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青年一副凛冽的霜雪之姿,想不到说起话来倒是很温和的。不过,王九还没忘记人家的原身是个长羽毛的,他又向来对带羽毛的家伙打怵,因此也就向后退了一步,道:“如此,那便叨扰了。”
执明头前带路,王九在一众鱼儿好奇的注视中跟着他,往极北之地的深处走去。
此时正处极昼,金乌斜斜挂在云边,宛如一颗金灿灿的大号铜豌豆。
却不见执明御风,王九试了试周身法术,没有一样灵验的,不禁感到十分惶恐。
执明回头道:“仙友莫急,在此处结界之中,所有仙家法术都有不同程度的消退,是以不得御风。”
王九听罢,心中叫苦不迭。
二人又行了一段,王九自修行以来,哪里用人形走过这么长的路,不一会便累得满头大汗,抬眼看了那金乌,却发现它好似丝毫未动般,不由奇道:“执明仙友,我们已走了不少路途了罢!”
执明道:“若按人间算法,总有一两个时辰……”
王九双手叉腰,眼睛瞟着金乌鸟,道:“那为何这天上太阳,分毫不动。”
执明闻言笑了。
王九一时有些讪讪,摸摸鼻子道:“在下成仙日子尚浅,许多事不曾明了,还请……”
执明打断他:“仙友言重了,若说这种事情,本就属于奇闻怪谈,如果不曾亲眼一见,许多仙家连信也不会信。”
王九霎时来了兴趣,不由“哦”了一嗓子。
执明道:“极北之地一年之中有半年白昼半年黑夜,每逢极昼时,金乌便绕天空一圈而过,与凡间东升西落的景致有很大不同。许多仙家初到这里,也是会觉得诧异的。”
王九急忙顺着他话不住点头称是。
执明与他对视,微微一笑,“此去路途遥远,执明实在不忍仙友如此劳累,如果仙友不介意,执明愿以原身相助,想来该是比这般走着……要快些的。”
经他提醒,王九双脚更觉酸痛难忍,此刻只得咬牙道:“那便……麻烦了……”
执明摇身一变,已是一只雪白色的大鸟,羽翼横平伸展开来,足有十丈之数,此刻他微微蹲下身子,王九便顺路爬上了他的脖子。
“王兄——”执明道,“可要抓紧些了。”
王九坐在羽毛簇拥之中,战战兢兢扶住了大鸟的脖子,而后执明长啸一声,霍然一飞冲天,直上云霄。
执明在天际滑翔片刻,便瞄准一处白色宫殿慢慢地减了速,之后稳稳地停在了殿前。
执明道:“此处便是水晶宫,烦请仙友在此等候,容我先进去与君上通报一声。”
王九站在殿前,只见四处一片冰雪世界,连宫殿也仿如冰雪砌成,白得晃眼,从里而外冒着寒气。
周遭不远处,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头顶之上,零星有些水鸟的叫声。
这时执明已从殿中走出,对王九道:“仙友里面请。”
王九跟着执明进得殿来,举目四顾,只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好一派气势磅礴,只可惜,全是白的。
转过游廊,得见正殿,那高台之上斜斜坐着个白衣男子,看不清如何长相,却叫人心中打突。
执明以眼色示意,王九正要拜见,那神仙却先说话了。
“你便是摇光新收的小徒弟?”
王九赶紧道:“惭愧惭愧,正是小仙。”
神仙眯了眯眼,道,“早前便听说,摇光收了只王八,本君还不信,以他那干巴巴的性子,万年也未必收到一个徒弟,今日见了你,本君倒有些信了。听执明说,你是迷失路途无意间到此的?”
王九道:“君上英明,正是如此,还望君上垂怜,放小仙归去。”
神仙笑了笑,“本君听说,你初到此地,险些给鱼儿们欺负了去,幸得执明解围,本君代它们给你赔罪。”
王九道:“小仙不敢。”
神仙道:“你不必如此,本君向来赏罚分明,它们不懂得待客之道,惊扰了客人,就是该罚。执明,传令下去,关它们一个月。”
王九诚惶诚恐,“原是不知者不为罪,王九初来乍到,鱼儿们又……天真善良,错认了,也是情有可原。”
神仙哈哈一笑,“不过,若是让摇光晓得本君的麾下惊扰了他的徒弟,可就……”
王九连忙道:“小仙得君上盛情款待,何来惊扰之有!”
神仙道:“你这小神仙,倒也算是懂礼知趣,可愿在本君这里多待些时日?恰好半月之后,瑶池有场出妙灵音法会,届时本君携你同去,将你交还给摇光,岂不美哉?”
王九心下一阵呜呼哀哉,还不知这神仙葫芦里头卖得什么药,只得道:“小仙听凭君上安排。”
执明道:“要知道,君上这水晶宫中从不留外客,仙友既是摇光仙君的弟子,难免君上要为你破例一二了。”
王九嘴里衔着一朵冰花,懒懒道:“却是为何?”
“仙友有所不知,君上与摇光仙君交情甚笃,传为天庭佳话……如今仙友留在此处,自是不必担忧。”
王九道:“如此甚好。”
执明道:“君上嘱咐我带仙友四处转转,以消寂寥,不知仙友意下如何?”
半月来,王九坐在执明背上,览尽极北之地风光。
想他原本不过一只小小王八,未料竟能有如此奇遇,人世间唯有机缘二字,最难逆料。
时光转瞬即逝,王九唏嘘了半个月,总算是盼到出去的大好时机,这日他们整装出发,赶赴瑶池参加出妙灵音法会。
据执明说该法会三百年一次,场面热闹非凡。
“王兄,可知瑶池有三绝?”
