张脸埋在里面。
室内沉默了一阵才响起柳兰君的回答,他似乎正在努力压抑着什么,语速变得很慢,“想了。我一直在想,你在牢里会不会受苦、有没有水果吃。他们不让送东西,医院也不……”
诉说忽然停止了,一千紧张地扬起脸,眼睛里闪烁着几许不安。柳兰君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一千很快答应一声,躺回枕上闭住眼睛。
他知道柳兰君几次欲言又止想问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如果对方真想知道的话。上次欺骗的代价太大,他不敢再重蹈覆辙。但他真的不愿意让柳兰君知道自己在警察局的遭遇,就像是那天叶欢单独去医院探视他时,他们间发生的那场对话所说的那样。
“老大,你别把看到的告诉兰君,行么?”
他艰难地开口,全身仍肿得发亮,头似猪头,舌头也不大听使唤。
叶欢的眼尾拉得很平,安静地帮他清理从伤口流出的脓血——大夫说这种勒伤最好不要包扎,否则会恢复得很慢。他用手指轻柔地捏住消毒棉签,擦拭的动作显得极舒缓。一向爱洁成癖的叶美人在面对这些令人恶心的液体时,却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他扔掉那根用过的棉签,重又拿起支新的小心重复着方才的动作,似乎根本没听到一千的肯求。
“我怕兰君听了会难过。他……肯定会受不了的。”他注视着叶欢的脸,再次请求。
一般从“灯光室”出来的鬼魂首先恢复的多半是身体,意识的复原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一千的情况却恰恰相反,第二天他就清醒了,还回忆起了自己在灯光室的所有经历。他不愿意让柳兰君也知道这些,这些不应该被那个温柔的鬼所了解。
“你替他考虑得真周到。可你为什么不再多为别人也想想?”
叶欢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个奇怪的笑容,似是嘲讽又似在发怒。总之,怪诞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认为别人知道就会受得了?还是现在,在你心里就只有他?”他嗓音极轻地继续追问,目光直视一千。
被他的问题及眼神弄到无话可说,一千微尴尬地扭开头望向窗外。窗外灰蒙蒙的,铁栏杆密集地挡在视野里,特护病房其实也只是座变相的监狱。
过了一阵,棉签又开始慢慢移动,叶欢的语气冷漠而讥讽,“我答应你。不过,小千,你得想好了:如果小柳自己问,你应该怎么回答?难道又要骗他,然后再哭得难看?”
一千躺在床上没有回答,眼神显得很茫然。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却清楚自己绝不会再欺骗柳兰君,唯希望对方会单纯到以为他在警察局里其实只是被简单地关押而没有遭受过任何伤害。
一千已经睡实了,手脚也老老实实地始终放在自己那边,柳兰君却仍久久地睁着眼睛了无睡意。
睡前不是不想询问一千在警察局时到底曾经历过了什么,可是小鬼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情绪却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小鬼不想说,他感觉得到。
他不清楚自己放弃询问是因为害怕听到谎言,还是不愿意再看见一千说谎,这两个接近的原因在他心目中却有着天壤之别。
听外面隐隐响了两下钟声,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地穿上拖鞋,再摸索着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鬼火悄悄走回床边。
睡着后的一千显得格外瘦小乖巧,侧脸青白下颌尖尖,纤细的睫毛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亚麻色的短发软软地搭在额头耳旁。此时,他的左耳恰正朝上,小巧的轮廓清晰完整,耳垂上的肉圆圆的,且白得透明。
小心翼翼地将鬼火再移近些,柳兰君的视线集中在那只左耳朵上。
71、第六十九章 疑神疑鬼
71、第六十九章 疑神疑鬼 。。。
前一阵子,虽然每次见面一千都掩饰得很好,但他总会在听人说话时不自觉地将脸转向发声的对象,似乎左耳听力在被捕后就出现了某种问题。
对此,柳兰君一直都在暗自疑惑。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个验证自己猜测的机会,心里却不知怎的竟产生了一丝紧张。定了定神,他弯下腰仔细察看那只耳朵。
在不断跳动的鬼火映照下,一千的耳孔小且深,没有专用工具,仅凭肉眼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柳兰君徒劳地观察了半天后,最后只得暂时放弃这次行动。
沉思片刻,他转而将食指小心地探进一千口腔,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细细默数。
幸好,一千的牙齿是齐全的,也仍旧牢固地长在正确的位置上。他心中的另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含笑睁开眼睛。
入目处,一千的嘴唇柔柔地包裹着他的食指,有丝晶亮透明的唾液随着手抽离的动作而被拖出唇角,细细地垂落在下颌。
望着那根收回的食指,柳兰君感觉自己现在的举动有些奇怪,如果让外人看见,肯定会把他当成有怪癖的精神病人。
这时,一千忽然嘟囔着翻个身。柳兰君慌乱地放下手,将视线投在他脸上。
幸而小鬼并没有醒,只是换个姿势继续睡得香甜:嘴唇微张,翘鼻子干净发亮,而那两只搁在脸旁的手则软软小小的,看上去很有些可爱。
柳兰君目光闪烁一阵,终于仍是忍不住伸出刚才那只手轻轻抚摸对方的脸和头发。
一千脸上的皮肤极富弹性,带着丝凉意,手摸上去感觉很舒服。他的头发已经全干了,柔韧顺滑的发丝让穿行的手指毫无阻碍。
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手深埋在一千的头发里,而视线却久久停留在那张熟睡的脸上,眼神暗了又暗。
他忘不了那天一千头套后的那两只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那个眼神何其熟悉,甚至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回忆就仿如在眼前——同样的温柔多情,同样的炙热坚定,同样的让他怦然心动颠倒不已。
当时的他就像被阳世那颗死亡子弹穿过胸膛般浑身一震,同时一种类似于疼痛的激流横贯过他的心脏,让它在沉寂了近六十年后重新跳动了一下。望着那双眼睛,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摘掉那个头套看看,看看下面究竟是……
事后,他曾多次思量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却没能找出什么头绪。他不明白明明相差极大的两个人何以眼神会相似到如此惊人的程度,以至竟会让自己误以为那时站在奈何桥上的人是,原泉。
此刻,一千睡着了,那双曾令他心悸的眼睛也紧紧地闭着。他可以仔细观察并确定这个躺在自己床上的小鬼和原泉根本就是两个人,他们谁也不是谁的翻版或替身。而他产生那种错觉原本就不应该,也是毫无道理的。
原泉,不可能是一千。而将一千误认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