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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店门前原本有一块绿皮草地,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看着也舒心。可如今再瞧,草皮上东缺一块,西秃一片,草叶枯萎,陆陆续续露出底部灰黄的土色,远远望去就跟得了斑秃病一样。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相只有一个,原因就在于张扬的四个圈。自从张扬有了这辆四个圈,好好的草地便成了他的私家停车位,车轮无情地一遍遍辗轧,致使这片土地上的幼小生命难以生存。
为此居委会的老阿姨们没少来找张扬,中老年妇女特有的大嗓门伴着唾沫星子轮番轰炸,换作谁都受不了。老阿姨们车轮战似的口水功威力惊人,没出两个回合张扬就败下阵来,答应把车停到指定车位,并每月按时交纳停车费。这场风波好歹是平息了,然而张扬却有些怏怏不快,倒不是他计较每月支出的停车费,而是在意取车时候的不方便。小区里的固定车位离张扬的馄饨铺子有些距离,步行到取车的地方就得花上十来分钟。等取完车再开着去送外卖,一来一回反而省不了多少时间,怎么也不比停在自家门口便捷。因此,对于某些短程外卖,张扬还得倚赖他的小电瓶。
夏蝉在头顶上“吱呀”个没完,天上浮云如絮,少得可怜。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反反复复就一首曲子,简单且单一。乐曲声由远及近,只稍稍停留片刻又再度飘远——环卫工人的洒水车。大地高烧不退,洒在地表的水很快被蒸发,滚滚热浪几乎把地面烤得融化,让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扭曲起来。
张扬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脱下的汗衫都能绞出水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也早已湿透。一回到自个儿的地盘,搁下手里的东西,张扬二话不说把上衣扒了个精光,留着底裤,先打了一盆冷水擦脸、擦手、擦身。完了之后抓起凉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壶凉茶,人可算是活过来了。
来到餐堂,夏菲菲仍蔫在风扇前,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也不晓得她知不知道张扬回来了。小林倒是已经醒了,对着张扬带回来的东西一个劲儿猛瞧。大大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装的怎么看怎么像一次性饭盒,至于饭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小林转头问张扬:“这啥?”
“陕西凉皮,路上顺道买的。”
小林扒拉扒拉塑料袋,大致数了一下:“扬扬,买多了,天热这玩意放不长,容易馊坏。”
张扬凑近脑袋仔细看了看,貌似是多了,买的时候他哪考虑许多,只知道这种小吃淋上香醋后,口感酸酸凉凉的,正适合天气热的时候吃,既开胃又爽口,便什么也不顾买了好几份。
“去,打个电话把阿丁叫来,顺便让他带几杯冰奶茶,就说凉皮请他白吃,奶茶钱咱照付。”
小林应声去打电话,张扬转身绞干毛巾再想抹把脸,忽然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回头就瞧见夏菲菲正卖力抠弄袋子里的口粮。
“扬扬,你真帅。”一看被发现了,小丫头扬起笑脸讨好老板,两只手却没停下。一手从袋子里端出泡沫饭盒,一手取来一次性木筷,用牙咬着把它掰开,打开饭盒将凉皮和调料搅和拌匀,迫不及待夹起一口塞进嘴里,立时脸上露出满足表情。
张扬不客气地在她脑袋瓜上敲了个爆栗,小丫头疼得叫起来,忙用手捂住脑门求饶:“扬扬我错了,别打脸。”
“错哪儿了?”张扬冷声冷气凶巴巴地问。
“不该直接对着风扇吹,会闹肚子疼。”
“知道还明知故犯,罚你不准吃凉皮,站在边上看我们吃。”张扬一挑眉梢,笑得不怀好意。
小丫头滴溜溜转着眼珠,努力想为自己争取利益:“可是凉皮很多,你们吃不完。”
“不要小看小林的实力,他的胃连着宇宙……的黑洞。”光着膀子的张扬走到落地扇前,按下一个开关,风扇脑袋机械性摆动起来。正巧小林打完电话回来,听了之后满头雾水。夏菲菲则忽然觉得有点冷,端着她那份凉皮避开张扬很远很远。
没过多久阿丁来了,光站在门口不进屋,怯生生地望着张扬,说:“扬扬,我们那儿今天停电,没法做生意,没法帮你带奶茶。”
张扬吸溜一口凉皮,举着筷子摆摆手,并不在意,又一指桌上几个饭盒,招呼那孩子进来:“没法做生意正好,大热天的,快来吃凉皮。”
阿丁往前跨了一步,跨进门槛里,却还是站在门口,用更胆怯的语气叫张扬:“扬扬……”
“咋了?当我这儿龙潭虎穴哪?吃个凉皮而已,你不至于吧!”张扬笑着调侃他,连夏菲菲和小林也觉得有点纳闷,阿丁这小子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
男孩不好意思冲张扬一笑,这才交待说:“扬扬,我还带了两个人,你不介意吧?”说着,侧身一让,身后果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猫着腰鬼鬼祟祟。一看行踪暴露,两人尴尬地朝张扬干笑,阿丁忙作解释,“他们也是奶茶铺打工的,今天不能做生意,闲着无聊就跟过来了,是……是他们硬要跟来的。”
张扬正眼打量那两人,哦,奶茶小妹和奶茶小弟呀,还以为什么事呢,进来进来,都杵门口干嘛?晒人干哪!
仨小孩欢呼一声,全然没了刚才的怯畏。奶茶小弟更是对张扬无比崇敬,直赞:“四个圈,你真好!”
好……嗯?