王九道:“请仙友指教。”
执明露出一脸神往之色,“瑶池歌舞,瑶池美酒和瑶池蟠桃,并称为三绝。此去法会,莫要错过。”
王九到时,法会尚未开始,但人来人往之处,觥筹交错之间,竟有几分人间宴会的味道。王母娘娘驾下仙女无数,穿红着绿穿梭于瑶池之中,天衣无缝,流光溢彩,就连小池子里的莲花也出落得亭亭玉立高贵清华,见了仙人不住摇摆示意。
芙蓉与垂柳齐飞,牡丹共芍药一色,在人间要一年才能看齐的美景,于瑶池之中集聚一堂。
王九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只恨没生出两颗头四只眼来。
“如何?小娃娃,终于晓得做神仙无限好了吧?”
王九道:“君上说得极是。”
“蟾君——”那厢似是传来一声极淡的呼唤,王九这才觉得此名字好生……耳熟。
摇光道:“半月来,承君照料。”
蟾君摸了摸王九的头,笑道:“好说好说,摇光不必客气,你的徒弟岂是旁人比得的!”
他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摇光对他却不假辞色,“我并不是在谢你。”
蟾君挑了挑眉毛,作势捂住心口道:“摇光,你这般生疏,叫我好生难过。最近我总是寻你不见,若不是这个小神仙,不知道要何时才能与你相见,你……怎能对我如此狠心……”
摇光冷冷道:“蟾君……你这副样子真叫人牙酸……”
说完看了王九一眼,王九瑟瑟发抖,自动迈步跟上,一脸狗腿相,蟾君却未再言语,独自立着望摇光的身影远去了。
摇光一路无言,直带他行到瑶池边沿的一处地方,欢声笑语都隔在那端,只在围栏之侧,栽种着两株梨树,此时满数梨花盛放,每一片花瓣之上竟都点缀着闪闪的银光。
摇光孑然一身,立于花树之下,仙风拂过,吹散银光点点,落于他发上,美不胜收。
“王九,此处有人久候于你。”
王九恍然,“仙……师父……”
摇光皱皱眉,“本君不惯此称呼。”
王九拱手道:“多谢仙君。”
摇光手拈梨花,指尖一点银光微微颤动,闻言居然笑了……
“王九,至上佛性,不外如是。瑶池众仙,虽则得证天道,单论此处,未必及你。”
王九道:“小仙……也不过是头王八。”
摇光一振衣袖,人化光而去,手中梨花徐徐落下,王九注视那尚自闪着银光的花瓣,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还未等他细细想之,冷不丁被一股大力击中肩膀,再一回神,怀里已然揣了个圆溜溜的玩意儿。
“阿九!你上哪儿去了!晚上睡觉没你抱着我都冷得要死,父王又训斥我啦,不让我出门,还打了我!阿九……”
龙蛋哼哼唧唧腻腻歪歪蹭着王九衣领大倒苦水,“还好有临安君,看我可怜得要死啦,终于肯出主意……小九……”它复又警惕地抬头,转了一圈之后,声音明显压低,“临安君偷偷带我来的瑶池,可要小心些,莫要被父王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醉三秋
王九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蛋头道:“我这段日子也颇有些奇遇,回去正要同你说一说。只不过,眼看法会似乎还很长,不知我们二人如何混出去?”
龙蛋道:“不用混出去,我可以变得小些,你把我藏进怀里,仔细离父王远点儿,我正好大睡一通,等法会结束,你再带我离开。”
说着,已变成一枚鸡蛋大小,稳稳立在王九掌中。
王九将龙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返身往回走。
此路方才摇光带他走过,王九勉强回想也不算太困难。
迎面撞上几位仙女,手中托着几样点心,香风四溢,见了王九盈盈一拜,向他奉上托盘。
王九伸手接过一碟,仙女们再拜,王九不住点头称谢,仙女们才走。
不过方走了几步,便听得她们娇声议论道,“方才那个小神仙,以前没见过罢……新来的……”
其中一位掩口笑道:“长得可算标致……”
王九的脸微微泛了红。
怀里的龙蛋忽然撞了他一下,王九连忙用手捂住,只听龙蛋小小的声音自胸口传来,“阿九,我听说,瑶池之上的仙女个个都美貌无双,你……你看方才过去的那些……好看不好看?”
王九讶道:“你看不见么?”
龙蛋道:“我如今要聚集法力,争取早日破壳,这段时日……凶险得很,已没有余裕变换分*身了。你快告诉我,到底好看不好看?”
王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传闻不假。”
龙蛋忽然气急败坏,昂着头说:“等我长大了,我比她们更好看!”
王九道:“这也是能比的?”
龙蛋骄傲地说:“等我从蛋里出来,等你真正看见了我,就明白了。本太子的美貌,岂是这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王九会心一笑,“美貌?”
龙蛋一扭身子,道:“本太子现在不与你计较!”
倏忽之间,龙蛋已缩回王九怀里,乖乖不动,俨然是一块石头。
远处,有人笑道:“王九小友,别来无恙?”
王九恭恭敬敬道:“临安君。”
“怎的,小家伙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临安身侧,原是站着个微笑的神仙的,一身淡黄衫子,眉眼弯弯,笑意朦胧,煞是婉约秀美。
王九连忙道:“小仙见过金陵君。”
淡黄衫子的神仙摆摆手道:“唉呦呦,当日那声金哥哥,又甜又脆,言犹在耳,绕梁三日而不绝,现在怎的忒老气横秋……”
王九老脸一红,待要辩解,临安君却接话了:“金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且饶过小九吧!”
金陵笑眯眯道:“我倒看这位小友分外投缘,小九,摇光仙君要与佛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