张扬刚想问四个圈的称谓怎么回事,奶茶铺来的仨小孩已经和自家的两个打成一片,嘻嘻哈哈闹作一团,聊着属于他们那个年龄段的话题。
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张扬三两口扒完自己那份凉皮,点燃一支烟,吐着烟圈,从一片茫茫烟雾里看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兔崽子们,突然感觉有点郁闷,他想起了网络游戏中的某个举足轻重的职业——奶爸。
“啧!”张扬啐出烟蒂,懊恼地扒乱头发,一抬头,门口啥时候又杵了个人。“扬扬,你都快成老妈子了。”意味深长瞟一眼那群娃,卫某人大摇大摆走进来。上身一件桃色翻领短袖T恤,衣摆收进裤头里,□一条蓝色牛仔裤服帖又有型,恰到好处衬出他修长的双腿和紧窄的腰臀。
张扬心里吓了一跳,他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不过张扬决不会因此感到高兴,相反他对卫炜的不请自来表示反感,尤其竟还当着他的面挖苦讥笑他。
“要吃馄饨就闭嘴,不然给老子滚!”张扬一点儿没客气,又不是第一次对这货下逐客令。
卫炜笑着走向张扬,口气无比真诚:“扬扬,生气了?好,当我没说。菲菲他们在吃什么好东西?你买的?我也要。”
“没你的份。”这话不假,张扬可不是故意要欺负卫炜,是真的没凉皮了。买多的那些也全叫那帮兔崽子们分食光了,说什么“人多吃饭就是香”,个个人来疯似的哄抢,就连张扬想多捞一口都没机会。
“没关系,你煮馄饨给我吃也一样。”卫炜从善如流,径自挑了个吹得到风扇的位子坐下。
张扬瞪他一眼,还是进厨房了。
以夏菲菲为首的打工一族开始了饭后娱乐,玩的据说是当下最流行的“三国杀”。在小林连当三次内奸并成功单挑主公,众人皆是一阵捶胸顿足大呼“人不可貌相”的时候,有人发现原本坐等吃馄饨的那位——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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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8。
卫炜其实没有离开,他见厨房门虚掩着,便趁人不备溜了进去,无视门上写有“厨房重地,闲人免入”的警示牌。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馄饨店内部作战会议室,尽管这里通常只有一位光杆司令。
“你跑进来干什么!”张扬上身套了件白色背心,双手握着长柄汤勺惊诧地看着卫炜。要不是反应及时,一眼认出来人是姓卫的,他这一勺子可就下去了。试想原本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冷不丁冒出个两条腿站立的生物,还悄无声息鬼鬼祟祟,能不把人吓着么。
卫炜盯着那柄汤勺,银光闪闪,绝对堪称凶器。随后目光移到张扬脸上,嘴角向上一咧说:“我就来看看,不会碍着你,你忙你的。”
“出去!出去!外边待着!”
“扬扬,怎么不装个冷气呢?外头还能通风透气,这里像个闷锅似的,待久了还不活活把人憋死。”对于张扬的撵人令卫炜置若罔闻,嘴上发着牢骚,脚下却往里走。
“嫌热还赖着不走,没人叫你进来!”张扬把眼一瞪,也不知气的还是热的,脖颈处开始微微发红,小公鸡模式全开。
卫炜两眼发亮,嘴角愈发翘得老高,看得出此时他心情非常愉悦。悠哉悠哉把整个厨房参观了遍,最后在一张已有裂缝的方凳上找到一台不知什么年头的台式风扇。电源线短短的一截,有的地方估计开裂了,用橡胶带草草裹成个茧似的疙瘩以防漏电。因为够不着墙上的插座,于是电源线的一头连着布满尘灰的拖线板,年代久远的老式电器居然还能运转。
风扇网罩上积满了灰,扇叶边缘更是积了厚厚一层,遮盖住原有的颜色,黑得像锅底灰一样。卫炜不觉皱起眉头,转而见张扬的灶火上正炖着一锅高汤,便好奇上前探个究竟。汤色呈半透明,一走近香气扑鼻而来。卫炜也算是见多识广,大致猜出其中用料,转过身问:“难怪你家馄饨的汤头总那么鲜美,原来用了老母鸡和猪肱骨一起熬炖。扬扬,这一手跟谁学的?”
小公鸡转着手里的长柄汤勺,骄傲地仰起下巴:“老子无师自通。”
卫炜弯起眉眼笑夸:“扬扬真聪明。”
张扬起先老脸一红,倏地把眼瞪得溜圆,不领情面地说:“哄小孩哪!行了行了,别占地方碍事!”
卫炜被张扬赶离了炉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索性转移目标又盯上张扬的冷柜。拉开冷柜的门往里一瞧,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扬扬,冷柜里面好多馄饨。”
张扬气得不行,再一次高举他手中的长柄汤勺,冲卫炜吼道:“废话!老子开一馄饨店不卖馄饨卖什么。我说姓卫的你故意来找茬的是吧!要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外头等吃,要么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大热天还在老子跟前晃悠,看见就心烦!”
卫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边安抚张扬暴躁的心绪,一边解释道:“扬扬你误会我意思了,我想说的是,原来你的馄饨都是事先包好速冻起来的,本以为都是当场包现成的呢。”
这世上就有一种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扬冷冷睨着他,说大哥要不你来试试每天卖近百碗,每碗不多不少十二只馄饨,馄饨还得是现包的,真当我有三头六臂还是七十二变哪!
卫炜仔细一琢磨,就张扬经营的这家馄饨店所具备的客观条件来讲,在财力和人力上确无可操作性。就算张扬能够做到现包现卖,只怕讲究速食主义的食客们也等不起,人家来这儿点碗馄饨充个饥本就图的是个省时便捷,谁会愿意浪费时间等候现场包馄饨呢。
思绪间,卫炜再度将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张扬在灶头前忙碌的